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疯婆子磨刀了！”
　　 爹从被窝里坐起来，竖着耳朵听得窗外大风呼呼地叫。
　　 “哪个疯婆子？”
　　 娘睡眼朦胧地问爹。
　　 爹蹬了娘的屁股一脚，娘麻利地爬起来。
　　 爹的话，娘有些听不懂。
　　 但只要爹蹬一脚娘的屁股，娘就懂了。
　　 娘知道了“疯婆子”是谁了，迅速地穿上裤子，忙不迭系腰带，蹬上鞋子，跟在爹身后。
　　 门板子被风刮得咣咣响，像要把门板掀下来。
　　 爹用手去拉门栓，门栓却被门外的风顶得紧紧的。
　　 爹急得直跺脚，娘立刻伸手去帮爹拉门栓。
　　 这时，门外的风像是累了，爹拉开了门栓，刚开门，爹就被风顶了个跟头，和娘撞了个满怀。
　　
　　 爹骂骂咧咧爬起来，把挂在屋檐下的镰刀取下来，扛着扁担，拿着聚绳，朝刚刚爬起来的娘喊：“快，叫上她们！”
　　 “她们”就是我姐妹仨人，我是老大，因为我们仨是女孩，所以一直讨不到爹欢喜。
　　 爹总是对我们仨黑着个脸。
　　 爹的话娘不敢不听，娘回屋把我们仨从被窝里连拖带拉喊起来。
　　 我们仨睡意朦胧地跟着爹娘身后，向麦田走去。
　　 麦熟时的风又大又热，热得烫手。爹娘把这风叫“疯婆子”。我们不知道为什么把这风叫“疯婆子！好像这风跟我们仨没有半毛钱关系。
　　 到麦地地头时，天还没亮，隐隐约约看清麦子像刚睡醒的我们，被“疯婆子”推过来拥过去。
　　 爹扔掉腥红的烟头，用脚狠狠踩灭。
　　 爹在手心吐了口吐沫，两手一挫，右手就攒紧了镰刀把。
　　 爹说麦收八十三场雨。这是俗语，是指农历八月、十月、三月各有一场好雨，就能保证麦子丰收。收麦时，最怕冰雹和连阴雨天，还有刮天抢地的大风。爹最怕的就是这大风，所以爹叫它“疯婆娘”。它不像秋后的风，温顺柔和。
　　 爹种麦时仔细认真，鸡蛋大的土块都要砸细。有时天旱，土坷垃太多，爹就用碌碌一遍一遍的辗压。土坷拉辗细了。爹在地头上插上一根玉米桔，再在中间插上一根。爹蹲下身子，让我拿着玉米秸秆走到对面的地头上，听着爹往南或往北的口令移劲着玉米秸秆。有时听不清爹的指令，玉米秸插偏了，爹会指天划地地骂我。直到爹眯着眼，把三根玉米秸眯成一条线，爹才满意的拿起撅头调畦子。
　　 畦子调好了，爹才开始播种。爹扶耧，娘拉耧。娘对爹说：“三个姑娘，要留一个在村里，找个女婿给咱拉耧！”
　　 拉耧的大多是男孩。种麦收麦村里的女婿们都得去丈人家割麦，拉耧。
　　 娘拉着拉着就有点累了，脚有点不听话了。爹在后面骂：“重垄了！”娘这才慌忙把脚步调好。
　　 我急忙接过娘肩头绳子，搭在肩上，两手扶着耧柄，低头弯腰狠尽往前拉。土很松软，脚踩上去，就像陷进泥地里，越拉越沉。走着走着，好像轻了许多。我回头看去，见爹两手提着木耧抚手。按理爹应该用力摁着木耧，耧尖扎地才深，但拉耧的人会很累。原来是爹把耧提了提，我才轻松了许多。
　　 爹也是担心我是女孩啊！
　　 有时种麦时，播着播着下起了大雨。爹却高兴得像个孩子：“要吃面，泥里粘！”
　　 爹的腰开始弯下去。
　　 麦田里就响起沙沙的镰刀声。割到对面地头时，爹才直起腰，看了眼被远远拉在后面的我。
　　 风小的时候，我们可以先和爹一起割麦子，然后再分工捆麦子。今天风有点大，不知什么时候会“疯”起来，所以各自分了工：我和爹割麦子，二妹和小妹捆麦子，娘往地头上扛。
　　 我割到半垄麦子时，爹已返回来了。看着我丢在身后的麦子，就劈头盖脸骂起我来：“和你说多少遍了，要上搭镰下搭镰，咋就学不会呢？”
　　 我知道割麦要上搭镰下搭镰才能割得快，不丢麦子。但我的手小，攥不住麦子，总有些麦子从手中撒出来。
