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汪去自家大哥家的时候，竟见到了两个意想不到的人。同时，还看到了一场尴尬事。
　　 原来，老汪在常码头种菜已有几年了，虽吃亏，却也落得个自在。至于一双儿女，早被母亲接回老家游湖八组抚养去了。
　　 今晚，老汪如同往常一样，码放好最后一把青菜，边仰头望着天上璀璨的星星，边反手直拍后腰。
　　 此时，后腰正隐隐作痛哩。
　　 刚准备长舒口气，舒缓一下身上的不适，只见老伴边用围裙擦手，边走来，看了老汪一眼，面带微笑地对老汪说道，可能还要吃点亏……
　　 老汪一听，俯首直视着老伴，心中却在大吼，老子是人，不是牲口！
　　 见老汪那副要吃人的样子，老伴并不惧怕，只是淡然一笑，一甩手上的围裙，“扑”的一声脆响，似抖下漫天的星辰，又抻了抻裙摆，一指青菜，笑嘻嘻地道，趁时间还不晚，把这些拿点送去给老大他们……
　　 瞥见老汪要动嘴皮子，老伴蹲下身子，边将青菜捡放到篓子里，边解释道，图个新鲜！
　　 听这么一说，老汪心内的怨气才随之烟消云散。
　　 是呀，连老伴都这么大方，作为亲兄弟的老汪又有什么小气的理由呢？
　　 见老伴正在装菜，老汪刚想也蹲下身子去装，可肚子却不争气地一阵咕咕乱叫唤，似在提醒老汪：该敬五脏庙啦！
　　 老汪本想提醒老伴，吃了再弄吧？却瞅见老伴正专心，也不好打搅，只得捂着肚子，独自一人去了厨房。
　　 听见脚步声，老伴侧头瞅了眼着急忙慌往后去的老汪，咧嘴笑了笑，又低头专心忙活。
　　 不大一会儿功夫，从厨房里传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来。
　　 老伴听了，却如听到了仙乐般，脸上的皱纹也荡漾开了。
　　 其实，这声音，外人听了，还以为是猪在抢食吃哩。可老伴却觉得，男人嘛，吃饭就该如虎！不然，那脏活累活重活谁人来做？谁人又能做得到？而女人嘞，吃饭就该如鼠，慢条斯理，细嚼慢咽，让男人看了，打心底里就有好感！还不忘夸赞一句，嗯，还真像个女人！而像那种吃饭哗啦响，说话如打雷，走路如地震的女人，就差裆里少了男人那条小虫子！这样的女人，不要说男人见了恶心，就是自己身为女人的人都觉得恶心！
　　 又过了一会儿，耳中已没了“哗啦”声，有的只是一连串的脚步声，老伴笑了笑，也在这脚步声中站起了身子，满面含笑地望着即将走近的老汪。
　　 可有只手却已悄然伸去了后背。
　　 后腰处，正隐隐作疼哩！
　　 这一动作，却全因天黑，遮掩过去了。
　　 看了眼老伴，老汪笑了笑，也不言声，只是提起篓子，疾走几步，挂在了自行车的后座上。
　　 原来，那篓子是用六号圆条细钢筋做的，内里再套上条用编织袋拼凑缝制的袋子，就可装载物品了。钢筋本身虽细，可集于一身，分量就有些重了！
　　 呼吸，早已如牛喘！
　　 原来，那菜竟还有些斤两。
　　 可老汪却又不好认输，只得强撑着。只待挂上自行车后座，双面竟已胀得青紫，肚子却已鼓胀得如只皮球。也不好再强撑，只得如戳破了的皮球，“哗哗哗”地直往外泄气！
　　 一旁的老伴见了，心道，都老夫老妻了，还这么好面子？
　　 心中虽这样想，面上却仍带笑，嘴里只是一个劲地提醒，小心！小心！全不将刚才看到的一切说破。
