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初的风，刮过山河镇的土道，卷着杨絮和尘土，扑在人脸上，糙得像砂纸。镇东头的刘二，三十有六，光棍一条，窝在三间歪歪扭扭的土坯房里，活成了镇上人茶余饭后的笑柄，也活成了自己眼里的烂泥。
　　 刘二的爹娘走得早，头年冬天，老娘咳着血咽了气，这个家就彻底塌了天。倒不是天塌了，是刘二的日子，再也没人替他撑着了。爹娘在时，他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主，三十好几的人，不会挑水，不会做饭，连缝个扣子都能把布戳出几个洞。地里的活计更是一窍不通，爹娘守着几分薄田，省吃俭用把他喂大，到最后，喂出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废人。
　　 爹娘的丧礼是镇上的村干部牵头帮着操办的，收的份子钱抵了棺木钱，剩下的几斤白面，刘二吃了半个月，就又回到了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土坯房的锅台结了厚垢，水缸底裂着缝，接满了水，半天就漏得只剩个底。他想烧锅粥，摸出火柴，划了十根，全灭了，最后气急败坏地把火柴扔在地上，踩了个稀烂。
　　 镇上的人都躲着他，远房的亲戚更是早断了来往，嫌他懒，嫌他穷，嫌他是个填不满的窟窿。刘二坐在门槛上，看着日头从东挪到西，看着别人家的烟囱冒起炊烟，听着隔壁传来的孩子哭闹声，心里凉透了。活了三十六年，没朋友，没亲人，没本事，连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这样的日子，活个什么劲。
　　 死了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就像生了根的草，疯长在心里。刘二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想过的最明白的一个主意。
　　 他选了上吊。找了根娘生前纳鞋底用的粗麻绳，磨得光溜溜的，往房梁上一扔，打了个死结。房梁是歪的，被烟熏得黢黑，吱呀作响，像是随时都会断。他搬了个缺了腿的木凳，颤巍巍地站上去，把脖子往绳套里一伸，脚一蹬，木凳倒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窒息的滋味并不好受，喉咙像被火燎，脑袋嗡嗡的，眼前发黑。他以为自己这下总该去了，可没等几秒，门就被踹开了，隔壁的王大娘举着个烧火棍冲了进来，嘴里喊着：“刘二你个鳖孙，你死了倒是干净，不怕你爹娘在地下骂你！”
　　 王大娘是个急脾气，七十多岁的人，力气倒不小，搬了个板凳垫着，伸手在窗台上抓起剪刀，就把麻绳剪断了。刘二摔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活像个没断奶的孩子。王大娘指着他的鼻子骂了半个钟头，骂他不孝，骂他窝囊，最后撂下两个窝头，摔门走了。
　　 第一次自杀，失败。
　　 刘二觉得，上吊太张扬，还被人救了，丢面子。他得选个悄无声息的，死了都没人知道的。他想起镇上的供销社有耗子药，红色的粉末，据说吃了立马就没气。他翻遍了家里的角角落落，摸出了五毛钱，那是爹娘藏在床板下的，他一直没舍得花。
　　 揣着五毛钱，他溜达到供销社，支支吾吾地跟售货员说买耗子药。售货员看他一眼，撇撇嘴，递给他一小包，嘴里嘟囔着：“看你这模样，倒像个要药耗子的。”
　　 刘二揣着耗子药回了家，找了个豁口的碗，倒了点凉水，把红色的粉末全倒进去，搅和搅和，捏着鼻子一口闷了。药味很苦，呛得他直皱眉，他靠在墙上，等着死神来敲门。
　　 结果，等了半天，没觉得肚子疼，也没觉得喘不上气，反倒觉得肚子咕咕叫，饿得慌。他翻出家里仅剩的一块干硬的窝头，啃得嘎嘣响。接下来的几天，他除了觉得嘴干，竟没一点别的反应，反倒觉得自己还长了几两肉。
　　 后来他才知道，那供销社的耗子药，是陈货，药效早没了，里面掺的全是玉米面，糊弄人的。
　　 第二次自杀，又失败了。
　　 刘二觉得憋屈，死都死不成，这叫什么事。他坐在河边，看着浑浊的河水打着旋，心里琢磨着，投河吧，跳下去，被水一冲，连尸首都找不着，干净。
　　 山河镇旁的这条河，是汶河的支流，水不算深，但水流急，河底全是淤泥，陷进去就别想出来。刘二选了个傍晚，河边没人，他扒了鞋，卷着裤腿，一步步往河里走。水没过膝盖，凉得刺骨，没过腰，他开始慌了，可转念一想，都走到这步了，退回去更丢人。他闭着眼，猛地往前一扑，扎进了河里。
