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阳台上的风景(散文)
一
我一直喜欢有阳台的房子,所以居住的房子有一个小阳台。虽然阳台很小,但记忆很长。
家里的阳台很宽、很长。阳台一侧有一方低矮的屋檐瓦片,那是后来修建的,之前是黑色帆布加钢铁固定住,经常漏雨父亲才修成瓦片,但又不能完全修成水泥板,否则屋里就会很暗淡。
阳台上,摆放最多是父亲种植的小榕树,榕树生长形状多样,是父亲自己嫁接的。母亲养的一盆绿萝,垂下的绿萝藤蔓在风里轻轻吹拂,像是在写草书。记得有一次下了大雨,由于阳台前低,阳台后高,导致许多植物被水浸泡,父亲雨衣都没穿,一头扎进雨里,雨水浸湿了他的头发,顺着发丝,瞬间遮住了他的双眼,接着往脸颊流下去。父亲顾不得擦一下,弯腰将绿植抱起来,一盆,两盆……父亲冒着大雨将一盆盆绿植往高处的屋檐下摆放。我站在门边上,喊父亲先穿上雨衣,不知道是雨声太大父亲没听到,或者是他急着搬绿植,也没应一声。那些被雨水浸泡过的植物,父亲怕烂根放心不下,趁着天晴将又一盆盆绿换上新土,累的他直不起腰。
平日里,我也经常来到阳台看父亲修剪枝叶或是换土,父亲换土很讲究,提前挖好池塘里的泥,晒个半干,再提前准备好静置的水,去除自来水里的氯气,保护根系。紧接着才给榕树松土,剪去过长的根须,然后再放一层泥土,覆盖住根部,浇水让泥土吸水,最后再添满泥土。夏天的时候,父亲换完土,脸颊都是汗珠,双手被泥土浸染,伸进水中清洗后,指甲缝里还是有泥土。父亲顾不上清洗干净,过不了一会儿,又凑近看看新换土的花草,父亲眼睛亮亮的,看得很仔细,像是榕树的绿意映入他的眼里。花草之所以茂盛,都是父亲经常侍弄的原因。
父亲外出工作,傍晚的时候,我会先给绿植浇水,这样父亲回来就不用浇水了。但更多的是想站在阳台上远眺,因为能看到西面村口父亲回家的身影。天色如滴墨,慢慢被晕染开来,不一会儿,村口便会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父亲骑着单车转进村口,我露出开心的笑容,眼睛跟着父亲的身影从阳台的这头望到那头,然后急急忙忙下楼。父亲看到我,笑眯眯地伸出手摸摸我的头,然后拉着我的手来到阳台,看我已经给绿植浇过水。原本疲惫的脸色,顿时散去不少,转过头说着表扬我的话。
原来,这阳台的风景有远有近,有动有静,也有想等的人,阳台成我心里的一种期待。
二
长大些,我时常站在阳台上远眺,四周没有高耸的写字楼,也没有宽阔的柏油路,南北面只有密密匝匝,高矮平立的瓦房屋顶,像鱼鳞般铺陈到天边。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那些灰黑的瓦片便泛起一层薄薄的釉光,炊烟升起来的时候,整片屋顶便笼在一层青蓝色的细纱里一样。
阳台的东面正对着一条山坡小路,小路很窄,仅能一人通行,小路的右侧遍布商铺,有开药店的、配钥匙的,卖早餐的……早晨天微微亮时,不远处的鸡场开始打鸣,村庄逐渐苏醒,阳台上的绿植也跟着睁了睁眼,就连屋檐上的燕雀都纷纷飞落在此栖息。
最先亮灯的是早餐铺,泛黄的灯泡从窗台跳出,窗户上映着来往的人影。紧接着是街头巷陌传来脚步声、说话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有时候我起得早,坐在阳台的一处台阶上,边背单词或是听英语磁带,还伴着周遭的声音,这声音听起来并不喧闹,反而像是正在酣睡的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两声后,又继续昏昏欲睡过去。
太阳逐渐上升,母亲想叫我起床,却发现我早已在阳台上,又让我下楼吃早餐。我让母亲先吃,我再背背单词,母亲边说边给绿萝喷了喷水,随即才走下楼了。此时阳台只有绿植生长的声音,而阳台四处能听到街头巷陌行人骑自行车时,发出阵阵的铃铛声,还有走街串巷收废品的阿伯,那悠长的吆喝声,就连不远处的公路,还时不时传来疾驰的车辆声。这些声音相互交融,让城南这个地方开始“活”了起来。
南方的天气总是这样,刚刚还晴空万里,转眼间雨就来了。雨滴打在屋檐的瓦片上,又落在阳台上,又跳到绿植的枝叶上。顿时发觉,雨的拍打像是敲着一架不成调的琴,是那么曼妙地悠扬地环绕在耳边。好在雨不大,雨蒙蒙的,雨幕把远处的楼群藏起来,只留下不远处几棵树的轮廓。这时,整个世界只剩下阳台这么大,目之所至,阳台上的风雨声、泥土草木的气息,全都挤在这不大不小的阳台上。慢慢的,天空的乌云逐渐散去,雨逐渐变小,缓缓放晴。
不一会儿,雨过天晴了,太阳露出笑脸,不远处的阳台上,有人家开始曝晒被单或是衣服,有红的绸面,绿的花纹,长的裤子,短的上衣,一排排的,在雨后的微风里轻轻地飘动着,像一艘艘搁浅在岸边的船,烘烤着自己的船身。还有的人家正打开铁架子,一个个竹簸箕码得整整齐齐,簸箕里放着海货,正享受着雨后太阳的炙烤!
