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上下班的时候，她是不想和他一起走的。明明顺路，他不明白原因：“大庭广众的，你怕什么？”又望着她，笑道：“路上都是人，我还能拿你怎么样？”
　　 没有结果的事情，怎能不避嫌呢？要是没有人，反而不怕了。
　　 一个屋子的同事，下班时间想要避开是不容易的。要寻找挺多借口，有时她借故早走，有时她故意拖延一会儿，说有工作还没做完。看着表，估计他走远了，她才慢吞吞地下楼。
　　 直到那天，他还有一周就要调走了。下班时，他问：“一起走吗？”
　　 她略微犹豫了一下，听了心里的那个声音。
　　 他选择的路线，都是她不常走的。会拐进一些胡同或是小区里。小区里人更少些，她晕乎乎如同走在云端。有时心神不安，疑心会遇到认识的人。熟人仅靠身影和走路的姿势，就能辨认出她来。
　　 他裹着羽绒服的大帽子，埋没了大半张脸，英俊的眉目依稀可见。路过热闹路口时，恰逢下班的高峰期，无数车流从眼前穿梭而过。他从包里掏出了口罩，将没怎么露出的下半张脸也遮挡起来。
　　 她不记得那些熟悉的路，注意力更多时候在那个男人的身上。他说着什么，她听着，脑海里神游着，不时会掠过一些关于他的想象。或许是关于他们的，不太可能实现的。
　　 不知是谁的笑声，惊飞了小区里的麻雀。她想，不会是自己的笑，她从来不会这样去笑，笑得清脆，笑得轻盈。
　　 他是按时调走的。她觉得，他离开得比想象里还要早。她独自去走他们曾经走过的路。不再按着自己习惯的路线，想着重新穿越那些他们走了几日的小区。
　　 风凛冽着，路显得比平时漫长得多。她戴上了近视眼镜，眼前的一切清晰得陌生了起来。记得刚下过雪的时候，他们是经过台阶向下，又向东边的商店走去。她记不清他是在哪里拐进幸福小区的，不是通过大门，似乎是一个侧门。
　　 进了院里走了几分钟，她没有找到出口。心也跟着沉闷起来，像在一个迷宫里，步入了歧途。她茫然四顾，花了十多分钟才从那里走了出来。曾经发生过的记忆显得不真实起来，空虚弥漫心头。仿佛他不曾出现过一样，“事如春梦了无痕。”
　　 第二天，她恍惚中才找到了最初的那条路。气温上升了，雪褪去了洁白的色彩，显出了消融着的黯淡。迎面有明亮的阳光，映照在她惆怅的神情里。他们算是从冬天走向了暖阳，可惜春天来了，他却不在身畔。注定最后是离别，像冰雪的宿命是消逝，人会不知不觉间走向死亡。那曾经存在于世间的意义是什么？是被点亮过的那些瞬间吗？它们无从捕捉，不能照耀当下。
　　 她慢慢习惯着一个人走路，像从前一样，像一周前那样。想起老人讲过的故事。听说一个人死后，会回去收集自己从前留下的脚印。在这条路上，她寻找着那些缥缈的足迹，眼前只有熟悉而陌生的小区。看不到的那些脚印，构成了过去的她，她想要从回望中找回自己。在他身边的那一个，眼下孤独的这一个，很多她认识的，和不认识的自己。
　　 他偶尔会在私下的微信小群里，和过去的同事们聊聊天。她将群折叠，想要淡忘。经常忍不住打开，翻看那些聊天记录，寻找他说过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不再在她的视野里现身。
　　 有一天上班的路上，她突然想起他来。这才发觉，自己很久没有关注过他的动态。她不再留心，连他习惯点赞的朋友圈都忘了更新。原来，让他出现在她的生活里，是她主动地筛选。就像走哪条路上班一样，也是她下意识的一种选择。
　　 刻意去想时，他的面目模糊着，怎么也拼凑不起来。重新走了这一遍遍路之后，她把丢失的那些心思和注意力，连同重新解读的自我，慢慢都拾起来了。
　　 树叶荣了又枯。在这条路上，她的身影走出另外的一些故事。散落的无数脚印像细密的线索，通向不同的人和情境。回忆如此刻天空的浮云，重塑出无数变幻的形状，温暖着她逐渐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