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一颗茧蛹,一碗乡愁(散文)
柞树得长到两岁才能养蚕,南河屯有大面积的青山,山坡上一片一片的柞树,枝叶茂密,山脉的植被很不错,没有被破坏。八十年代末期,屯里有几家在山场子养蚕,春天一茬,秋天一茬。卖蚕也卖蚕蛾和茧蛹,蓉花山镇有个三千人的大型缫丝厂,收获的茧蛹,按照成色送到缫丝厂被收购。有收货渠道,蚕民们无后顾之忧,父亲一看二大家也养蚕,他咬咬牙豁出去,也养蚕。养蚕具备一定的技术含量,也是赶上好时候,镇农业站的李站长经常骑一辆摩托车,来屯里指导。
蚕从幼虫到结茧化蛹是一个曼妙的过程,父亲母亲起五更爬半夜,养蚕。
蚕的幼虫阶段大量进食桑叶,经历五龄期和四次蜕皮,是生长最旺盛的时期。熟蚕吐丝结茧后,在茧内蜕皮化蛹,外表静止但体内进行剧烈重组。蛹羽化为蚕蛾,破茧而出,不再进食,主要任务是交配产卵,完成繁殖使命后生命终结。蚕蛾是生命循环中的成虫期,蚕蛾在当年市场价格不菲,蚕蛾是一种中药材,是的,蚕蛾具有较高的药用价值,在传统中医中被视为一种温补药材,尤其以雄蚕蛾为佳,常用于补肾壮阳、固精止遗、祛风止痛等。
蚕蛾味咸、性温,归肝、肾经,其药用功效在多部中医文献和现代研究中均有记载。蚕蛾富含蛋白质、氨基酸及锌、硒等微量元素,中医认为其能温补肾阳,对肾阳虚引起的腰膝酸软、畏寒肢冷、阳痿早泄、性功能减退等症状有改善作用。
蚕蛾能缓解风湿痹痛、筋骨疼痛、腰肌劳损、四肢麻木等症状,对风湿性疾病和神经麻痹有一定辅助治疗效果。解毒散结,治疗口舌生疮、咽喉肿痛、痈疽肿毒、瘰疬等病症,外用或内服都行。息风止痉对破伤风、癫痫、惊痫等引起的肌肉痉挛、角弓反张等症状,蚕蛾有缓解作用。润肠通便,富含多肽、维生素B12、抗氧化物质,有助于提升机体抗病能力,清除自由基,延缓细胞老化。每年五六月份,有许多不同阶层的人拎着酒罐子,酒罐里盛着一只一只的蚕蛾,推开酒坊的大门,秤十斤或者五斤高粱米酒,泡在装蚕蛾的器皿里。父亲自然也泡一大坛子,腿脚疼痛,风湿病犯了,倒入嘴里一口,咽下去,辣辣的白酒加上蚕蛾的气味,有时能把人呛得一个劲儿治咳嗽,不过,效果立竿见影。蚕蛾炮制的酒,对头疼、四肢难受、牙疼、失眠健忘,均有作用。
蚕蛾有三种吃法,油炸蚕蛾。将蚕蛾洗干净,起锅烧油,清火慢炸,火不要猛。炸至外焦里嫩,捞出撒一点烧烤料儿。酥脆酥脆,就着小酒绝绝子。父亲是舍不得吃炸蚕蛾的,他要让蚕蛾蜕产卵,孵出一只一只肥嘟嘟的蚕,蚕吐丝做茧,长成一颗一颗茧蛹,秋后一并卖给缫丝厂。偶尔拾掇一些蚕蛾,都是老弱病残,不健全的蚕蛾,父亲才肯弄来油炸或者炒着吃。另外,干煸蚕蛾最简单,锅里不放油,把蚕蛾放锅内炒出焦黄焦黄的色泽,盛出来就能食用。其次是和韭菜、蒜苔、黄瓜一起炒着吃,不过,口感不如油炸与干煸的香。
我离开村庄,在城市十二年,再也没吃到蚕蛾了,一是没时间去庄河北部山区蚕农那里买,二是,不知为什么?接受不了活生生的蚕蛾被杀死,煎炸了。毕竟,万物有灵,蚕蛾也有灵性。
说说蚕,成年蚕之后,蚕农要把一部分蚕用一只大箩筐,单轮车推到集市卖,这样的蚕,看起来绿莹莹的,一条大虫子,很多人对大虫子不感兴趣,父亲极爱吃蚕,怎么做?将蚕一只一只挤出粑粑,洗净,剁成碎末。同白菜一起炖,炖成一团一团,摘几枚红辣椒,切一片一片,扔锅里。绿色的蚕和青菜,搭配上红火火的辣椒,色香味一下子就上来了,父亲一顿能吃半盘子青菜炖蚕。我吃不了这玩意,不否认蚕在辽宁地区是一大美食,像丹东凤城就是全国闻名的“柞蚕之乡”,更是国内蚕蛹主产区,我的家乡庄河茧蛹也声名远扬。
茧蛹,蚕最后的蜕变。在辽宁各大城市与村庄,大大小小的酒馆,饭店、酒楼,活成宴席上一道必不可少的美食,水煮茧蛹、爆炒茧蛹、油炸茧蛹、干煸茧蛹、茧蛹炖汤等等,具有很强的食补性。
父亲母亲养了五年的蚕,后来,山林归到各家各户,大伙就不养蚕了。随着蓉花山缫丝厂的迁移,镇子的缫丝业一落千丈,即便如此,还有一些人在坚持缫丝这个产业。母亲隔几个集市,骑自行车到德兴垓汤家缫丝点,秤十斤碎蛹,便宜,吃起来味道还不错,回家抓一把大粒盐腌渍一宿,第二天早上,煲一锅玉米碴子粥,就着碎茧蛹,很下饭。母亲这个习惯延续至今,弟弟开车到长岭一家缫丝厂买新鲜的茧蛹,给父母吃。母亲大多是腌渍一下,就饭吃。很少炒着吃炸着吃。
我喜欢吃烧烤的茧蛹,它焦脆焦脆,味道香而不腻,十分开胃。烈日炎炎的夏日夜晚,在城市一个角落路边摊,坐下来要几串烤茧蛹,就着一瓶凉啤酒,头顶一轮明月,身边一阵一阵清风,吃着喝着真惬意,若有伊人在守,更是幸福。
有一个情节是忘不掉的,就是在火堆烧带壳的茧蛹吃,别烧糊了,你得不会儿用铁钩子翻动一下,待烧好了,茧蛹外焦里嫩,越嚼越香。那些年,山林原生态很好,柞蚕业也很强,蚕民们秋后收完蚕茧,我们一帮孩子,上山场捡遗漏的大茧,一捡一兜,兜不了就把衣服前襟一卷,一包,一裹,满载而归,捡来的蚕茧归我们所有,可以任意处置。大家一起哄,在我家院里猪圈旁边,架起一堆柴火,烧茧蛹吃。吃的满脸满嘴黑不溜秋的,你指着我笑,我指着你笑,笑成一团。随着年龄的增长,离开老家愈久和那片大地上的人事物距离愈远。别说烧带壳的茧蛹,一个一个透活的茧蛹摆在桌面也懒得看。母亲倒是炒好了,让我们吃。老刘胃口好,一大盘子茧蛹,他造三分之二,我吃不下,根本吃不下。尤其是父亲走后,每回炒茧蛹,情不自禁想到父亲,想着想着,就撂了筷子。
我对茧蛹,不轻易动筷子,总觉得过不了心底那道坎,见到茧蛹忍不住想一个人,这个人买了单程车票,走了后再也没有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