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姑在家排行老五，上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下有一个妹妹。爷爷卧病在床十五年撒手人寰，撇下了我爸还有尚未成年的三位姑姑和两位叔叔，那年二姑刚满十周岁。二姑自小跟着奶奶吃尽了苦头，一辈子没进过学校的大门，没念过一天书。刚能扛动锄头的年纪，她就跟着大人们下地参加生产队劳动，靠那微薄的工分，一点点贴补家里捉襟见肘的生活。
　　 二姑一生吃苦耐劳，成年后恰逢土地包产到户，日子开始有了盼头。可好不容易有了起色，三叔仅结婚三周年，便意外离世。那时我的父亲、大姑、二叔也早已各自成家，家里只剩下苦命的奶奶，年轻的三婶，还有未满周岁的小弟。小姑在外教书，二姑便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她用一双瘦弱的臂膀，一身不服输的韧劲扛起了这个家。她即当男儿又当女，起早贪黑，整日握着锄头和镰刀，默默无闻地在田间地头耕耘着，为一家人的生计劳碌奔波。她就像一头“老黄牛”，无论是风吹日晒还是寒冬酷暑，一门心思地为这个家拼尽全力，从未有过怨言。
　　 二姑在二十八岁才结了婚，在那个年代已经属于晚婚，几年后他和姑父迎来了一双可爱的儿女，夫妻俩同心同力努力生活。风里来雨里去，赶集卖过衣服，租赁门脸起早贪黑卖过家电，再苦再累未听她一句抱怨。她把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即是公婆眼里孝顺的好儿媳，又是邻里口中的贤妻良母。后来二姑见家门前有一条通往县城的柏油马路，她便想到了赚钱商机开个小卖部，即方便了过路行人，又能赚钱养家。于是她把东偏房装修起来，货品齐全，应有尽有，生意红红火火的就这么做了起来，日渐安稳。
　　 一年寒冬腊月，漫天飞雪，早晨小卖部刚开门，二姑发现门旁柴堆里卷缩着一个老人，她赶忙喊起二姑父来把人背到屋里炕上，又拿出被子来给老人盖在身上，火速煮了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喂给老人。老人看上去有六七十岁，患有阿尔茨海默症，时而明白时而糊涂，好在记得自己的名字和村名，几番周折二姑帮着老人找到了家人。彼时走失老人家里手足无措，四处打听老人下落，当得知是二姑收留并悉心照顾了老人，全家感恩涕零，连连道谢，二姑则谦虚的摆了摆手说“谁遇到都会伸手帮一把的，不过是举手之劳”。从此，二姑救人的善举在十里八乡传为佳话，人人都夸她善良、热心肠。
　　 二姑很有经商头脑。那年，二姑见任丘的大姑姐在当地商场里卖鞋生意很好，便和我商议，一起去了任丘，托大姑姐给我俩在商场里也租了两个柜台，合伙做起了卖鞋生意。二姑为人和善，很懂经营之道，遇到怒气冲冲不讲理的顾客，她总是面带微笑，用温和的态度化解对方怒火，尽心尽力把事情处理妥当，直到顾客满意而归。那段相处让我在二姑身上学到了诚信经营的本分，也学到了豁达开朗的处世态度。白天我们一起卖鞋，晚上挤在一个被窝谈心，我外出上货，她又像母亲一样叮嘱，句句关怀，让我满心温暖。
　　 那些年大姑远去国外照看孙子，不得已把九旬的奶奶留在家里，孝顺的二姑二话不说把奶奶接到家里来赡养。二姑深知奶奶一辈子生活不容易，含辛茹苦地把自己养大，她这位贴心的小棉袄变着花样的给奶奶做饭，擦身洗脚，照顾的无微不至。夏天让奶奶住在凉爽的空调屋里，冬天则住在家暖气屋里，生怕奶奶受到一点委屈。二姑一有时间就和奶奶聊天解闷，奶奶给二姑讲她小时候的乖巧听话，二姑则给奶奶讲有妈的孩子像块宝。奶奶九十三岁寿终正寝，享尽了小棉袄们对她的疼爱。奶奶离世后，每逢清明节、中元节、寒衣节，无论刮风下雨，二姑总是准时去娘家坟前祭拜奶奶。二姑用行动诠释了知礼尽孝，敬老爱亲。
　　
