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欲(古韵)
余负笈游天下,三载。目盲而心愈明。行至吴越之交,闻山水有声,若有人焉。循音而往,不觉入深谷。谷中无日无月,唯闻万丝簌簌,其声如蚕啮桑,如蚁溃堤。
忽一人自丝中出。其形非云非雾,莫可名状。近之则见:衣非衣也,欲之织也;佩非佩也,念之结也。其面如鉴,照余三载行色——杖痕浅深,履迹参差,历历在目。余惊而退,其人随余进退,不即不离。
余问曰:“子何人耶?”
其声若百千人同语,男女老幼,哀乐杂然:“予即尔也。尔所弃者,吾皆收之;尔所忘者,吾皆存之。”
余未信。其人拂袖,万丝齐动。余虽盲,忽有所见——见丝缕起于胸次,根根分明:
一赤如丹砂者,起于总角。烛玉与余同窗,日为之携食,不觉成习。林玥呼余兄,余亦真以为兄自任。及赵茹芸于众中陈情,余始知——人之患,在为人需。此线名栖心,至柔,亦至缠。
一玄如墨漆者,起于去乡。父驾宝马至,不俟辞,携余与祖母北行。余未及与烛玉一言。后居凯里,余为人之子、人之兄、人之婿,凡所应者,无不勉为。独余自身,竟不知所在。此线名缄舌,不声不响,而勒骨至深。
一白如枯骨者,起于祸生。余以身蔽茹芸,钢刃贯体,如贯双鲤。茹芸殁于余怀,余生而茹芸死。医者谓之奇,余自知——非奇也,乃不知死耳。此线名凿心,断而复结,痂上复痂。
丝缕不止三。余探手触之,或灼如烙,或寒如冰,或缠如蛇,或利如刃。每缕皆系一人、一事、一“若当初”之憾。
其人笑曰:“识乎?”
余默然良久,对曰:“识。皆余手植。”
又问:“恨乎?”
余摇首:“尝恨之。后乃知,欲非刃,执念为刃。欲护人,故有栖心;欲全天伦,故受缄舌;欲不负卿,故遭凿心。欲本无咎,咎在以己度天,以有涯逐无涯。”
其人渐散,若晨雾之遇朝晖。唯余音袅袅,似自问,似问余:
“子诚不恨,何以去家三载不归?”
余对曰:“不归,非恨也。惧归时,心中丝缕复萌耳。”
谷中万丝顿收,天地复归寂然。余以杖探路,已在来时道上。松风满袖,明月在肩,与寻常夜行无异。唯胸中万丝牵动之感,久久不散。
归去来兮,终当归也。欲不可灭,唯可视之、名之、置之。置之非弃也,知其来,则知其去。
是为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