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候鸟归乡
　　 这是江汉平原上一个村庄，叫白水镇新星场村。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小年过后，年味就更浓了。家家户户开始做鱼糕、打年豆腐、油炸丸子、晾晒腊肠，准备得特别充足。即便年成不好没挣多少钱，多少也会添置些衣物，那些年成好的、在外打工做生意发了财的，更是大肆购物置办年货。现在正是忙年的时候，打扫房屋，准备年后各种吃的，还有许多人趁现在乡亲回老家便抓紧时间办各种红喜事——因为过完年人们都要外出，那时候没人气不说，连送出去的礼金都可能收不回，所以给老人祝寿的、孩子过周岁的即便时间不到也要提前办。
　　 现在的年轻人好象都懒了，街上什么都能买到，掏点钱，桌子上就什么都有了，再也懒得象从前一样什么都在家里做；但是老人们不同，他们一方面舍不得花钱到外面去买，另一方面觉得市场上的东西没有自己做得地道，所以许多东西都还是自己亲自来做。
　　 这时从外面打工的都陆陆续续回来了，有的出去了几个月，多的甚至于几年，正如歌里所唱的一样，“有钱没钱，回家过年”，不过大部分人回来时腰包都是鼓鼓的。路上行人很多，有的是下车后租摩托车回来，有的是家里人用摩托车接回来，路程不远的在公路边下车后便直接走回来，身上背着大包小包，还有些在外面做生意发达了的年轻人则是直接开车回来，那种自信与得意不言而喻。回来的人路上见着熟人都要停下来打招呼：“在忙年呀！”
　　 被打招呼的人接过话头，“唉，回来了呀，今年发财了吧！”
　　 “发什么财，那都是您们的话嘛！”说话都特别客气。
　　 站在家门口的人继续说道：“不忙的话，到家里坐会吧。”
　　 “不了，改天给您来拜年”，有时候客气的还要给熟人发根烟。打过招呼，继续往自已家里走，家里面的老人、媳妇、孩子不知等了多久了呢，归家的心情都特别急切。
　　 一年到头，他们盼的也就是团团圆圆。
　　 腊月二十七这天，村里面来了一辆车，停在了老寡妇闻婆家门口，一个打扮十分洋气的姑娘从车上走了下来，也不跟谁打招呼，把自己的行李从车上拿下来，然后进了闻婆家。其实眼尖的人早就看见了，那是闻婆的女儿二秀，又叫王思琪。
　　 二秀当初并不叫王思琪，大名就叫二秀，出去后给自己取了个名叫思琪，最后连身份证都改了，大家也就把原来的名字给忘了，不约而同的叫她王思琪。
　　 王思琪在村子里早就小有名气了。虽然家里只有一个瞎了一只眼的母亲，但是她家盖的二层小洋楼却比村子里任何一户都盖得气派。关于她的传言很多，有的说她出去后下了海，做了广姐，赚了不少钱；也有的说她傍了一个大款，是个台湾老头，在广东开厂子，职工有几千人，那老头一高兴，给了王思琪一百万。新星场里的人聊起这些传闻来总是眉飞色舞，有鼻子有眼，传得神乎其神，让人不得不相信；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王思琪这几年在外面赚了不少钱，至于这些钱的来路大家就不太清楚了。
　　 早年间王思琪家里非常穷，老子死得早，娘又瞎了一只眼，所以王思琪只能勉强念到高中毕业。王思琪还有一个比她大许多的哥哥，没什么本事，又不怎么勤快，还爱好吃一口、喝一口、打个麻将什么的，兼之娶了个非常了不得的嫂子，更只能看老婆的脸色了。嫂子是个铁公鸡，当然也不是那种勤快人，对于打麻将斗地主倒是异乎寻常的热情，大凡村子里有这些场合基本上离不上她，因而也有人说王思琪哥哥和嫂子那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大哥结婚后跟闻婆和王思琪娘们分了家，因为自己挣得少，自己基本上就不怎么补贴这娘儿们，就是有心想补贴，也拿不出来，再加之家里的母老虎厉害又抠门，她哥就更没机会了。
　　 王思琪的回来，给这个村子里的人们又增添了些聊天的话题。“好象比以前更有钱了！”
　　 “当广姐还是来钱快！”
　　 “你那消息太不灵通了，当广姐是几年前的事了，听说现在跟了个台湾老板，那台湾老板有的是钱，在广东开了可大一个工厂，工人都有几千。”
　　 “哦！怪不得，真是越来越有钱了。还是当二奶来钱快呀！我们一年辛苦到头才能挣多少钱？这世道……唉！”
　　 “听说还给台湾老板生了个儿子，那台湾老汉给了一百万，一百万！像我们这样的不知在地里要刨多少年。”
