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云水】爱国卫生运动的点点滴滴 (散文)
一
上世纪五十年代,伴随着国家的第一个五年计划,一场群众性的爱国卫生运动,也从上到下,大张旗鼓地展开了。全民齐动员,大力“除四害”。尽快消灭苍蝇,蚊子,虱子、臭虫、跳蚤,这统统的一箩筐害虫,就是爱国卫生运动蓝图上的一个重点。
那个时候,抗美援朝刚刚结束。现在已经为世人所共知的,那个日本鬼子搞的臭名昭著的“七三一”,从哈尔滨解放的1946年算起,寿终正寝咋也有十多年了,可谁知道还是阴魂不散。“七三一”所在地平房区义发源那一左一右的屯子,总有谁家哪户某某人得了怪病的消息传出来,弄得人心惶惶。我虽然还是一个小嘎豆子,可当年那些发生在身边的听闻,以及后来也积极参与到爱国卫生运动中的往事,却一直没有忘怀。
我清楚记得,那时候的社会气氛非常热烈。各种物理灭虫,技术杀虫,根儿上防虫,都进家入户,就差没手把手教了。点点滴滴的时代画面,至今想起来还清晰的像昨天一样。
厕所墙根儿挖蝇蛹,水泡子边上灭孑孓,炕席下面撒“六六粉”,喷“滴滴涕”……这些个洋招土法都干过。身上的内衣生了虱子,就烧上一大壶开水,泡盆里先烫它一个死翘翘,再用搓板子洗。还有三九天挂在晾衣绳上冻它个一天捎半宿。
一到礼拜天,尤其是有日头的天,搭床铺的人家就折腾了。都是把床板拆卸下来,一块一块地搬到太阳底下,晒上大半天。那些个猫在里面的臭虫,一见太阳光就麻爪儿了,都给逼出来了。再用滚开的水一浇,就消停了。好在那个时候,“席梦思”这样的东东,还是趴在词典里的词儿,不然的话,要是铺上了那样的床垫,钻进了臭虫,再想灭了它,那可就不容易了。
国家提出的口号是,“改变贫穷落后面貌,提高人民健康水平”,老百姓想的更实际,解放前遗留下来的敌寇细菌战余毒还没彻底清除,对能从根本上消杀这些害虫,有效绝杀引发斑疹伤寒等等疾病的毒菌,阻断那些靠它们当媒婆的传染病的传播。这种渴望是民心所向。响应政府号召,可以说是一呼百应。没有人会觉着搞卫生与自己无关。
二
“明天街道办事处又要来查卫生啦!你赶紧把锅盖灶台都彻底刷刷!”老妈一边忙着缝纫机上的服装活儿,一边冲着我发号施令。这是1959年那个夏日的一天。
街道上,对爱国卫生运动抓得更紧。居民委组可是社会末端最小的细胞啊!办事处组织的检查小组,都带着红胳膊箍,五天不来查,一周早早的。居民委主任、居民组组长,把这个能争到一面三角小红旗的荣誉,看得跟眼珠子那么金贵。祖宗辈儿传下来的“无利不起早”,好像跟他们没什么关系了。跑断腿,磨破嘴,仨瓜俩枣也不给。这种白落忙活自带水的傻事儿,却像是天天必须得吃饭睡觉那么正常,没人觉着不应该应份。
正是除了上学就想玩儿的年龄,没人乐意干这些家庭妇女“锅台转儿”的活!
我撅着嘴,不情愿地拿起了草根刷子,挽起袖子就刷起了锅盖。
从水缸里㧟水倒进了搪瓷脸盆,我又把草根刷子蘸上水,就在那个全家人打食的大铁锅的木头锅盖上蹭起来。那时候的老百姓,可没有现在人那么“文明”。塑料自打下生就走了鸿运,毛刷子想要啥样的都有。还有家家户户的锅,生铁的、铝的都淘汰了,不是不锈钢的,就是有机玻璃的,哪还需要刷什么盖儿啊。
清一色儿的厚木头板锅盖,沾上油渍子,就只能用那种刚硬刚硬的草根刷子刷。我蹭了几下,可就是没见干净。里屋的老妈,像是有一双能透视的眼,手忙着机台上的活儿,眼还能隔墙瞅进了厨房。这不,又发指令了,
“没吃死羊肉,还没见活羊走?抓点儿面碱搁水里刷,就刷干净了。啊,你可别像懒猫洗脸,就划拉脸蛋子。哎呀呀,你这个笨哪!”
