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晚上，表哥爱生和我热络聊电话。妻子随后叹道，表哥退休快十年了吧？常来看我们，沙湾也就百十里远，也该抽空去看看，更何况还有大舅娘呢！妻子随我走了几回表亲，估摸又搁了好几年。一代亲，二代表，三代四代认不着。是啊，亲戚本该两头热，不走动，关系自然就生分了。
　　 今天动身尚早。初冬之晨，洪黔公路，滨江蜿蜒，迷雾茫茫，车多、道狭、弯急，我行车谨慎，赶到沙湾乡中学已是九点半了。表哥家在黄家湾，从学校前边过去，还有几里路。沿途山岗皆橘林，果实累累，馥香诱人，人头攒动笑声起，一派“人在画中闹丰收”的景象。转过乌子坳，穿过长梁岭和牛形岭中间的豁口，就抵达了。
　　 黄家湾S形，长约四里，一条小溪，从东向西流入滔滔沅水。表哥家倚着北边牛形岭前，往昔门口是水田，现在成了柑橘林、菜地，或者建了房屋。他是二舅的二男，还守老木屋，正屋三间，横屋三间。去年桔柚将丰产，他依着禾堂坪坎，建个果品仓储。仓库右前方，是大舅大男细妹子的砖瓦平房；二男三三，就在表哥正屋左侧立栋小洋楼。
　　 驻车仓库前。表哥正和孙子包柑橘。我们的突然袭击，令其猝不及防，愣怔过后，他紧拽我的手，走到禾堂坪。表嫂走亲戚去了，表哥安排表侄准备中餐。我说，还早着呢。表侄却在厨房后边，追得鸡们咯咯叫。
　　 这时，八十九岁的大舅娘，倚着三三楼前的水泥栏杆问：“是妹陀几吧？”她身旁的两个媳妇说是。
　　 我们一起赶过去。我和妻唤着大舅娘。她眼睛不太好使，耳朵挺灵的，紧盯着我看，“嗯，我听出来了，是妹陀几！”接着紧问，“你妈妈哪咋（怎么）不来呀？人还好么？”我应着“好”，鼻子头一酸，一抿嘴，竟然说不出话来。妻子连忙解释：“妈妈经常吵着要去看大哥大嫂……”大家都不说话了。九十岁的妈妈，两个哥哥一个妹，二哥和妹妹走后，她哭得死去活来。大舅谢世，都瞒着她。哎，现在他们那一辈，只留妈妈大舅娘了。她三天两头，念着大哥大嫂，我和妻无他妙招，只好用“工作忙”拖字诀搪塞。还是大舅娘豁达，拉着妻的胳膊说：“站在外面哪咋像话？快进屋啰！”大家坐在客厅里，一下子气氛活跃起来，讲着家长里短……
　　 表哥突然邀看他的桔柚树。冰糖橙园子，在三三楼房左侧坡上。十来排长梯畲，人多高的冰糖橙树，被果子压弯了腰，果头泛阳光，香气袭人，令人迷醉。表哥剪果递予，掰开一尝，果肉香甜，入口即化。妻子举着糖水粘指的手掌说：“表哥，真的堪比红岩冰糖橙！”红岩冰糖橙，是我们洪江市的“名优特产”。妻子的话，并非言过其实。表哥用果剪潇洒划向眼前的橙林，笑道：“这片大多数树，每蔸可摘一百斤，最少的也可摘五十斤左右。今年就冰糖橙这一品种，估计有一万多斤吧。”我问，“今年价钱可以吗？”“你看，我的果大红润，味甜化渣，一个月前都被订购了，单价二块五。”我估摸剔去成本，仅冰糖橙他应进账一万五以上，我的乖乖！
　　 “妹陀几，我今年开建了一个大工程——你们不怕累，就随我上！”突然，表哥笑嘻嘻卖了个关子。
　　 坡很陡峭。上面是一大片小酒杯粗的密匝匝的白竹林，一条宽约八米貌似“防火带”的，从白竹林中直冲牛形岭去。这牛形岭，我是很熟悉的，小时候来外婆家度寒暑假，表哥常带一众弟妹在岭上砍茅柴，摘茶叶，除却零星野茶叶树，唯余茂盛的芭茅草，一晃几十年，竟变成了莽苍苍的白竹林。不过这条“防火带”，一进园子就引起了我的注意，有过些许的纳闷：这里不是林区呀！但压根儿没往神秘的“大工程”上想。我与妻子短暂对视，她眼里对“防火带”也毫无惧色，我点点头表示——就去探个究竟吧。
　　 表哥在前引路，不时提醒脚下。坎上全是三寸余的锋利竹蔸，两侧是稠密的杆杆白竹，一条尺余宽的黄土便道，在险象环生的竹签阵中，不断画着之字盘旋而上。我是山里长大的，什么道子不见识过？踩着无数截断竹马鞭，也得小心翼翼。妻子在我前，不时手攀坎上竹蔸，一步一步跟着表哥上行，身形步子尚稳健，走的依然是步步惊心。约莫盘升七十米，到得一平地，四围堆了厚厚黄土，踏上土堆，呈现于眼前的，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大土坑。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表哥的“大工程”！尽管安全爬上来，还是累得我俩张口急促呼吸。瞅着年且七十、气定神闲的表哥，错愕，惊喜，更多的是钦服。