　　 这里的人们把到广东去以色相赚钱的女人称之为广姐。对于广姐，人们有看不起也有羡慕，这里的农村女子到广东下海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二十几年前就有女人到广东下海；没有钱，才是一件丢人的事，他们都这样认为。
　　
　　 二、亲人算盘
　　 对王思琪回来最关心的还是她大哥和大嫂。王思琪嫂子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这天她刚打完麻将散场准备回家，走到路上就有好事的告诉了她：“你姑妹回来了”。“哦！她回来了啊！”她一听，惊奇中带着些惊喜。“你姑妹这次回来更风光了哦！”好事之人羡慕的话语中带着些忌妒。“她风光不风光跟我有什么关系。”思琪嫂子以一种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口吻说。“那可是你说的话，”好事之人显然不相信她说的话：“她毕竟是你姑妹，多少还不给你们点”。“哪有这样的好事哦。”思琪嫂子吱唔着赶紧往家里走，她要赶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自己的丈夫。
　　 思琪哥哥似乎对这个消息不怎么感兴趣。“死鬼，你倒是去找找你妹妹。”思琪嫂子有点生气，王思琪哥哥反问到：“她回来跟你有什么关系？”思琪嫂子更生气了：“那毕竟是你妹妹，她现在有钱了，资助咱们点算什么呀？”思琪哥哥也有点生气：“那她困难的时候也没见你资助她点呀，她现在对咱们是啥态度，你心底不清楚啊？何必去自找难堪。”“你这个没出息的，有没有结果你总得去一趟呀，现在家里就这么个情况，你是个男人呀，家里你不管谁管？”思琪嫂子哭哭啼啼，让思琪哥哥心里烦。
　　 王思琪家里也是冷冷清清。平时家里就只母亲一个人，她不在家时大哥偶尔来一下，思琪母亲不怎么感冒老大，家里的各项开销都是思琪寄钱回来，老大来也无非是为了借钱。王思琪回来倒是忙前忙后，因为长时间不曾回来要尽一份孝心，这时大哥进来了。
　　 王思琪没有回头，虽然她知道是大哥来了。大哥当然知道妹妹为什么不理自己，但是因为有求于她，还是满脸堆笑：“小妹，吃饭了没有，你嫂子在家做了鱼，晚饭到我们家去吃吧。”
　　 思琪冷冷的说：“不饿，再个你们家的饭也吃不起。平时也不见你们把咱妈叫过去吃顿饭，我倒是比咱妈的面子还大呀？”
　　 大哥脸上依然堆着笑：“走吧，你也难得回来一回，一家人难得一聚，总得给大哥我一点面子吧。”
　　 “谢谢你的好意，你们自己吃吧。”
　　 “嗯，大哥有件事有求于你，你看能不能给大哥借点钱，到七月份卖了粮食还你。”
　　 “你当我是摇钱树还是聚宝盆，还是我会印钞票啊？”思琪听到他大哥提钱就有些烦，“你们两口子两个人挣钱，还要问我借钱，这说出去不是让人笑话吗？”
　　 大哥无奈的说：“你不看我们的面子，该看看你侄女的情面。你不知道大哥今年的情况，包了个渔塘结果发大水把鱼都冲跑了，亏了一大坨；你侄女上学的钱都凑不够，我也是不得已才来找你的。妹，你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母亲的面子上，到我们家吃顿饭吧。”
　　 王思琪更加生气了：“我哪里有大哥，如果我有大哥，我今天会是这个样子？你看看人家的大哥是怎么当的。当年父亲死后，我学习成绩也是数一数二，当年你要舍得掏点钱供你这个妹妹上学，我没有能力考大学？我会比她宋小婉差？是，我现不缺钱花，但你怎么就好意思问我借钱，还有那个所谓的嫂子，以后别在我面前提她。”思琪越说越激动。
　　 一番话说得王思琪哥哥无话可说，这离他想象的结局差不了多少。
　　 晚饭时思琪哥哥和嫂子都吃得不愉快，二人一句话也不说。思琪嫂子对丈夫的无能和思琪的无情感到心里很不舒服，王思琪哥哥心中有气，也懒得理她，吃完饭后谁也不洗碗，这个任务都留给了他们的下一代：小丽。
　　 若不是农忙，乡村的便显得十分寂静，冬天的夜晚更是一片沉寂，虽然将近年关外出的人都回来了，不过还是一点都不显得喧闹。思琪嫂子在床上辗转反侧，这让已经睡着了又被吵醒的思琪哥很不耐烦：“翻来覆去想什么呢？”思琪嫂子：“我心里老觉得想不通，王思琪有什么呀？不就有几个钱嘛，还来得不明不白，问她借点钱，看她那样子。”“看她那样子，也不看看你那样子；就是有几个钱，没什么了不起，那你还让我上门去碰钉子？”思琪哥哥今天由于对媳妇比较反感，说话也有气。“我怎么啦？”思琪嫂子一下子来了火，她还很少听到老公这样跟她说话，母老虎准备发威，王思琪哥哥一看架势知道老婆又不得了，懒得理她，敷衍着说：“睡吧！睡吧！大半夜的吵架有意思吗？”。
