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韵】时间的真相(散文)
那天午睡,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不知怎的,竟站在四川的某条山路上。四周是陌生的山,陌生的水,没有路标,也不见行人。唯有心底有一个声音无比清晰:我要回邯郸,回那个我从小长大的村子。
没有车,亦无盘缠,我只能走。我沿着山路,一步,再一步。脚下的风景一程程更迭——饿了,摘颗野果填腹;渴了,掬捧山涧泉水;天黑了,寻棵大树倚身而眠。不记得走了多少日夜,只觉前路漫漫,长得仿佛跨越了一生。
不知走了多久,我终于站在邯郸的村口。看见了那棵苍劲的老槐树,看见了院子里熟悉的杏树,也看见了屋檐下,那个安守岁月的燕巢。我正要推门,指尖刚触到那扇木门——
梦醒了。
我直挺挺躺在床上,抬眼望表:下午两点整。我不过只睡了两个时辰。
可在梦里,我却从四川走回了邯郸。两千多里路,一步一步丈量,见了那么多山,那么多水,那么多人。短短两小时,又如何装得下这沉甸甸的旅程?
我忽然想起那个典故。
唐朝,有个卢生。他在邯郸一家客店遇一道士,授其一枕,言:枕此而眠,便得所愿。卢生依言入梦,梦见娶名门女,中进士,拜宰相,享尽荣华,也历经沉浮。直至垂垂老矣,病榻弥留,他才猛然惊醒。
醒来时,店主人炊的黄粱米饭,还未熟透。
一生一梦,一梦一生。原来人间不过一顿饭的工夫。
这便是“黄粱一梦”。
我曾以为这只是寓言,是古人用来劝诫世人的故事。直到那日午后,我才真正信了。非信富贵如云烟,是信了:时间,本无定数。
两个时辰,装得下两千里的归途。一顿饭的功夫,装得下一个人的一生。如此说来,我们分秒必争的钟表,那一秒、一分、一小时,究竟是真,是假?
我又想起虚云法师的故事。相传他在终南山修行时,一日煮芋头,跏趺而坐,不觉入定。待他出定,揭开锅盖,芋头早已发霉长毛,长了寸许。原来,这一坐,已是半个月。
还有一次,他在定中神识到了忉利天,听弥勒菩萨讲法。他听了一席,觉得不过片刻。出定后,身边人告诉他:已经过了九天。
他在天上听一席法,人间已过九日。我在梦中走两千里路,醒来不过两时。都是时间,都是幻象。
时间的真相,究竟是什么?我开始深深思索。
对我们而言,一秒是钟摆的一次晃动。可在这世间,除了机械的振荡,万物皆在律动。譬如那量子比特的振荡,每秒五十亿次。每一次振荡,皆是一段时光。我们习惯称其为“五十亿分之一秒”,这似乎是天经地义的真理。
可我不禁要问:为何非要以钟摆为准?为何不能将量子比特的一次振荡,定义为“一秒”?它们本质上都是一次完整的律动,并无高下。
倘若真如此定义,我们如今眼中的“一秒钟”,在新尺度下便成了五十亿秒,折算下来,足足是一百五十八年。
那么,究竟是量子振荡一次为五十亿分之一秒,还是钟摆一动便是一百五十八年?这根本没有绝对答案,全看我们如何划定那把尺子。
我想,人类或许该换一种更为公允的尺度。不以钟表的摆动为准,不以量子的摆动为限,当以万物本真的律动为基——一次振动,即为一秒。
如此一来,我们便会明白:一秒本就是虚幻的存在。作为时间最基本的单元,尚且如此无常,那时间本身,又何来绝对恒定的形态?
原来,时间的真相,不过是人类主观感知造就的一场幻象,并非客观永恒的真理。
就像我们此刻所见的世间万象,是我们的眼球刹那间采集亿万光子,传输至神经网络,经编码、解码,再投射于意识之幕。这浩大繁复的过程,怎能脱离时间?
与此同时,耳听的声息,身感的冷暖,鼻嗅的气息,舌品的五味,心生的思绪,全都是信息在意识中飞速流转。这套藏在灵魂深处、极速运转的处理系统,快到让我们浑然不觉,但它同样需要时间去运行。
若是让我们刻意去拆解、梳理、处理这刹那间的海量信息,哪怕耗尽一生,也未必能厘清万分之一。
古语有云:万古长空,一朝风月。
佛说,刹那即永恒。
今日从梦中醒来,我对时间的真相似乎明白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