　　 呛水的滋味比上吊还难受，水往鼻子里灌，往嗓子里钻，他扑腾着，手脚乱蹬，以为自己这次总该沉底了。可没等他晕过去，腰上就被人捞住了，一股大力把他往船上拽。
　　 是镇上打鱼的老周头，划着小渔船，正好从这过。老周头把他扔在船板上，吐了口唾沫，骂道：“刘二你个活腻歪的，这河是你家的？死都挑我的地界，晦气！”
　　 老周头把他送回了家，还顺带把他那间漏雨的土坯房补了补，临走前撂下一句话：“你要是再寻死，我就把你绑到村委会，让全村人看你笑话。”
　　 第三次自杀，还是失败。
　　 接二连三的寻死，让刘二成了山河镇最大的笑话。有人说他是怂包，连死都不敢；有人说他是闲的，吃饱了撑的没事干；还有人说，他就是想博同情，想让镇上的人接济他。刘二听着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他是真的不想活了，可偏生，连死的福气都没有。
　　 他彻底蔫了，窝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饿了就去镇上的饭馆讨口剩饭，渴了就喝河里的凉水，活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他想，就这样吧，混一天是一天，哪天突然倒了，也就算了。
　　 可命运的玩笑，总是开得猝不及防。
　　 这天，山河镇来了个逃荒的女人，叫于金花，三十出头，寡妇，男人在逃荒的路上病死了，孩子也没保住，一路颠沛流离，到了山河镇，就走不动了。于金花长得不算好看，皮肤黝黑，手粗糙得像树皮，但眉眼周正，看着就是个能干的。
　　 村干部看着可怜，就帮着她打听，看看镇上有没有人家愿意收留她，哪怕是做个媳妇，只要能给口饭吃就行。镇上的光棍不少，可一听于金花是逃荒的，还死了男人孩子，都摇着头拒绝了，怕晦气，也怕养不起。
　　 村干部没辙，最后想到了刘二。他寻思着，刘二这货，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晦气，再说，于金花能干，说不定还能把刘二这烂泥扶上墙。
　　 村干部带着于金花去了刘二家，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地上扔着破衣服和烂窝头，刘二窝在炕上，头发乱糟糟的，像个乞丐。
　　 村干部把刘二拉起来，指着于金花说：“刘二，这是于金花，逃荒来的，想找个人搭伙过日子，不要彩礼，不要房子，就想有个家，有口饭吃，你看行不？”
　　 刘二懵了，他看着于金花，半天没反应过来。他活了三十六年，从来没有女人正眼看过他，更别说有人愿意嫁给他，还什么都不要。
　　 于金花也看着刘二，眼神很平静，她说：“我看你人也不算坏，就是懒了点，日子穷了点，没关系，我能干，地里的活，家里的活，我都会，只要你好好活着，咱们一起过日子，总能把日子过起来。”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刘二的心上。他看着于金花，突然就哭了，哭得像个孩子，三十六年的委屈，三十六年的窝囊，全在这一刻爆发了。他一边哭，一边点头，嘴里含糊着：“行，行，我好好活，我跟你一起过日子。”
　　 于金花笑了，伸手擦了擦他的眼泪，说：“别哭了，以后有我呢。”
　　 刘二喜不自胜，他觉得自己的苦日子终于到头了，他终于有媳妇了，终于有个家了。他从炕上跳下来，想给于金花倒杯水，想让她看看，自己也能做点事。他太激动了，跳的时候用了太大力，身子撞在了旁边的土坯墙上。
　　 那墙，本就摇摇欲坠，被爹娘修修补补撑了几十年，又经了风吹雨打，早就松松垮垮。被刘二这么一撞，墙皮簌簌地掉，紧接着，整面墙开始摇晃，发出轰隆的声响。
　　 于金花吓得大叫，想拉刘二，可已经晚了。
　　 三间歪歪扭扭的土坯房，在一声巨响中，轰然倒塌。
　　 扬起的尘土，遮住了日头，遮住了山河镇的天。
　　 等镇上的人赶来，扒开碎砖和土坯，只看到刘二被压在最下面，脸上还挂着笑，那是一种极致的欢喜，凝固在脸上，再也没散去。
　　 于金花坐在废墟旁，看着那堆土坯，愣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风又刮过来了，卷着尘土，扑在人脸上，糙得像砂纸。山河镇的人，又多了一个茶余饭后的谈资，说刘二这货，活了一辈子窝囊，死了，倒死得这么荒唐。
　　 有人说，这是命。
　　 也有人说，这世上的事，本就这么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