那么小,还不会做饭,面碱在哪儿?我翻了碗柜抽屉,就是找不着。诶——洗衣裳不是有土黄胰子吗,(肥皂),那不也是碱做的嘛,抹上点儿它,肯定好使!我来了小聪明,抓起小碟儿里的肥皂,就往锅盖上蹭。然后又用草根刷子就劲儿刷起来。真是事半功倍,不大一会儿,大锅盖上的木纹儿就蹭得露出来了。见了木纹儿,就是说,这个活儿可以达标啦!
接下来,我就蹭起了锅边的灶台。那个年代,也没见谁家有贴了瓷砖的,就是用水泥,哦,我们还都管它叫“洋灰”呢,能把锅边灶台抹平整,就是一种很奢侈的装修了。
时下的年轻人可能挺纳闷儿,干嘛不用洗涤剂、洗洁精啊!可他们当然不会想到,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洗衣机还不知道在东爪哇,还是西爪哇转筋,那些个给洗衣机配套的玩意儿,怎么能先生出来呢?洗洗涮涮,就是洋铁匠儿打的一个大白铁洗衣盆,一个木头板刻出楞儿的搓板子,一块土黄色的肥皂。把要洗的手巾、床单儿、被套,衣裳裤子,搁盆里一泡,就那么猫腰弓背,或是坐在小板凳上吭哧吭哧地搓了!
厨房的卫生检查,还有一个重点的物件儿,就是切菜的菜刀。那时候八杂市儿卖的菜刀,好像见不到不锈钢的。普通的钢,锻打出来的菜刀,刚买回来,外表也都泛着那种挺漂亮的乌光。可使了没几天,就氧化生锈了。遇上抠的仔细的检查员,板着脸,瞪圆眼,那就是一个“江北的胡子不开面儿”,哪壶不开,专提哪壶!进门就点着名地看菜刀。后来我进了工厂当学徒。常看到有的师傅偷干私活儿,用剪板机剪下的不锈钢边角料拼接成刀身子,再把不锈钢的下半截儿,焊上一截儿弹簧钢的刀刃儿。因为完全用不锈钢做菜刀,虽然不会生锈,但刀刃儿却缺了少了锋利度。焊接上弹簧钢就解决了刀刃儿“锋快”的问题。可新的烦恼也来了,弹簧钢沾点儿水就生锈。不把刀上的锈迹蹭干净,让它亮起来,一查卫生就肯定要扣分了!怎么办?舍不得买砂纸,我也有土办法。就是用炉灰渣子,蘸着水蹭。虽然累一点儿,但也一定能蹭出亮光来。
三
那个时候查卫生,就是挨家挨户地进。居民委查,学校也查,单位工厂都查,好像社会的方方面面都抠了死角。学校查教室、查走廊,查厕所的环境卫生,还把这个最容易出现问题的地儿,列为了重点。我小学待过的那两个三流的小学校,都是小平房。教室都挤的仄仄巴巴,哪有什么室内厕所。可哪怕就是那种简陋不堪的蹲厕,除了死冷寒天伸不出手的严冬以外,也都分给了责任班,责任人。每一次大扫除大清理把蹲板儿刷干净之后,遇上下雨天,没用水泥封闭地面的操场,一呲一滑一脚泥,我心里都恨不得,上厕所的人能把两只脚扛起来才好!班里头呢?班主任老师的担子更重,还得要负责检查学生的个人卫生,学校搞抽查,全学年还搞评比,评分上榜。
我们班的那个班任老师,是俩孩子的妈妈。性子急,说话快,有点儿“李双双”的那股子“泼”劲儿。学生一有异动,她找家长都不带过夜的。凡是被她找了家长告过状,挨了打的同学,都恨的牙痒痒。背后骂她是防贼的警察,盯着学生的母夜叉。
四年级的一天,语文课刚上课,她刚刚要大家打开要讲的那一页课文,也不知道是哪一根神经突然又跳了槽儿,聚光的单眼皮小眼儿,紧盯在了一个前排的小女生脸上。
“程莉香,站起来!今早晨洗脸了吗?”那双本来就吊吊着的细眉毛,眉梢登时就立立起来了。脸上的季节,像遭遇了西北风,一下就进了寒冬。
“没,没洗……”那个女生缩着脖子站起来,哼着蚊子声,嗫嚅地垂着头。
“不是就今儿一天没洗吧?你唬我眼里长了玻璃花呀,转过去!叫大伙儿瞧瞧,你那脖子都成了车轴啦,耳根子后面都长了黑踆啦!还茉莉香呢,我咋闻到了一股子机油味儿!”教室里顿时有了想笑,却又不敢笑的躁动。
小女生的头低得下巴都快够到胸了,眼泪吧嗒吧嗒落了下来。
“哭,你还有脸哭?挺大的姑娘,咋就不知道磕碜,将来嫁人过日子,家里还不得生蛆呀!”