　　 这也就是老伴的高明之处！或又叫驭夫之道！看破不说破，既给对方留了面子，又给自己留了退路。所以，二人虽已结婚多年，已育下一对儿女，却仍如初恋，彼此恩爱仍如初见，一时不见如隔三秋！
　　 见老伴如此体贴，老汪心内的那点小心事也就烟消云散了。抬头望了望满天的星斗，又转头看了眼老伴，轻声道，我走了。
　　 老伴笑答，慢些，慢些！
　　 见老汪已蹬上了车蹬，老伴又大声提醒，小心车辆！
　　 嘴里说着，可那双眼睛，却随着老汪的背影移动而移动。
　　 似有了感觉，老汪转头大声回道，晓得！晓得！
　　 竟一时没留意路面，车轮竟轧在了块半截砖头上，导致前轮晃荡不止，前轮一晃荡，车身失了平衡，又加之右边车尾负了重，车身直向右边倾斜。好在老汪腿长车座矮，车身向右倾斜时，老汪的右脚尖已点在了地面，又加之“吱”一声刹车声，整个车子都停了下来，避免了一场祸事。老汪心内不禁连呼，好险！好险！
　　 心内这样说着，另只手却不由抬起，伸向了额头。
　　 原来，经这一惊吓，老汪的额上早已沁出了冷汗。
　　 稳了稳心神，又长舒口气，老汪脚一蹬，又骑车走了！
　　 身后的老伴竟全程目睹了这一切，只是“啊”了一声，刚发出一点，声音竟又完全堵在了喉咙口。
　　 原来，老伴怕这声惊叫惊吓到了老汪，竟用手掌捂住了嘴巴，导致声音只在喉间滚动！见老汪安全地走了，这才“咚”的一声，将一颗悬起的心落回到了心腔里！见老汪的身影已消逝，老伴这才长舒口气，放心地走进了屋里。
　　 可心内，却在不停地叨念，一路平安！一路平安！……
　　 直到老汪从大哥家回来，老伴才停止了叨念！可整个身子，却早已软靠在了老汪的身上！
　　 此为后话！
　　
　　 二
　　 老汪一家，是一九九一年搬来武汉的。更细一点说，就是在汉口常码头以种菜为生。常码头离大哥家三阳路也不远，才二三十里路。假使这点路搁在老家沙湖，可要费些功夫了。可在这城市，一色的大马路，两边的路灯通亮，老汪一路赏景，这路程就在不知不觉间走过去了。到了目的地，竟还只觉是眨眼的功夫。其实，老汪在老家，是怯于走夜路的！阴森恐怖，只要有个风吹草动，浑身上下，竟都汗毛乍起，冷汗涔涔。可在这城市，竟一点都不像是在走夜路，反像是在大天白日行走！
　　 这，或许就是城乡差别吧？
　　 停好车子，卸下篓子，老汪肩扛着上了楼梯。
　　 终于到了四楼，老汪早已累得气喘吁吁。
　　 肩上的货物虽不重，可这一级一级上楼梯，倒使人憋屈得紧，上一口气还没喘匀，下一口气早已憋住了，来不及发泄，堵在胸腔里，冲撞得体内难受！
　　 见到那熟悉的门楣，老汪憋足最后一口劲，咚，卸下了肩上的千钧重压！屁股坐在篓沿上，张开嘴，不停歇地喘息着。
　　 好在篓沿是用钢筋做的，坐一坐，倒也不打紧。
　　 要知道，老汪在菜市场卖菜，双篓一并，上面再铺块木板，就是个简易的菜台子了。
　　 中午歇息时，双篓再拉开，又是一张简易的小床了。
