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北方的冬天又干又冷，冷得彻底，干得分明，北风像一个隐身的刺客，刚入冬就把我的脸颊和嘴唇偷偷划破了皮，洗脸时更是觉着生疼，鼻孔里也常常干得出血。
　　 北方的雪也很多，从阴历十月到来年正月，短短三四个月，也总能下那么三四场大雪，那雪下得也总是惊人的急，睡一觉醒来，天地之间早已是白茫茫的一片，一脚踩下去咯吱咯吱地响，足足有一扎厚了。
　　 当然，下了雪就会有融化的时候，就像我想隐瞒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在太阳底下无所遁形。
　　 我已经很久没有跟外界联系了，我也早已不再是“我”了。在这里，我不再是那个有名有姓，桀骜不驯的刘鑫才——我只是一个代号，一串冰冷的数字，贴在胸口，更刻在身上，如鬼魅般陪我度过余生。
　　 日子在这里，也过成了最短的轮回：每个夜晚，我在失眠中挣扎着重生，在黎明前死去。总是盼望着在梦里能听到苏婧喊我一声：“刘鑫才。”也曾无数次幻想，眼前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梦醒了这一切都会结束。可是，噩梦呀，总是没那么容易醒过来。
　　 苏婧是这两年来唯一来看过我的人——那时她还是我的妻子。
　　 那天下午看到她时，她正茫然无措的站在长长的探视走廊入口，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空荡荡的探视窗口。当我和管教在玻璃的另一侧缓缓走向她，并示意她走到最里边的窗口时，她才愣愣地走了过来。我没想到她会来看我，也愣了许久，才恍惚认出她来——她眼眶泛红，像是刚刚哭过。
　　 一年多未见，她看起来还是老样子，只是下巴尖了一些。她直愣愣地盯着我看，在管教的示意下她在玻璃那侧坐下，轻轻拿起听筒。我们都显得有些局促，听着电流在耳边低鸣，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许是隔着玻璃的缘故，也许是旁边有人监视的缘故，我们连沉默都显得有些拘谨。明明有千言万语，明明相思蚀骨，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一生。
　　 为了打破尴尬，我东拉西扯地问了一些废话。好在在管教的提醒下，我告知了她：我在里边的作息和探视时间，教她如何给我打生活费。
　　 虽然事后回想起那次探视，我为自己就这样浪费了十五分钟感到深深懊悔。可我，只要想起她穿过那道铁门朝我走来的模样，记忆便自顾自地在她的周身镀上了一层淡黄色的光晕——仿佛她身后的不是灰墙窄窗，而是漫天的霞光。心里便觉着暖和一些。
　　
　　 2
　　 岗楼上的哨兵缩在棉大衣里，领子高高地立着，帽檐却压得极低，和这里的大多数人一样，脸上总戴着口罩，只留一双极具穿透力的眼睛躲在帽檐下。这种场景我曾经只在电视剧里看到过，现实中真的看到了，却又显得不真实。
　　 这里的冬天是真冷——阴天的时候冷，下雪的时候冷，就连顶着大太阳依旧觉着冷。而这里的人个个都长着一张苦瓜脸，只有到了冬天裹上那厚厚的棉衣，才显得憨傻可爱了几分。
　　 这里的人个个也都怀揣着心事，有的人愿意说出来，有的人对过去绝口不提。但无论说与不说，我们都心照不宣，因为我们都知道，来这里的人不一定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但也绝不是什么好人。说出来的也无非是，为当初的贪婪感到懊悔不已，没说出来的也不见得是多光彩的事。
　　 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一件事情给人带来的伤害和打击，可以有这么多的层次。刚被逮捕的时候是一种恐惧，被公安机关批捕的时候是另外一种恐惧，宣判之后又是另外一种新的恐惧，但是，到了这里恐惧更加显得微不足道，有再多的不甘都得学会屈服。
　　 那道高墙，依旧矗立在铅灰色的天幕下，静静地不言不语，却总是让人不寒而栗。两年前初来那天，我仰头望着它，一切情绪早已溃不成军，也很难形容当时的感受。如果说法院的判决书下来时我还没彻底认命的话，那么在看到它的那一刻，我也不得不接受——我将成为它的囚徒。
　　 而如今，两年过去了，它依旧魁拔，凌冽。两年的风雪抹平的也只有我的棱角，我也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迫或主动接受了很多事情，而它却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森然而又威严。