没想到下一秒,我也被她点了名,吓得我浑身一激灵。
“去!你当班长就得奉献点儿,这堂课别上了!送她回家,把车轴脖子刷干净再回来!”我松了一口气,她的眼神儿又转回到小女生身上,“瞅你这张童养媳的脸,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啊,跟她家长说,撵她回家到底是因为啥!”
妥,我只能不情愿地像个解差似的,一路“押送”着那个小女生。走了将近半个钟头,才到了她家。她抽哒了一路,我是烦躁了一路,路人都看我俩,以为是我这个男孩儿欺负了她。
那个时候的老师,师道尊严还是挺邪乎的,老师的话就是圣旨。几乎没有学生敢炸刺儿,想抗旨不遵。哪像现在这样,孩子哪怕是叫蚊子叮了一口,苍蝇蹬了一脚,回家一告老师的状,家长立马就找校长,还能给你上网投诉大曝光。
不过,老师时不时地发发威,也真就打了骡子马惊,立竿见影了。那以后,我们班同学的个人卫生真的上了一个档次。尤其是女生,脖子脸都洗得漂白儿漂白儿的。剪短发的,扎辫子的,头发都梳的顺顺溜溜,再也看不到戗毛戗呲的“喜鹊窝”了。
是不是因为居住条件太差,还是有啥其它原因。五、六十年代,还有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就是许多人家,许多人身上,都“养”着“小动物”,让人痒的钻心,时不时就想挠一阵。虱子那个小不点儿,也不知道咋回事儿,司空见惯贴着身,格外粘人,也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也还是我们班,不过是还没被整体打包,甩到外校之前的三年级。那个年轻漂亮,两个大眼睛好像会说话的小老师,给我调换来一个女同桌。说她是刚从外县进城,基础差,降了一年的留级生,让我在学习上好近距离帮帮她。
下午的夕照日,把教室里照得贼亮贼亮的。女同桌有一道算术题不会,侧过脸问我。“妈呀!”可吓死我了!我惊得就差没喊出声啦,两个大虱子正在她耳朵上面的头发丝里作游戏呢!可能是动作有点儿大了,其中的一个失了足,“啪嗒”一下,直接掉了下来,砸到了她的作业本儿上。那个和蔼可亲的小老师,好像一直都关注着我俩这张课桌,也可能发现了我的大惊小怪。她从讲台上走过来,像是一眼就瞅准了是咋回事儿。轻声细语,用那种只有我们俩能听得见的声儿对我同桌说,“你怎么能受得了啊,这虱子都在头发里作了窝,虮子都顺着辫子打绺儿了,得好好洗洗头啦!哦,放学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我帮你洗。再找个篦子,给你好好的篦一篦!”那个女孩儿不知咋的,眼睛里顿时汪起了亮晶晶的东西。
那一幕深深刻进了我的心底,后来她转了学,小老师也可能调走,也见不到了。再后来,就遇上新学校的那位能损得你,有个地缝儿都想钻进去的老虎妈子了。
送小女生回家洗脖子那一路,我就想到了以前的那个女同桌。她太幸运了,要是落到眼前这个老师手里,结果肯定就不用说了,说不定得让她剃成光头当尼姑……
阖家人康体健,户户没灾没难,睡觉不挨咬,白天不再挠,人振精神城变貌,老百姓过日子,图的就是这个天天静好,岁岁平安。想想没有半个多世纪前的爱国卫生运动,那国之大厦当时奠定的坚实基础,就难有今天国人健康,社会安宁,国富民强的神州新貌。
沧海桑田一甲春,流年岁异古稀新。中华处处容颜美,难忘滴滴逝水音。
“查卫生的来啦!”老妈虽早已升入天国,但她的话音,却依旧言犹在耳。总在心河中起伏回荡,袅袅不绝。
难忘那个轰轰烈烈的爱国卫生运动的激情岁月,难忘那时代大河欢波托起的点点滴滴……
2026年3月2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