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徐徐,徐徐也(散文)
一
我姓徐,一个百家姓里的普通的姓。年轻时,我粗略地知道,“徐”字,除了有姓氏的含义,还有“慢慢”的意思。当时在单位里上班,那些比我年长的老师傅有叫我“小徐”,也有叫我“徐徐”的。这恐是按照姓氏,对我的最平常不过的称呼,当然不会有其他的含义。不过,即使带有其他的含义,我也能欣然接受。因为,我不太喜欢风风火火,急急匆匆的办事方式,倒是偏爱于慢条斯理,从容不迫的处事风格,不免在行为举止上带有“慢慢”的色彩。似乎在我身上,既有徐的姓氏标志符号,又有徐的含义属性。因此,那年开通微信,需要起个微信名,我不加思索,毫无犹豫地写上——徐徐。
我不知道,我的祖先是怎样把徐字作为自已的姓氏的。可当我在夏日的树荫下乘凉,享受清风徐来的舒爽时,在春天的小路上漫步徐行,观赏姹紫嫣红的景色时,心里总不免有点暗自欣喜,为能承接和拥有这样一个优雅的姓氏而荣幸不止,感恩不已。我也喜欢我的微信名,喜欢被别人叫做“徐徐”。这不仅契合了我自身的一些基本特点,称呼起来有叠音组合的优美感、亲切感。当然,就词而言,它还有更为广泛的内容。
徐徐一词,最早可追溯至先秦典籍《周易》,内有“来徐徐,困于金车”的字句。其本义为“迟缓”,后渐渐衍生出“从容”、“安稳”等含义。从此,它便在典籍文献中频频出现。《楚辞》里有“徐徐江南晚涛起,清宵犹孤月照归”,汉乐府《孔雀东南飞》中有“自可断来信,徐徐更谓之”的诗句;白居易《题西亭》一诗里有“修竹夹左右,清风来徐徐”,苏轼《南乡子.自述》一词中有“睡听晚衙无一事,徐徐。读尽床头几卷书”的诗行;《封神榜》里有“徐徐图之”、“徐徐而行”的叙述,《三国演义》中有“卓待百官到了,然后徐徐到园门下马,带剑入席”的文句。徐徐一词,似乎是留在文人墨客心头的一抹淡雅的色彩,一旦描写迟缓的举止,构作舒缓的意境,沾来点化,文句便形象可感生动,诗句便婉约柔和,韵味悠然。
二
彷佛徐徐一词是为文学的传神优美创制的,也是为那些追求舒缓从容生活的人们准备的。翻开历史,魏晋时期人们徐徐生活的情景,便会一幕幕呈现在眼前。那些文人雅士们,喝个酒也要选择个山清水秀,幽静舒心的环境,且必须有一条小溪。众人列坐于溪流之旁,盛着酒的杯子从上游顺流而下,停驻在谁面前,谁就得取酒而饮,并即席赋诗。如赋不出诗,则要接受罚酒三觥的处罚。人们享受着微风的轻抚,聆听着潺潺水声,在“一觞一咏”间,畅舒胸臆,尽情欢乐。魏晋文人在生活中的从容风度,更是让人叫绝。《世说新语》一书中写到了夏侯玄,说他在倚柱写作时,突然遭到雷击,“霹雳破所倚柱,衣服焦然”。而他则“神色无变,书亦如故”,一旁的宾客却惊吓得“跌荡不得住”。书中也写了嵇康,他是古代琴曲《广陵散》的代表性传承者,因触怒司马昭而被判死刑。在东市刑场,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他“神气不变”,从容不迫,索琴弹奏《广陵散》。曲终,他慨然长叹:“《广陵散》于今绝矣!”优雅动听的琴声,成了凄惨的千古绝唱。
在生活中,把徐徐一词演绎成极致的,是东晋杰出诗人,田园诗派的开创者陶渊明。他以“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傲然气质,毅然决然退出官场,选择“守拙归园田”的自在生活。在“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的农村自然背景下,他的生活节奏始终与田园的晨昏和四季的炎凉保持着和谐的同步。“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成了他的日常,农作物成熟丰收成了他的耐心等待和期望。繁枝叶茂的五柳树下,有他啜茶休闲的身影;门前的篱笆旁,有他“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吟唱;在“草屋八九间”,“环堵萧然”的居所里,他弹琴舒怀,饮酒赋诗,在微弱的油灯光下潜心读书,以平缓和顺的姿态滋养着属于自己的生活。其远离“尘网”和“樊笼”的朴质生活,可谓如流云般自在,似归鸟般从容。
称谓徐徐者,我自然十分羡慕陶渊明的“徐徐”。但可羡而不可及。在以往的大部分岁月里,我就像一个沿着一条既定小路匆匆而行的赶路者,被一双无形的手推着不断前行,无暇顾及路旁的花花草草,远处的奇峰异岭。偶在路边的凉亭里休憩,品茗观景,便是对徐徐之称内涵的莫大充实。随着生命的脚步的跨入甲子的门槛,我匆匆的步伐顿然化为随意的漫步,叩响出舒缓平稳的节奏,生活日益趋向徐徐。
三
