【江山·风景线】【晓荷】梨花风起正清明(散文)
还有几天就是清明节了,我给父亲打电话,说这个清明又不能回去了。对于我的理由和歉意,父亲表示理解,没有丝毫责备,只是告诉我,给我爷爷奶奶做的墓碑昨天已经办好,算是完成了他的一桩心愿。
我很惭愧,自从离开了和耕种有关的季节,到他乡的城市谋生以后。关于清明节这个节日,在我的记忆里已经变得一团模糊。这对于一个在外漂泊,年过四十的男人来说,是一件令人惊恐的事情。于是,我努力去记忆中寻找,在以前的文字故事中翻找,都是一片空白,一无所获。我问心不安,开始反思,才发觉那些故去的亲人中,我想念最多的其实还是奶奶。
奶奶生于上世纪三十年代,个子瘦小,背部微驮,喜欢穿盘扣斜襟粗布罩衣和黑色布鞋。齐耳短发,发丝银白,梳理得整整齐齐,两侧鬓角用黑色发夹别得一丝不苟。如果换成她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一个从旧时光里走出来,温婉娴静的民国女学生。
奶奶在大垅村奋斗了几十年,种菜、喂猪、养鸡、放牛、打柴,勤勤俭俭。她从来不喜欢高声说话,总是小心翼翼地脚踏实地生活。爷爷清高孤傲,大男子主义严重,受儒家思想影响,一生不事稼穑,不进厨房,对家庭琐事从来不闻不问。所以,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务,都由奶奶独力承担。
其实奶奶只是个缠足又放足的小脚女人,读过两年私塾,文化程度低,但这些并不影响她的勤劳秉性。她心灵手巧,精打细算,冬天农闲时,经常坐在火柜中,把家里的破衣服翻出来缝缝补补,手巧得很,针脚均匀密实,比缝纫机踩出来的还要结实耐用。
奶奶除了注重仪表,也有一颗爱美之心。每天早早起床,从门后拿出扫帚,将屋前屋后拾掇干净,再去洗手做饭。有一年,爷爷买回来一束山里红塑料假花,绿叶间点缀着许多红艳艳的果实,奶奶很喜欢。她特地找来一个透明的长颈玻璃瓶,把假花插在瓶子里,还灌了水,放在向阳的书桌上,每天都会认真擦拭,不染纤尘。
奶奶打理菜地的精细程度,曾颇得村里人钦佩。为了防止菜地受鸡鸭禽兽袭扰,她特意从山上挖来一些蔷薇和丁榔,围绕周边栽种一圈,排布均匀,疏密有致。每逢春天,春风吹过几个晨昏,蔷薇花、丁榔花和地里的菜花被点燃了激情,竞相开放,姹紫嫣红。蜜蜂和蝴蝶,结伴而至,孕育出大垅村最温软的风情。
地里的活计都是奶奶一个人在操劳,她了解农事节气就像手心的掌纹,从挖土、播种到除草、驱虫,都布置得井井有条,一年四季,地都不闲着的。收了秋豆子,就种上白菜、芹菜、蒜、葱、萝卜、包心菜、芫荽、芥菜和莴笋,一样都不落下。担不动整桶尿,那就一次只挑小半桶,担到地头,一瓢一棵地浇。白菜开始卷芯,外面的叶子正在枯萎,就把枯萎发黄的叶子收集起来,等会带回去喂鸡鸭。然后,她会再用手按按白菜头,很结实,没有卷芯的白菜,就用稻草捆起来,帮它卷芯。奶奶的细心程度,曾让村里每个人都赞叹。按照隔壁婶娘的话来讲,奶奶的地里干净到,找不到一棵野草影子。
但奶奶最用心侍弄的,还当属屋前的那两棵梨树。从我记事起,它们就一直在那里,枝繁叶茂。左边的梨树边还种有一株葡萄,梨树枝七拐八弯,和攀附其上的葡萄叶撑出一方天地。树脚用砖石垒成一圈,里面有草木灰,鸡屎堆,被雨水打湿后,发出特别的味道。
每逢清明前后,瓦屋、春天、细雨、一树梨花胜雪,这些都是爷爷诗词中出现最多的意境。爷爷喜欢作诗,他也常在梨树下读书写诗,后来甚至用双梨老人作为自己的笔名。由此可见,他对梨树的喜爱。
我不知道他们老一辈的婚姻中是否有过爱情。只记得他们两人之间很少交流沟通,但是奶奶对爷爷的照顾,却是无微不至。爷爷看书,她就搬桌椅。爷爷好酒,酒坛常年不空。爷爷爱好钓鱼,并且一去就是一个白天。奶奶会用铝饭盒装好饭菜,灌满水壶,细心做好后勤。几十年如一日,从未有过怨言。
奶奶也很疼爱我们这些后辈,她的衣柜里面藏着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着我们爱吃的糖果零食,这是只属于她和我们之间的小秘密。父亲信奉棍棒教育,在我们犯了过错接受处罚的时候,奶奶会闻声赶来,夺下他手中的武器,将我们护在身后,又摸摸我们的脑袋,检查有没有受伤。
第一次高考落榜,父亲黑着脸,母亲唉声叹气,我很失落。傍晚时分,一个人坐在村口的池塘边上。奶奶听旁人说起,就火急火燎地赶过来,她用颤抖的声音一个劲的宽慰我:崽啊,莫要想不开,今年考不好明年再来。我很感动,其实我只是在看天边的云霞,再说了,池塘的水深还不到我的腰部,但是我又不能告诉她真相。
奶奶走的时候,悄无声息。九月初的某个傍晚,她把屋前屋后打扫干净,将垃圾收集起来,堆到梨树下面的空地上,点起火。一柱白烟冒了出来,她跟路过的隔壁五奶奶说:没力气弄了。然后就进屋躺到床上,衣服都没脱,直到晚饭时候,才发现她已撒手人寰。
如今,奶奶离开我们已经有很多年。我知道,我们已经不会再碰面,她也不会在大垅村的土路上守候,甚至从来没有托过梦给我,让我打探不到她的消息。
奶奶在世时常说:人生一世,草木一春。当我步入中年,重新审视亲情的重量,老一辈人带走了生活的经验,却给我们留下了体验,世间的悲欢离合,酸甜苦辣,本就是生命里必然要走的路,是每个人都绕不开的修行。
每当我想起奶奶,很温暖,不悲凉。
作者以清明未能归乡的愧疚为引,牵出对奶奶的深情追忆。全文没有激烈的抒情,却通过一个个扎实的细节——缝补衣物的针脚、插着塑料花的玻璃瓶、用稻草帮白菜卷芯的细心——让一位勤劳、温婉、坚韧的乡村女性形象跃然纸上。奶奶的一生,是在沉默劳作中完成的修行;她对爷爷无言的照料、对孙辈藏零食的宠爱,都沉淀为作者中年回望时最温暖的生命底色。文章最见功力的,是将个人记忆与更宏大的文化命题悄然缝合:离乡者的身份焦虑、代际之间情感的传递方式、传统农耕生活里人与土地的血脉关联。当作者说“想念最多的其实还是奶奶”,他怀念的已不仅是亲人,更是那个由具体劳作、朴素情感与节气伦理构筑的旧日世界。结尾“很温暖,不悲凉”六字,举重若轻,是历经岁月后对亲情最深的理解——记忆从不曾真正离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文字里重新扎根。佳作!期待更多精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