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酒吧门口，手里攥着一张消费单，上面的数字没让我动容，但是这张单子刺得我格外疼。肖瑶今晚在这里陪客户喝酒，这是我不知道第几次接到这种账单提醒了。
　　 她总说这是工作，她说她爱我，说不会为了那些油腻的男人放弃我。可当我冲进包厢，看见她穿着那条红裙，半倚在中年男人身旁，酒杯举到唇边，笑得好像一朵盛开的玫瑰，我就没由来的痛心。
　　 那裙子是我第一次见她时穿的，她说那是她的战袍，能让她在镜头前闪闪发光。
　　 “肖瑶！”我吼出声，声音像因为情绪而嘶哑，情绪很复杂，我很难说清楚，既有理解，又有不甘，又有愤恨，又有爱。包厢里瞬间安静，男人们打量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场闹剧——一个普通职员，跑过来搅和他们的快乐时光。
　　 她愣住，红酒从杯沿晃出，洒在裙子上，让原本的裙子更红了。
　　 “昭阳……你怎么来了？”
　　 她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几乎要把肉给戳破，“你答应过我，不再陪这种酒局的。”
　　 “可这是张总啊，新季度的代言……”她声音发颤，手指下意识抚平裙褶。张总肥厚的笑声响起来，这声音让我恶心，“瑶瑶男朋友是吧？别担心，我们就是谈生意而已，她能力好，形象出众，公司自然要重点培养，要多给年轻人机会嘛，你要学会体谅她呀。”
　　 我不屑于去跟张总辩论什么，眼睛一直盯着肖瑶，胸口闷得喘不过气。她爱我，我感受得到，但是她却一次次为了所谓的机会把自己放在这种境地，把我们的情感放在这种境地。我们曾经一起挤在出租屋吃泡面，她对着电脑修图到凌晨，说总有一天她会成为顶尖模特。我支持她，真的，我希望她能好，我希望她成功，我希望她过得能比任何人都幸福，可我就是受不了她为了更进一步，把灵魂切成两半，一半给我，另一半喂给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圈子。
　　 “你要事业，还是要我？”这话像根鱼刺，卡在我喉咙很久了。她瞳孔猛地收缩，红裙在灯光下褪成苍白。“你什么意思？我当然要你……但这次机会能让我红，以后我就不用这样了。”
　　 我忽然笑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笑，像是释怀，又好像是不甘，笑声在包厢里荡开，像块砸进死水的石头。
　　 “所以你现在选事业，等红了再回头选我？肖瑶，你的爱就这么会算账？”
　　 她猛地扑过来，指甲掐进我手臂，带着哭腔吼道：“你不懂！我每天拍写真拍到吐，总是被那些老男人摸手摸腿，我忍受这些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我们能买房，能过点像样的日子！”眼泪砸在她锁骨上，那锁骨我曾经用指尖描过千百遍，此刻却冷得像冰。
　　 我抽出手臂，往后退了半步。白色衬衫的领口已被她抓皱，像一团揉烂的纸，一个有了折痕就复原不了的纸。“可你现在选的，不是以后，是现在就把我扔了。”我甩开她，意识模糊地走出包厢，包厢门在我身后关上时，我听见张总笑着说：“年轻人，不懂我们这行的规矩。”
　　 直到雨淋透全身的时候，我才清醒。手机在口袋震动，肖瑶的二十三个未接来电和消息刷屏：“昭阳我错了”“再给我次机会”“我马上回家”。我没回，只是盯着便利店玻璃映出的自己——衬衫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像块没形状的抹布。
　　 我们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我记得初遇时，她在商场拍宣传照，红裙被风吹起，像团跳动的火。我多看了两眼，她便踮脚向我凑近：“看够了吗？要微信吗？”后来才知道，那是她第一次接商拍，紧张得差点摔了。我们在街边小摊吃烤串，她蘸着辣椒粉说：“我要当那种走在街上，所有人都会回头看的模特。”我笑她野心大，她却把辣椒抹在我鼻尖：“你不信？那你等着，以后我红了，你就是大明星的男朋友，放心，等我成了大明星，我只爱你一个人。”
　　 可现在，她真的离红越来越近，但我们却离得越来越远。手机又震，是张总发的消息：“肖瑶情绪不稳，昭先生，你得劝劝她，这单子对公司很重要……”我没看完便删了消息，把手机直接扔进垃圾桶。