早晨,我从睡梦中醒来,初升的太阳,已透过窗帘的缝隙,明晃晃地照射在被褥上。窗外的树枝上,小鸟正叽叽咋咋地唱着歌,而本该在天色朦胧时响起的闹铃,却已哑然无声。时钟指挥我的历史已告结束,我则成了时间的主人,驾驭着时间自在地生活。我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微信界面上,朋友们问候早安、祝福康乐的提示小红点,已经排成了长长的一列。随着手指点开,优美精当的文字,鲜艳绚丽的图案,典雅婉约的视频,一幅幅,一帧帧,一幕幕融合着牵念和祈愿的情愫,缓缓呈现在眼前。看着,彷佛在享受从春天里吹来的一阵阵微风,给人以温暖轻柔的感觉。带着满是愉悦的心情,我打开收藏里早已准备着的问候的图片,择其一二,回复发送给那些亲爱的朋友们,借着无形的电波传递真诚的祝愿。之后,我依然躺在床上,头在枕头上往后蹭了蹭,左手稳稳地拿着手机,右手的食指不时点击着屏幕。我的眼睛则陷进了充斥着热点新闻,娱乐八卦,直播带货等等的,无穷无边的信息海洋之中,自然而盲目地浏览着,忘却了时间的概念。直到肚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饥饿信号时,才关闭手机,慢慢地从床上爬起。
空闲的时候,我喜欢邀三五好友,走进清静的茶馆。步入墙上挂着“一杯清茶香入骨,两盏新茗醉人心”和《竹石图》字画的小包房,往长方桌前的木椅上一坐,顿时感觉,似乎有一种静逸雅然的气息笼罩着整个空间。茶一上桌,水汽从玻璃杯里袅袅上升,挟带着淡淡的清香,弥漫开来,在鼻孔前飘飘拂拂,沁入心脾。端起杯子,轻轻吹散浮在上面的茶叶,对着显露的茶汤浅呷一口。一丝丝温热在舌尖上停留、消融,渐渐地觉得有点清苦,不一会儿又觉有点甘甜。茶水在品啜间慢慢减少,话却逐渐多了起来。一会聊当前热点大事,一会聊昔日琐碎小事;一会侃股票走势,一会侃体育竞技;一会话儿孙后代,一会话健康保健……话题随意而出,东拉西扯,无边无际,足以涵盖百科全书、天下万事。而茶在不时续水中,变得鲜爽清冽,醇和可口,余味无穷。桌上有坚果、水果和点心等,通常,朋友们似乎都不太有兴趣品尝,却是手不离杯,口不离茶。淡雅而悠然的氛围里,已经见不到时间催促的身影。茶,品够了;话,聊够了。一个“尽兴了”的共识,便成了茶聊结束的最终提示。
我“钓技”不怎么样,却喜欢混在钓鱼朋友的队伍里,享受野外活动的乐趣。只要有空闲,朋友们一招呼,便会屁颠屁颠地跟着他们,来到几十公里外的乡野。在杂草丛生的小河边,坐在小板凳上,一手随意地握着鱼竿,一手夹着烟卷,不时送到嘴边,吸上几口,吐出几缕烟雾,以坦然的目光面对着平静的河水。水声潺潺,恍如轻拨着的一章柔和的琴弦乐曲,清丽委婉。水面微澜轻盈,波光点点。清澈的水里,倒映着蔚蓝的天空,白云悠悠飘过的情景,小鸟掠过的身影……那支橙红色的鱼漂,独自处在河中间,随着涟漪微微颤动起伏,犹如绿地上的独舞者,摆弄着缓慢悠然的舞姿。偶尔有鱼咬住了鱼钩,把鱼漂完全拖入水下,便会引来我的一阵忙碌,提竿,抄鱼,退钩,最后把鱼放进折叠水桶暂养。不过,在大部分时间里,我不是一个心中有鱼的专心垂钓者。有时专注于浏览手机,有时走动起来,前去观摩钓友们的状况,与正地里劳作的老农聊天,有时还溜到风景优美处,独自欣赏一番。其举止,与寓言故事里的“小猫钓鱼”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自然,通常情况下,我的“钓绩”总是处于倒数第一的。而我心里总是美滋滋,觉得比别人获得的多。
傍晚时分,我时常沿着马路边的人行道欣然漫步。在天晴的日子里,迎着西下的夕阳前行,脚踏着斜照着光芒的小路,犹如踏在金色的地毯上,平坦而璀璨,眼眸里呈现的是霞光渲染出的一幅幅灿烂的油画,一个被镀上了一层梦幻色彩的世界;在阴雨绵绵的日子里,撑一把折伞,在一方移动着的干燥空间里,尽享湿漉漉的情趣。微风轻拂,细雨飘飘。淅淅沥沥的雨声叩响在树叶上,路面的青砖上,犹如一首没有填词的清幽柔美的歌曲,在我的心弦上轻轻往复共振,凝成悠悠行进的节奏。炎热的季节,我在树阴下踱步,悠扬的蝉声时时相随,凉爽的清风一阵阵吹来,彷如置身在自然的深处,舒心愉悦。严寒的季节,我在冷涩中彳亍而行。一路上行人稀少,没有了喧嚣,没有了鲜亮的色彩。寂静里,我的脚步,依然叩响着“啪哒啪哒”始终不变的音韵。而寒冷的风,早已吹去了我的烦恼忧愁,只有胸腔里永存的温暖的气息,在嘴角边缓缓飘逸。
也许,人们的生活本该应有徐徐的属性和姿态。只是由于被生存的强大压力左右,只能无可奈何地在匆匆的轨道上一路向前,以至错过了许多美好的体验和可得的乐趣。如今,已经“复得返自然”的我,如同坐在小船上,在平静的碧波里悠荡;彷若在林阴道上徜徉,在静幽里呼吸,在青绿间遐思。当我坐在亭子里,观赏四面的如画风景,站在开阔的草地上,仰望云卷云舒的天空时,想着以往的日子,想着我的微信名“徐徐”时,舒缓的心里不免泛起几点涟漪,时常会禁不住自言自语起来:徐徐,徐徐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