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韵·希望】咸菜罐里的母爱(散文)
每个星期天,跟母亲视频,是件雷打不动的事情。
“三八”妇女节那天,刚好是星期天。晚上忙完家务,已是八点多钟。我照例把视频拨过去,没多久,母亲就接通了。打完招呼,母女俩便开心地拉起了家常。旁边的父亲侧过脸出现在屏幕里,温和地问母亲:“是谁打来的?”老人耳朵不大灵光,每回都是这一句,问完,见是我,便笑呵呵地看自己的手机去了。
视频里,七十多岁的母亲还跟年轻时一样,精神头十足。她白发很少,稀稀疏疏藏在鬓角,看上去比同龄人显年轻。
母亲拢了拢齐肩的短发,把发丝别到耳后。额前有几根银丝,在白炽灯下明晃晃的,混在黑发里,像几缕淘气的光,悄悄落在那儿。母亲用手指轻轻拨了拨,显得有些无奈。可她的心情分明很好,脸上漾着的笑意,化成了花朵模样。看着母亲那细微的动作和神情,我也像吃了蜜似的,心里甜丝丝的。
“妈,今天这么高兴,是不是跟爸打麻将赢钱了?”农闲时,老两口常凑在一起打麻将,他们不来虚的,说“米烂在锅里”。父亲输的时候多些。
“今天没打,天气好,下地干活去了。你四妹发了个红包给我,两百块。她说今天是妇女节,抚州人时兴这个。”母亲高兴得像个孩子,眼睛眯成了缝。老人家真是太容易满足了。
哎呀,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这才想起,抚州人有在节气给父母表心意的习惯。闰月买鞋;生日置办全身行头——帽子、外套、内衣裤、鞋袜,一样不能少。真是离家久了,老家风俗都淡忘了,心里一阵歉疚。
十几年前,我和四妹两家陆续在抚州市区定居,离母亲家便远了点。其实也不算远,从抚州到金溪,三十几公里,开车四五十分钟,沿途看看风景,说说话也就到了。
“我晒了些过年没吃完的腊鱼腊肉,过几天干透了,寄点给你。”母亲在镜头里眉开眼笑。
“妈,您和爸留着慢慢吃吧,晒好了收冰箱。这么大老远寄来,光快递费都得不少。”
“家里多着呢,吃不完。太咸了,你爸说老人吃多了不好。你妹妹她们也都给了。”母亲一提起我们姐妹,话匣子就合不上,有什么土特产总想着分给我们,还要分得公公平平。
老家有过完元宵晒腊味的习惯,打我记事起就是这样。
小时候,农村日子紧巴,更没有冰箱。腊月二十前后,家家备年货,盐要比平常多买好些——腌鱼腌肉腌咸菜,都指着它。
过年的猪,是自家开春抓的猪仔,要喂上将近一年,好不容易才得来的。
每年春暖时,母亲就去集上挑两头小猪仔买回来。二十来斤,白白胖胖的,一进猪圈就撒欢乱窜,等发觉到了陌生地方,便“嗷嗷”大叫起来,一点也不傻。我们兄妹几个听见声响,全跑到猪圈边,扒着栅栏门逗它们。又争着去厨房打猪食,倒进刷得干干净净的石槽里,引它们来吃。起初小猪怯生生的,吃几口就抬头看我们,见没动静,才放心抢起来,嘴巴你拱我、我拱你,逗得我们直笑。母亲说:“知道为啥买两头不?”我们摇头。母亲得意道:“养猪就跟养你们一样,独个儿吃没滋味,两头抢着吃才香。是不是这个理?”我们一愣,随后哈哈大笑:“妈这是把我们当猪养啦!”回头想想,还真是。我们就这么傻乐着,在母亲的操劳里,跟着猪崽一道长大了。
过年的鱼,是村里池塘养的。每家轮流割草喂鱼。村里有口椭圆形大塘,一年四季水满满的,碧清碧清,岸边杨柳依依。养的多是白鲢,听说长得快,好养活,吃浮游的草长大。秋天,村里就会买来水花莲草苗撒进塘里,让鱼吃饱长膘。水花莲草遇水生长,还能当猪草,一举两得。池塘里的水总是清凌凌的,鱼时不时跳出来,又钻回去,就这么自在长大。只是鱼们大概想不到,不久后,它们会成为家家碗里的年味。
到了年底,在村里男人们的齐心协力下,捞上来的鱼按人口分,每家都能分上几十斤。
食材齐了,接着就该坛坛罐罐登场了。大坛小坛,大罐小罐,青花的、白釉的、黄陶的……虽质地粗朴,却样样有用。大的腌萝卜、腌鱼腌肉,小的腌辣椒、酸菜、蒜头,还有各样夏天才有的菜,存到冬天吃。
我们姐妹最爱看母亲腌鱼腌肉,许是这些好东西平时不易吃到,有时也搭把手。母亲把打理好的鱼和肉放进洗菜棚里,抹上炒熟的盐,一条条、一块块抹匀,码进大缸,再撒层薄盐。白花花的盐粒,像刚下过一场小雪。
元宵一过,出太阳了,母亲就把没吃完的鱼、肉从缸里取出,一头穿上布条,挂到屋后竹竿上晒。还剩不少呢,竹竿挂得满满当当的。
每次放学回家,我和妹妹一扔书包就跑到屋后,一边吸着香气,一边认真地数:一条腊鱼,两块腊肉……生怕少了。有一回正数着,被母亲撞见。
“你们几个围在这儿做啥?”
小妹那时还小,口齿不清地说:“她们数1、2、3、4……”母亲听得迷糊。
我赶紧说:“妈,我们数腊鱼腊肉少了没。”
“傻孩子,哪会少,它们又没长脚。”
“怕被人偷嘛。”二妹抢答道。
“不会的,村里家家都有,谁偷这个?咱们平时出门都不上锁,也没丢过东西。快回屋写作业。”母亲说完,像母鸡带小鸡,把我们一个个领回屋里。
“乡下真好,这么多好吃的也没人拿。”我捏捏小妹的圆脸蛋,她咯咯笑起来,我们也就安了心。
没过几天,快递到了。我下楼去取,好大一箱,足有十斤重。抱着沉甸甸的纸箱,隔着包装都闻到腊肉特有的咸香。真香啊,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我一边上楼,一边想象这些腊味被母亲仔细包裹、一件件挨着放进纸箱的样子。忽然就想起小时候的冬天,我们姐妹几个常挤在一张床上睡,嘻嘻哈哈,你推我搡,都想往被窝中间钻。母亲给我们盖上被子,刚掖好这边,那边又被踢开,谁也不让谁。这场景每晚重复上演,母亲不厌其烦,直到我们一个个睡熟,进入梦乡。
想着,想着,心里不由一暖,幸福就围了过来……
原创首发江山文学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