　　 下午人多时，双篓再并拢，又开始售卖剩余的蔬菜。菜也不是别的菜，就是小白菜，又称叶片菜。周期短，见效快。一般从播种到收获，才二十来天，虽赶人了点，可收益却大。新压新，陈压陈，一年四季，总有卖不完的菜。不过，要想达到这一目的，没有几把手肯定不行。别听外人说，夫妻俩一个对子手，能种多少多少亩田，可那是种水稻、苞谷之类的懒作物，其实，蔬菜里也有懒作物，那就是茄子、黄瓜、番茄、辣椒等这些周期长的蔬菜，而这些蔬菜还有另个称呼，叫架货，又叫架菜。你要他去种菜，尤其是种小白菜试试？浇水，撒种，施肥，喷药，耕田耙田，分厢，锄草，哪样活不累人？没有一副好身板、笨力气，这些活能干完？能干好？
　　 所以，老汪刚开始种菜时，也是和其他人一样，自己卖菜，老伴在家种菜，结果，菜总赶不上趟。后来，老汪与老伴商量，让老伴出去卖菜，老汪在家种菜。结果，菜都能赶上趟。其实，原因很简单，那些活，老汪一人可包圆。而老伴种菜时，力气活就难做了。等老汪卖菜回来，再去做时，光阴早过了。再则，卖菜面上虽轻松，却一样熬精力，等菜卖完，再赶回家时，早已是精疲力竭了，虽也去做了，却也是强撑着，久之，人也乏了，地也就慢慢荒了。
　　 歇息好后，老汪起身，边拍门，边大声叫唤着，哥，哥，哥，开门，我是财经。
　　 结果，却没人回应。
　　 老汪以为大哥大嫂还没回家，可从门缝里，却又瞅见屋内有灯光。正在胡思乱想时，门却开了，出现在门口的竟不是自家大哥，而是，竟是让老汪意想不到的人，这人竟是洪湖的幺姨爷。
　　 老汪一见，竟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几步，直退到楼梯边，才稳住脚步，一只手也随即抓住了一旁的栏杆扶手。
　　 原来，老汪退得急了些，加之楼梯边又有个梯坎，幸亏老汪来的次数多，熟悉了这里的环境，要不然，老汪非摔个倒栽葱不可。
　　 稳住了身形后，借着昏黄的灯光，老汪望向门楣，没错呀，是四楼啊。眼睛望着，嘴里却还在不停地重复，您，您……而心里却在反复地问，没听自家姆妈说，幺姨妈家在武汉买了房子，还是买的自家大哥的房子啊？也没听自家姆妈说，自家大哥要卖房子啊？这房子要是卖了，大哥又去哪里住呢？要知道，大哥能分到这套房子可是靠年头熬出来的呀！
　　 原来，大哥自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市政府工作，先是住单身宿舍，结婚后，分得一居室，熬过四五年，才在三阳路分得这两居室的房子。
　　 而现在却又要，唉，大哥的事，做小弟的又哪搞得清楚啊！
　　 见老汪站在那儿发着呆哩，对面的幺姨爷一个箭步抢过来，一把拉住就要摔倒的老汪，嘴里不住地说道，小心，小心。
　　 边说，边笑个不止。
　　 可那笑声，听到耳里，浑身竟不由自主地起了鸡皮疙瘩，心内还由里往外直冒凉意。
　　 其实，领教这种笑，也并非一天两天了，自打幺姨爷与幺姨妈成亲后，就领略过。
　　 那年，老汪才十五岁。
　　 初听这笑声时，老汪从里到外直打寒噤。见幺姨妈与幺姨爷走了，老汪才拉过自家姆妈，颤着双唇问，幺姨爷怎么这么笑啊？
　　 说完，竟抱起了双臂。
　　 自家姆妈一把揽过老汪，抱在怀里，拍着老汪的后背，呵呵笑道，好啦，好啦，都过去了。
　　 说来也巧，经自家姆妈这一拍，老汪竟也不打寒噤了，身上竟还暖烘烘的。
　　 所以后来，老汪很是不待见这个幺姨爷。
　　 自家姆妈见了，叹了口气，对老汪讲，看在自家幺姨妈的面子上。
　　 老汪也只得照做了。
　　 老汪稳了稳心神，伸头往室内瞅了瞅，又缩回脖子，看着幺姨爷，面带微笑地问，我哥呢？