　　 而未来，我仍将在它威严的震慑下，如行尸走肉般苟活三年。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也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态来面对这一切，更不敢想将来有一天从这里走出去，我应该去哪里。我渴望能早点离开这里，可时间久了，又会害怕离开这里。在这里我只需要面对法律的审判，而走出去，我还要面对现实和世俗的审判。
　　 在这里我不需要考虑生计，不需要考虑老婆，孩子，不需要考虑为谁撑腰，更不需要考虑买车买房，外边的一切仿佛都和我无关了，那些曾经以为天大的矛盾反而都觉得不值一提了。
　　 在这里，属于我，属于我们的只有这无限充盈，又无处打发的时间。如今我得以回望过去，重新审视那个虚无而混沌的自己，竟要归功于这高墙之内、被漫长空虚拉长的时间。没有喧嚣，没有诱惑，没有明日可期，只有日复一日的死寂，人的心在这里也如同冬日里上了冻的北方大地一样，被冻得结结实实的。
　　 而大脑在绝对的寂静中却变得异常活跃，我极力想埋藏的一切，都会在这寂静的夜晚赤裸裸地晾在大地上。即便是睡着了，也会在梦里重演。
　　 那些我曾经以为的成功，也不过是一场大雪。雪花落下的时候轻盈美丽，银装素裹，分外妖娆。而当太阳出来的时候，雪会渐渐消融，泥泞开始蔓延，锈迹斑斑……
　　 一切丑陋的本质都会原形毕露，一切虚无的美好也会烟消云散。我不再是酒桌上那个夸夸其谈，无限风光的“刘鑫才”，也不再是那个为了利益和私欲不择手段，高高在上的“刘鑫才”。
　　 而“苏婧”这个名字，连同她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短裤，在这样的夜里，却显得格外温暖。
　　 其实，我有很长一阵子都非常厌恶她，讨厌她，甚至不想听到她的声音。而现在，我恨她，恨她抛弃我，可我又做不到不想她。我也清醒地知道，是我亲手把她推开的。就连我们当初的相识都带了几分算计，我向来喜欢用我从社会上学到的那套精明、功利的逻辑，给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贴上标签，而她当时被标记为适合做老婆的最佳候选人。婚后，她也不过是我结婚登记册上的一个勋章，而勋章拿到了除了收藏就没什么别的用处了。
　　
　　 3
　　 我曾经也和身边所有同龄的男人一样，不过是渴望一种体面而安稳的生活——风风光光地娶个老婆，生个孩子，再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在街坊邻里间挺直腰杆走路。可是人性的贪婪和丑恶，也是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黑夜，一旦尝到了甜头，就再也不肯罢休。
　　 在我的记忆里贫穷就像胎记一样刻在我的命里，洗不掉，也藏不住。在没遇见苏婧之前，我也曾天真过，也曾纯粹地谈过几场恋爱，可每次只要一提婚事，彩礼、房子、户口……
　　 我的爱情就会随着那些女孩子的渐渐疏远不翼而飞了。
　　 我很小的时候，亲生父亲就走了。他的模样早已在记忆里模糊成一团，可母亲无助的哭喊和咆哮声，却深深烙在我童年的记忆里。
　　 后来，母亲带着我和妹妹改嫁。继父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穷得连媳妇都讨不上，才肯入赘到我们这个拖儿带女的家里。从小到大他没打骂过我们，但也给不了我们什么，反倒让我在这世上，又多了一个和我们一样穷的亲人。
　　 而穷人，是没资格娶老婆的，更没有什么体面可言。所以，我的继父才肯入赘到我家，而我眼瞅着就三十了，也一直讨不上媳妇儿。
　　 贫穷让我看清了很多事情，但是，贫穷却没有教会穷人，如何心甘情愿地放弃婚姻。
　　 从前没结婚时，母亲就常常对我和妹妹说：“等你们俩都成了家，就算完成了人生大事了，我也能跟着你们享清福了。”我也从来没想过这句话有什么不妥，更没想过为什么结了婚，成了家就是完成人生大事了。就这么稀里糊涂认定：结婚，是人生头等大事，仿佛结了婚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憧憬着婚后的小日子美满幸福，就像那些已经娶了老婆的男人一样，住进漂亮的房子，娶一位年轻漂亮的妻子，过上安稳又滋润的小日子。
　　 可现实从不会因憧憬就变得美好，只是，那时我还不懂。也从来没有想过，原来没有的，凭什么结了婚就会有。
　　 后来遇见苏婧，她学历比我高，赚得比我多，我更加确信了那份幻觉，也更加笃定和她结了婚，一定会过上好日子。
　　 那时她刚毕业，顶着名校的光环，却仍谦逊得近乎笨拙，样貌虽算不上惊艳，但也是模样周正，做事也大方得体，更重要的是，那时的她眼里还留着象牙塔的清辉，一眼便能看出她涉世未深。对工作满怀热望，对未来充满无限向往，那副天真的模样，带着一种近乎愚蠢的纯粹。