　　 我看了眼爹割的麦垄，没有一个麦穗头丢下来。我不敢与爹顶嘴，因为上次种芝麻，屁股挨了爹一脚，还隐隐作疼。
　　 那时种芝麻，要刨沟。
　　 爹在前面刨沟，我在后抓着芝麻种往沟里撒，刚种了半沟子，爹突然停下来对我大骂起来：“你这个死闺女，你矮一点，都把芝麻摔死了！”
　　 我不信能把芝麻摔死，反问爹：“芝麻也能摔死？”
　　 爹见我顶嘴，立刻跑过来，抬脚踹在我的屁股上，接着用手摁着我的脖子：“你弯下腰不行？”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摔死了芝麻，而是站着撒芝麻，如果风大，芝麻太轻被风吹到了沟外，不出苗。腰弯一点，人就矮了，即使有风也不会撒到沟外去。
　　 爹说：“直着个腰，不像是个干活的！”
　　 爹还对我骂骂咧咧，是因为急着割麦子。眼下麦子熟过了头，疯婆子一旦疯起来，不仅把麦粒磨下来，还把麦子刮得满地都是。
　　 因为我们仨都是女孩，力气小，一天能干完的活，总要拐上个弯，两天才能完成。
　　 爹骂我们时，地邻的人们都朝我们看，因为他们大多家有男孩，不像我爹那样急眼。
　　 有时听不下去了，会跑过来对我爹说：“算了，才多大个孩子！”
　　 那时二妹比麦子高出一头，听了邻居的话，我委屈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爹停止了骂我，刚要低头割麦子，疯婆子突然疯起来。
　　 爹停下了割麦，风风火火帮着二妹小妹捆麦子。
　　 还剩最后一梱麦子时，二妹用力系绳扣时，麦锁绳竞然断了。疯婆子借势把松散的麦子刮起来，四处乱飞。爹急忙跑过来，一边骂二妹，一边用身子压在没被刮起的麦子上，对抗着疯婆子。娘一手抓着差点被疯婆子吹倒的小妹，一边喊我快帮爹把麦子捆好。
　　 十几分钟后，疯婆子累了，才停下来。
　　 爹喘着气，背靠在麦子上，黑着脸不说话！
　　 那时收麦子就是与风与冰雹抢时间，不管晌午头有多热，都不能歇着。
　　 割麦子最累的就是腰疼，一垄麦子割到头，我得直四五次腰。爹却从麦垄头低下头到麦垄那头才直起腰，却从没有听见爹在我们面前喊腰疼！
　　 自从有了小弟，我们仨割麦捆麦的活儿干得像样了，爹骂我们的次数少了。
　　 爹的脸上也有了笑容。爹常常把自己种的果菜放进嘴里细嚼慢品。
　　 爹说土地真的是个好东西，种苦得苦种甜得甜。
　　 我嫁的婆家也是农村，整日与麦子玉米等作物打交道。
　　 有次收麦子，婆婆对着我小叔子大喊大叫：“你看你割的麦子，没有一点像你嫂子，割得快捆得好！”
　　 听着婆婆的赞美，我的心像是被麦芒扎了一下：原来爹无数次的骂，是为了我能在婆家得到尊重，得到赞美！爹是把“望女成凤”的喜欢藏在黝黑的脸庞里，藏在一声声的责骂里。
　　
　　 麦子又黄了，“疯婆子”依然在麦里把麦子刮来刮去，像是在驱赶着不听话的孩子。
　　 麦子在不慌不忙的成熟着，人们在不慌不忙的等着。
　　 没有一个像爹一样着急的人。
　　 没有一个怕“疯婆子”的人。
　　 我站在金黄的麦田里，看着被麦浪涌裹着的土堆。
　　 那是一年前的午后，正在割麦的爹头晕倒地，走进了这个土堆。
　　 我的眼泪止不住流下来。
　　 我想爹一定是在和麦子说话呢，还有怕了一辈子的子“疯婆娘”。
　　 远处一辆收割机轰轰隆隆开过来。
　　 “疯婆子”得意的朝我刮来，我听见爹好像对“疯婆子”说“：我不怕你了，我可以不用弯腰割麦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