　　 我在外面晃晃悠悠到凌晨三点，当我推开家门时，肖瑶蜷在沙发上，红裙皱成一团。她睁开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你终于回来了……”她嗓子早已哭哑，哑着声对我说道。我脱下湿透的衬衫扔在地上，“肖瑶，你最爱的从来不是我昭阳这个人，是你脑子里那个大明星肖瑶。”
　　 她猛地站起来，裙摆扫过茶几，打翻了水杯。“你是这样觉得的吗？你说你不在乎钱，想追求真爱和自由，真爱和自由能当饭吃吗？爱能干什么啊？爱能给你面包吃啊，能让你活下去吗？我只有努力让我们有经济基础，我们才能毫无顾忌的谈爱啊”这话像把刀，扎进我的肋骨里。我哑口无言——是啊，我就是一个小公司的普通员工，唯一能给她的好像就是爱情，在他需要成名的时候，在她想要名牌包包的时候，在她想坐豪车的时候，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们我们就这样僵着，呼吸在黑暗里交错。
　　 她突然抓起剪刀冲进浴室，我怕他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下意识地拦住她，她却用力地挣脱了，径直走进浴室里，屋里传来撕扯声。几分钟后，她举着剪刀出来，红裙被她剪成碎片，布料落了一地。她哭得直发抖，吼道：“我不要这破玩意儿了，行了吧？你要我选，我选你，行了吧！”剪刀哐当掉在地上，就像我们此刻的关系，已经全然碎裂掉，看似肖瑶妥协了，我知道她对我的心好像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挽回我们这段关系，该怎么才能让我们回到过去，让我们像从前一样幸福快乐，一起憧憬未来的美好。
　　 我蹲下身，捡起一块红裙碎片。丝绸边缘参差不齐，像极了我们千疮百孔的感情。我心里其实知道，肖瑶现在选择我，等她冷静下来之后，又会去想到那个大明星肖瑶，想到他成名之后的风光，我成为不了她长久的第一性选择，只能是情感上头后的冲动，是她因为爱情的妥协。窗外的晨光渗进来，我看到她手腕上的淤青——是上次陪酒时被捏的，我忽然好心疼她。
　　 我语气放软，对她说道：“肖瑶，我们回不去了。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的未来是光亮的，你应该去追求你想要追求的东西，我们对待人生的追求是不同的，我们都不要彼此耽误了，不然以后只会有更多的争吵与痛苦。”
　　 屋里沉默了，只剩她的哭泣声，良久，她回到：“好……走上这条路，我原本就没有再期待过爱情。”
　　 猛然听见爱情这个字眼，觉得是那么的空乏，那么的陌生，一时忘记了还在和肖瑶说话。
　　 我们就这么陷入到沉默中，体会的却是活着的无奈，尽管此刻我们还在一起，可并不会真的永远生活在一起，因为我们走的路并不相同，终究有一天会在分道扬镳中看不到彼此。
　　 “肖瑶，我们分手吧……”许久我终于说道。
　　 肖瑶突然跑过来抱紧了我，沉默了许久，最后语气却平静的说道：“嗯，过了这个夜晚，做朋友吧。”
　　 这个夜，我和肖瑶睡在同一张床上，她一直抱紧我，睡的很安然，我知道，她需要的不是一个pao友，也不是男朋友，只是一个依靠，让自己不沉没在这厚重的现实中。
　　 那我呢？……我不知道我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女人，肖瑶她漂亮，聪慧，善良，有上进心，身上有那么多普通女人没有的品质，她是那么的让人着迷，可究竟是什么让我们走到了尽头。而那个把爱情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女人，我一生都在追寻的女人，她在哪？
　　 我在她熟睡后，小心翼翼离开她身边，翻身起来，穿上我那件被雨水沁透的白衬衫，走出了门。
　　 出门时，我没回头，脑袋里忽然间想起那年冬天我们挤在暖气坏了的出租屋，她冻得发抖却笑着说“等红了就买大房子”。
　　 我忽然心叉，猛然间好似回忆起什么，我发疯似的往回跑，我跑回去紧紧抱住她，肖瑶被我抱得惊醒，却又在看到我后失声痛哭起来，靠得我更近。
　　 世界从来就不是白或黑，而是一抹精致的灰。
　　 肖瑶靠在我怀里又睡去了。
　　 她的嘴角上扬，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她多半在做梦，她梦见了什么？
　　 我如此想着，然后又将目光转移到了窗外，窗外已经是晨光初露，洋溢着一片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