　　 表哥站在他的“大工程”前，得意地对我们说：“这个土坑，长宽深大概三米，理论上讲，可以蓄二十七立方米的水。现在还不算成功，还要做防渗漏和铺引水管的事情，还要得是时间功夫。你们看，我光砍竹修路就用了十来天，这个坑挖了个把星期，还得感谢老天照顾，要么还挖不出现在这个样子。”他转身指着南面的山坡和垄底说，“对面长田湾因缺水，我就改栽香柚、纽荷尔脐橙；那面坡地和刚看过的园子，都种了冰糖橙；垄里空地，今年春上栽了一些新品种。要想种好果树有回报，关键是水。这些年，我被这金贵的水折磨得半死，这种黄砂岩地土壤薄，难蓄水，每年天旱我和你们的嫂子，要到三三门前的水塘，上上下下挑个把月的水灌园，看着一担水倒入果树蔸脚，一眨眼不见了，整个人都有虚脱绝望的感觉。于是，去年我重筑水塘水泥堤坝，进入雨季不怕洪水冲垮了；接着又清除了水塘淤泥，扩大了水域面积和容量。今年挖了两个蓄水池——这里一个，那边坡有一个。这就是我的‘大工程’！明年我随时从塘里抽水，只要打开管道上的开关，桔园灌溉和果树杀虫就方便轻松了，再也不用为挑水磨肩头皮了。”
　　 听完表哥的动情叙述，我没一点高兴情绪，反而徒生丝丝凄情和一种沉重感。我对表哥是非常熟悉和理解的。他高中毕业就参加了教育工作，从小学教师到初级中学的支书，靠的是他自己的真诚、踏实和努力。犹记他临休来我家，喝得似醉非醉，神采飞扬：“而今如脱千斤担，应做人生逍遥游……”我祝贺他快意人生。两年后他告诉我，外边没意思，回归田园，做个“田舍翁”，享天伦之乐，并且向我秀了他的锦绣规划。我真的很羡慕他，因为我无山无田无归依，只能携老母漂泊在异乡。待到我退休时和他相聚，他已戒掉至爱的烟酒，精神萎靡，少言寡语。他说，表嫂头痛得难入睡，却不肯就医；他自己的身体大不如前，但感觉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我警醒他，有病不能熬，身体最重要；人生十有八九不如意，我何尝不如是？相互不时的电话联络，是倾诉，是慰藉，更是“天凉好个秋”的无奈和假意释然。此时，我的心骤然疼痛得难受，不知道是该夸他，抑或去劝慰？
　　 还是妻子知我心，用手指着对面的山岭，马上转移话题：“你不是常说儿时来哥这里玩，是从哪条路翻过来的？”表哥马上接过话来说：“嘞，就是从东边的那个长梁子（叫长蛇岭），它的另一边是寨头。从寨头上何家坪，沿着长蛇岭走下来——”他越说越有劲，儒雅的表哥脱下鸭舌帽，宽宽的秃顶反射着初冬的阳光，“那时我和国生哥，看见妹陀几你骑着大姑父的驮驮马下梁子，我们就远远跑过去，争着让你骑我们的驮驮马……”我俩这般年纪回首往事，仿佛小孩快乐无比。不知不觉，轻松下了窄窄的之字道，再过田垄，上南山坡橙橘园子转悠。回到老屋禾堂坪，表侄已做好了满席佳肴，等待大家享用。
　　 席间，表哥突然停箸环视老屋中堂说：“大娘，老表，我决定把这老屋拆了，立一栋新楼房。”我曾听妈妈说过，这栋老屋是外公外婆解放初修的；正屋的左厢房和左横屋，原来是大舅大舅娘一家住的，十年前都卖给了表哥。其实，表哥在学校还有一套房子的。大舅娘仰视一眼房梁说：“房子是你的。做得过来，修吧。”“他的婆娘走了，得再求一个，要不哪像个家呀？”表哥瞟一眼座中吃饭的表侄，叹口气说，“我是老牛不死，还债不足！”我们赶紧岔开话，赞表侄的饭菜做得好，胜过乡场上的厨师。表侄轻轻放下筷子，走出了中堂门。
　　 回家路上，妻子对我说，表哥的“大工程”又增了一个。我想，那“大工程”究竟是什么？是责任，还是还债？如果人生真的有债，是什么债，能够还得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