　　 在姑姑们眼里我就是她们的亲闺女。去年十月份我回老家，二姑得知我次日就要返回天津，为了见我一面，她骑车半小时赶到了大姑家就等候我的到来。为了我，二姑天还未明就起床，在小区附近的空地上拔了一大兜新鲜的苦菜，让我带回家，说吃了对眼睛好，还叮嘱我多休息别经常熬夜照顾好自己身体。和大姑、二姑久别重逢，那份亲切与暖意漫满心头，仿佛时光都被按下了快进键。知心话儿千言万语，絮絮叨叨总也说不尽，可通往天津的过路车眼看就要发车了。两位姑姑送到我车站，一辆辆客车从我们眼前驶过，二姑说：“也许今天没有通往天津的车了，发车时间过了，闺女，还是回去上我家再待两天吧！”，我心里清楚，二姑是打心底里不愿意我走。就在这时，一辆通往天津的客车缓缓驶来，我只能和姑姑们依依惜别。大姑不停地朝我挥着手，二姑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用沙哑的声音喊着我的名字，“记得常回来啊！”。谁料这竟是二姑最后一次送我离开家乡。
　　 去年腊月的一天，天色格外阴沉，厚重的云层压得人心里发闷。我拨通了大姑的电话，听筒里传来她焦急万分的声音：“你二姑病情突发，已经送医院了，我正往那边赶。”挂完大姑电话我的心揪到了嗓子眼，担心二姑安危。这期间家人们都牵挂着二姑的病情，她在医院里做了各项检查，确诊为脑溢血，需要手术。手术当天亲人们都陪在病房外，我在远方坐立难安，焦急的等着消息。终于传来喜讯，手术挺成功，这下亲人们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了。我和家人们都去医院看望了二姑，她头脑思路清晰，回答分明，话语变得比往常多了起来，就好像和亲人们有说不完的话。在医院里待了二十多天已临近春节，二姑一心想回家过年，在腊月二十八下午家人们把二姑从医院接回了家，全家人都非常高兴，庆祝二姑病情转危为安。姑父特意给二姑煮的饺子，她边吃饺子边向群里的亲人们报平安：“你们别担心我了，我已出院了，以后又能和大家相聚在一起了”。二姑全家围在她身旁，叮嘱她痊愈的身体需要静养，少说话。就这样一个欢欢喜喜的团圆年过完了，我们都以为，二姑从此便能慢慢康复，安享晚年。
　　 世事难料，转眼到了今年正月初三，我突然接到急讯，二姑旧病复发。家人急忙叫来救护车，火速送往医院抢救。抵达医院时，二姑已陷入深度昏迷，左手完全失去知觉。经过数日全力抢救，终究无力回天，医生最终下达了病危通知书。正月十二，二姑带着吸氧设备从医院接回了家中。我和小弟赶到时，那是我见她的最后一面。她静静地躺在炕上，口鼻都插着管子，只剩微弱的呼吸，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着。那一刻，我痛得撕心裂肺，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我一遍遍呼喊着二姑：“二姑，您千万要挺住啊！您睁眼醒醒，我来看您啦！”恍惚间，二姑好似听到了呼唤，盖在身上的被子轻微浮动着，心脏跳动得急促了些许。十三日（阳历2026年3月1日）凌晨四点多，表弟用微信给我发来了消息：“表姐，我妈妈没坚持住”，接到噩耗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懵了，眼泪止不住的奔涌而出。
　　 人生世事无常，生命竟如此脆弱。那个一向说自己没事的二姑，终究被病魔夺走了生命，享年七十一岁。当我再一次迈着沉重的脚步踏进二姑家门时，她已躺在冰冷的冰棺里，我嚎啕大哭，哭我苦命的二姑一生辛劳，哭只知道疼爱家人，却唯独没关爱自己的二姑。这两年二姑刚刚放下锄头跟随儿媳住在县城里照看两个孙子孙女，幸福的晚年刚刚开始，她怎么忍心抛下亲人，撒手人寰？我们泣不成声，送别二姑的灵柩下葬，陪她走完了人生最后一程。
　　 二姑就这么走了，可她的音容宛在。我站在她曾住过的屋前，春风吹落了枝头残花，夕阳染尽了云霞，心中思绪万千，都化作滚滚热泪。长歌当哭，哭我至亲至爱的二姑永眠。二姑的温柔善良、勤劳孝顺，和对我的疼爱早已深深地烙在我的生命里，成为我前行的力量与温暖，伴我一路前行。
　　 愿天堂里我那至亲至爱的二姑无病无灾，无痛苦、无辛劳，只有天天开心快乐，日日欢喜和安康。二姑没有走远，她永远活在我们心里，她的音容笑貌永远铭刻在我心间，思念不休，爱意不灭。
　　 二姑，一路走好！
　　 2026年3月江山文学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