　　 也许，正是因为这份纯粹，我这样一个在金钱的天平上几乎毫无分量的人，才得以在这个凡事明码标价的时代，赢得苏婧的心，娶上了媳妇儿。
　　 那时我甚至觉得，能娶到苏婧，不只是完成了母亲口中的“人生大事”，更像是把日子过成了同龄人眼里的“赢家”。
　　
　　 4
　　 婚后很长一段时间，日子似乎真的在变好。我也曾长久地沉浸在一种安稳的幸福里——苏婧的工资翻了又翻，而我仿佛也沾到了她的福气，工作也渐渐有了起色，在苏婧的打理下我们的存款慢慢累积，生活终于有了点“幸福”的模样。那两三年间，我几乎笃定：苏婧就是我的幸运星。
　　 婚后不久，母亲便开始催着要抱孙子，尤其是妹妹怀孕之后，她更是着急。我也顺理成章地觉得：老年人嘛，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也是人之常情。更何况，有了孩子，我就能名正言顺地把母亲从老家接到城里来，一家人团圆，日子似乎也就圆满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我预想得那样发展，随着母亲一起来迎接这个新生命的，不只是期待，还有源源不断的摩擦。
　　 原本只属于我和苏婧的二人世界，被彻底打碎。生活习惯的差异、育儿理念的冲突、言语间的试探与积压的委屈……
　　 就这样，不知不觉“家”便成了无硝烟的战场，任何一件小事都可能引爆一场战乱。
　　 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围着一个孩子，却仿佛成了天大的敌人：
　　 母亲嫌苏婧买的衣服“花哨不实用”，随手就扔进了垃圾桶。从结婚到生孩子，母亲没出过一分钱，也没给孩子买过任何东西。对此，苏婧就有些不满。看到母亲扔了她给儿子千挑万选的小衣服，火气就噌地冒了出来，毫不客气地回敬：“嫌不好看，您倒是出钱买好看的呀！您既不出钱，也不给孩子买衣服，就没资格嫌弃我买得不好看，更没资格扔我给我儿子买的东西。想扔，扔你儿子的去。”
　　 母亲在家里向来说一不二，家里的大事小情也都听母亲的安排，即便如此养父也没少挨她骂，对我和妹妹更是绝对的权威，哪曾受过这般委屈？当晚便找我哭着，闹着要回老家。
　　 母亲觉得辅食哪用得着掐点定量，“饿了就喂，喂到不吃就行了呗。”，可谁知道我家那臭小子贪吃，连续几次都吃到吐还不知道停。晚上更是哭闹不停，苏婧守在床边既要收拾肮脏的床单，又要安抚宝宝，几乎崩溃。自那以后，她定下铁律：辅食必须按时、定量，多一口都不行。母亲嘟囔“太娇气”，苏婧只冷冷一句：“再吐一次，您夜里来哄他。”。
　　 洗澡更是雷区，母亲自己喜欢洗热水澡，觉得只有热水才解乏，可苏婧看到儿子烫红的皮肤，紧张得不得了，拿出水温计一量，42摄氏度的水温计都爆表了，更是吓坏了。母亲却满不在乎地解释：“没关系的，这不烫的，他要怕烫早就哭了。”
　　 苏婧盯着她，一字一顿：“你皮糙肉厚洗两百度的水我也不管你，孩子洗澡就是不能超过三十八度。以后这种小事就不劳烦您老人家动手了，我自己可以照看得来。”
　　 ……
　　 起初，我觉得这些都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还试图站在中间，当个和事佬，为她们主持公道——劝母亲体谅苏婧的辛苦，也劝苏婧多包容老人的习惯。可日子久了，两边都不领情，反倒都觉得我偏心。渐渐地，我也累了，索性不再插手，任那些争执在屋子里的各个角落慢慢发酵，爆发。
　　 就这样，生活被琐碎的摩擦一点点填满。幸福也没有因着这个小生命的到来被放大，反而在日复一日的拉锯战中消磨殆尽。
　　 而我们原本就不多的爱情，也在这不断的争执与越来越深的沉默里，慢慢变了味。起初是委屈，后来是冷漠，再后来，只剩下埋怨和厌恶。
　　
　　 5
　　 然而，我们关系的破裂，不只是源于日常的摩擦，更是因为生活的沉重，压得我难以喘息。
　　 婚后，母亲的任务完成了——儿女都成了家，她心安理得地卸下了身上的担子。而作为长子，家里的担子便自然而然地压到了我肩上：替父母还债，每月给继父生活费，给母亲补贴家用，替她买那些年轻时想买却舍不得的首饰和衣服，带她去没吃过的特色饭店，去没去过的地方旅游，给老家翻建房子，还要贴补已婚生子的妹妹……
　　 当然，我也想为自己的孩子提供更好的生活环境——让他住在自己的房子里。我自己吃了半辈子苦，挨了半辈子的穷，自然不想让他再走我的老路。
　　 可是，眼下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哪件不需要花钱？哪件不是迫在眉睫？仿佛只有儿子还小，还能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