　　 王思琪嫂子觉得无趣，过了一会儿说：“你看，王思琪现在挣了那么多钱，你看不如让我们小丽跟她出去吧。”思琪哥听了差点从床上跳起来，“就你一天会想些馊主意。”情绪很是激愤：“王思琪在外面做什么你不知道呀？当初她出去也是无奈，你还想让自己的姑娘也走这条路子，钻钱眼里去了是吧？”思琪嫂子针锋相对：“那你想个能赚钱又不馊的主意”，王思琪哥一听如泄了气的皮球：“家里这样子，靠自己肯定是不行了，靠老婆更是没什么希望，那希望只有在女儿身上了，这条路子虽然来钱快，但背后还不得被人骂。妹妹下海是挣了不少钱，到底名声不是很好，女儿才这样小，总不能也走这条路子吧”。思琪大哥就这样在床上胡思乱想睡着了。
　　
　　 三、除夕团年
　　 爆竹声中一岁除，转眼到了大年三十这天，天刚亮爆竹鞭炮的声音就此起彼伏。人们开始在自家门口贴春联，还有些讲究的，连灶屋、猪圈、水井都给贴上了，都是为了来年有一个好的年头。
　　 这里的农村，年三十离得近的兄弟姐妹都会在一起吃饭，称之为团年，上午在谁家，下午又到谁家，晚上再到谁家这都是在年前商量好了的。大清早小丽就去请姑姑和奶奶，王思琪这天算是给了他哥哥面子，和她母亲都一起到哥哥家里过年，嫂子象迎贵人似的把王思琪欢迎进去，一家人也算是团圆了。
　　 吃团年饭前，各家都要放鞭炮，是庆祝一年的团圆，也是祈盼来年的顺利。一般有钱人家、收入高的鞭炮都很大很长，十几二十分钟不得停歇，还会放很响的震天雷；家境不是很好、年成差一点的放个二千响五千响，就算是过年了。
　　 王思琪问他哥买鞭炮了没有，王思琪指着墙脚边放着的一串鞭炮说这就是。王思琪拿出一千元钱给小丽：“去，到二根家小买铺买上一千块的鞭炮，让他用三轮车送过来，再买些震天雷回来，我要让全新星场村的人都知道我王思琪回来了。”
　　 当二根用三轮车装着一车鞭炮和小丽从各家门口走过的时候，看见了的人不禁吐舌头，一会儿就成为头条新闻传遍了全村；今年过年，王思琪哥哥家门口的鞭炮响了差不多半小时没有停歇。
　　 到了晚上，都要到先人的坟头前上香、放鞭炮、烧纸钱、还要送亮，这个都是老辈子传下来的。亮框是一个开天窗的纸糊灯笼，插上三、四根竹签把灯笼固定在地上，然后把蜡烛点亮了放在中间，意思是让逝去的先人到了晚上也能看得见，走路走得顺当。因为以前大部分的死者都是埋在田间的，所以到了除夕晚上七八点钟，你会看到这平原上农田里到处都是点着蜡烛的亮框，非常壮观，是一道美丽的风景线。还有从外地赶过来给自己老祖先上坟的，这个礼数在除夕前是绝对不能少的，人们的孝道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这番忙完了才回去看电视、打麻将、守岁，等待着下一个农历新年的到来。
　　 这里有一个风俗，叫初一的拜父母、初二拜丈母。就是说结了婚的第一天是不能出门的，要跟父母一起过年，但是到了初二这天，都得携妻带子到丈母娘家去。然后初三一直到正月十五就是七大姑八大姨的串门走亲戚。
　　 初二那天，一辆小汽车驶入了村子，但凡碰到鸡鸭猪狗牲畜，喇叭摁得山响。村里来个车本来也没什么稀罕，但是村民们看到挂着1688车牌，而且是一辆价格不菲的进口途锐车时，大家也都知道是谁来了。
　　 驾着途锐车的人叫华子，是市国税胡局长的公子，副驾驶座上的叫宋小婉，是华子的媳妇子（当地都把老婆叫媳妇子），也就是华子的老婆。宋小婉是新星场村人，当地为数不多的名牌大学生之一。学习好，考了一个好学校，找了一份好工作，更重要的是嫁了一个好老公，找了个好婆家。她简直就是当地女孩子们崇拜的偶像，多少家长教育自己子女经常会举她的例子：“你看人家宋小婉，学习好，嫁得又好，你不好好学习，将来准备回来种地呀？老子种了一辈子地，你倒还想回来扛锄头，没出息！”宋小婉成了村里成功跳出农门的典范。
　　 华子的丈母娘晚餐做得特别丰盛，一是因为女婿面子确实大，这是他们家的荣耀，不管谁见着他们都要高看一眼，连镇里的书记和镇长不例外，甚至于县里的一些领导也给他们三分面子，所以说他们家在当地也算是响当当的。二是因为女儿、女婿毕竟回来得稀少，一年就那么一两次，待遇当然是贵宾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