　　 可眼里，满是狐疑。
　　 幺姨爷听了，叹了口气，道，唉。
　　 瞅了瞅左右，一伸手，又道，进去说。
　　 老汪哦了一声，走到阴影处，提起那篓子，吃力地往室内走。
　　 幺姨爷见了，赶紧伸手提住了另一边。
　　 老汪这才感觉轻松多了。
　　 边走，幺姨爷边问，这是？
　　 老汪笑答，刚摘的小白菜。
　　 听这一说，幺姨爷竟睁大了双眼，惊讶地问，你还真在种菜呀？
　　 侧头打量了一眼老汪，又转过头，笑着问，吃得消？
　　 原来，亲戚们都知，自家姆妈把自家儿女看得蛮重，一般的重活累活是不让自家儿女去做的。即便老汪结婚生女了，也一样当娇娇宝宝看待！好在老汪在家也没闲着，老伴在经营小卖部，老汪在村小教书，日子过得虽不是大富大贵，却也殷实！若不是超生，估计老汪的后半生就会是另番光景了。
　　 老汪苦涩地一笑，答，没得倚靠了嘚！
　　 所以后来，老汪每每想起自家的这一经历，才会想起古人说的那句话，置之死地而后生！
　　 自己不甩开膀子去干，谁来替你干？
　　 幺姨爷连连点头，口中连道，那是！那是！
　　 嘴里说着，眼睛不由自主地瞟了过来，嘴里不住地叨叨，嗯，瘦了，黑了，手上也有劲了。
　　 转过头去，又道，唉。
　　 幺姨爷的这声唉不打紧，可听在老汪的耳内，却如那勾魂夺魄的索命阎王，也不知触动到了老汪身上的哪根神经，撩拨得老汪不由也唉了一声。
　　 两声唉搅和在了一起，场面一时倒也寂静了下来。
　　 听进耳内的，只剩两声“嚓嚓”摩擦地面的声响。
　　 眼看已到了玄关，老汪不禁长舒口气，轻放下篓子，不由直甩已酸胀的胳膊。
　　 幺姨爷见了，不由一笑，暗自嘀咕了一声，也跟着蹲下了身子。
　　 老汪见了，连声说，我来，我来。跟着也蹲下了身子。却由于下沉的速度快了些，导致裤子没有跟上，只听“哧”的一声脆响，也不知是什么撕裂开了，却也来不及细查，只是专心拿菜码菜。
　　 场面一时又静了下来。
　　 终于见底了。
　　 二人相视一笑，又似喊了“一二三”似的，纷纷直起了身。
　　 老汪不由长舒了口气，同时，又开始活动起蹲麻了的双腿。
　　 对面的幺姨爷的动作虽没老汪这么明显，可老汪耳尖，分明听到了幺姨爷也在舒缓着心中的郁积。
　　 老汪不禁转过头去，暗自发了一声笑。
　　 原来，是人都有累的时候，而舒缓，只看谁善于伪装罢了。
　　 发现了这一秘密，老汪不再为自己初涉世事、城府颇浅而觉脸红了。一时倒为自己的真性情而感觉舒畅了。
　　 而气氛，似乎也随着老汪的心情舒畅而和谐多了。
　　 老汪清了下嗓子，刚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感觉身后的衣襟有人在拉扯，老汪一惊，赶忙转过身子，俯首一看，原来是个齐腰高的小女孩，定睛一瞅，倒也认得，原来是幺姨爷的大女儿，名叫琼玉的，都六七岁了，却还长得小巧玲珑。老汪心头一喜，赶紧蹲下身子，一把揽过琼玉，低头抵在琼玉的小头上，牛抵脑样地摩擦着，口中不停地发出“嗯嗯嗯”声，对面的琼玉只发出“格格格”的笑声来。面上这样嬉戏着，一颗心竟沉入了谷底，心道，还真卖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