要是在傍晚下雨,夜晚还能听不远处池塘传来的“呱呱”声,那声音连绵不绝,声声不同,像是吹起了村庄的睡眠曲。
有时候,写完作业,我躺在低矮屋檐的檐边上,晚风轻轻吹拂,吹散了白天的暑热,多了阵阵凉风。要是雨后的夜晚,还能聆听村庄催眠曲,仰头一看,那明月在看我,我也在看它,若隐若现的白云正悠哉地飘动着,月亮旁边的星星忽亮忽暗,像是在跟我说晚安呢!
三
阳台也有母亲的方寸之地,除了母亲养的绿萝,还有一侧是母亲晾晒衣服的地方,有时还跟楼下婶子一边念叨着生活中那些琐碎的、热气腾腾的消息,一边嘴角时不时扬起,要是说到好笑的事情,也会咧着嘴大笑了起来。一边双手拧出水来,甩了甩,拿出衣架一穿、一挂、一移,弯腰继续拿湿衣服,晒干的衣服混着洗衣粉的清香,一起飘进我的鼻子里。这时候的阳台不像观景台,倒像戏台边上的包厢,听母亲家长里短的热闹,却又隔着刚刚好的距离。
每年的中秋节,阳台成了母亲的专属之地。吃过晚饭后,母亲要开始安排水果、纸钱、油灯、檀香等等,准备赏月了。母亲让我和姐姐把书包也搬到贡品旁,神情严肃,嘴里念着细语,祈求家人平安,孩子学习聪明的祝愿。焚香三次,礼拜三次,赏月才结束。赏月要摆在月高的地方越好越虔诚,阳台也成了中秋节赏月的佳地。
还有晒水稻,新割的水稻要立即晒干,那时候我和姐姐稍微大了些,父亲要去打石场工作,母亲要去收割芥菜赚钱,晒水稻的任务就交给我和姐姐看管了。
母亲外出工作时,先将两三袋水稻平铺在阳台上,铲平后,交代我和姐姐说:“大概一两个小时就出来翻一次水稻,记得出来要带斗笠,不要中暑了。”母亲的交代不敢忘记,我和姐姐先戴上斗笠,光着脚,姐姐一侧,我一侧。脚底心踩在稻谷锐利的外壳上,水泥抹的阳台晒得滚烫,脚底心传来一阵阵刺痛,浑身难受。但我和姐一声不吭,先走外圈,再走内圈,不一会儿脸上就汗如雨下了。还记得有一次,天色骤变,我和姐姐顾不上戴斗笠,拿起铲子,先将稻谷堆成“山”,天暗得很快,来不及装袋子里,就拿来了防水布先遮住,那场雨来得快也去得快,而稻谷一点都没被淋湿。母亲回来后,发现我们将稻谷都遮盖好,惊讶中带着欣慰地笑着说:“把稻谷护了起来,真棒!”说完,母亲粗糙的手在我的脸上轻轻地划过。
四
时光匆匆,这种热闹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父亲生病了,原是小小的感冒,许是工作耽搁,没及时去看,感冒持续了好长时间。吃了中药吃西药,但就是不见好转。又过了一段时间才去了县医院检查,可惜病症已固,去迟了。但生病后的父亲依旧会侍弄他的花草,有时浇完水,需要扶着膝盖起身,或是坐在阳台边上看这些小绿植,那厚重的呼吸声,那病态的脸色,如同没有经常打理的绿植,失去了神采,少了些精致。我不敢打扰父亲,我怕他看到我湿润的眼睛,便转过身接过父亲的水瓢,继续浇水。可最后,父亲还是因病离世。
再后来,我外出读书离开了家,母亲也外出工作,经过时光的风吹日晒,最后阳台上的绿植也都不再有曾经的影子。记得最后一棵枯萎的绿植是九层塔,即使生长出许多籽,也无人种下,无人照料,直至株干枯死。我知道,我失去了阳台的一切,也失去了我的全世界。
若要将整座城市的风光尽收眼底,我想,最好的去处便是我家的阳台了。如今,我在住的地方摆放着几盆绿植,我也学着父亲当年的样子,浇水、修剪、换土等等,可无论如何侍弄,绿植还是长不出记忆中的模样。
不侍弄绿植,我也经常站在阳台上,对着这些绿植发呆,想着曾经阳台的样子。城市里的车水马龙,是热闹与喧嚣的,可内心却是空落落的。我明白,这世间最好的风景,从来不是眼前的景色,而是那个阳台——有父母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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