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 小蜜蜂】姐姐姓白,我姓陈(情感小说)
姐姐和我都属龙,她比我大十二岁。
小的时候不明白,为什么姐姐姓白,而我姓陈。大了才知道,我们之间没有一点血缘关系。
老爹年轻时不务正业,是远近闻名的耍钱汉,活活把爷爷奶奶气死后,不出三年便把祖上一份家产输了个精光。眼看着光景没发过,母亲带着小我几岁的弟弟回了娘家自此之后,我便早没有过母亲的音信。为了躲债,也是迫于生计,父亲一条扁担一头担着我,一头担着他那些不多的行李落难倒了现在这个叫红泥沟的村子里。
挑着担子的父亲走到红泥沟时,天已经黑了。阴森森的冷风刮着妇女俩的脸,眼看着就有一场大雨来临。再加上一整天没有吃一口饭,两人的肚子都在闹饥荒。再往前走更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深山老沟。不懂事的我双手摇着箩筐高一声低一声不停地哭喊,越发让父亲变得烦躁不安,干脆一撂担子靠着一株枯树仰望天空无奈地站着不动了。许是我的哭声惊动了窑洞里住着的人,一瘸一拐朝着我们走了过来。
“天黑不着道了?跟我走,回屋吧。”走过来的人,一边说一边让父亲重新挑起胆子进到了他住的窑洞里。
窑洞里很暗,一盏煤油灯亮着,依稀能看见人的面目。这个瘸腿人秃顶少眉小眼睛,长着一个葫芦脑袋,样子看起来倒很和善。窑洞共有三间,一眼大窑连着两眼小窑。大窑应该是平常吃饭待客的地方,小窑一间里住人,另一间用来堆放东西。一股弥漫着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让我的两嘴唇上下舔着,肚子里的咕咕声越来越响。
瘸腿人也不多言语,取出一大一小两只碗,把铁锅里土豆粉条烩菜给父女俩盛满后,又在各自的菜碗上架了两个玉米窝。
“路远了乏人,哥俩喝一壶。”瘸腿人从柜顶上取下黑色圆肚酒坛子,先给父亲再给他到了满满一小碗烧酒,好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叙旧一样边吃边喝开了。
而我,闲事不管,猛吃。那顿饭,香啊!
酒喝多了,父亲开始数倒自己的经历。瘸腿人也自报了自己的大名叫尺三。原来尺三生下来时他的父亲用木尺量过,从头至脚正好一尺三寸长,这也便成了他的名字。这个尺三小时候是有名的淘气鬼,上树逮雀,下河摸虾,没有他不敢干的。十来岁时逃学跑到火车道上,想着把钢镚放在铁轨上,火车过后就能把钢镚子压扁,再一磨,就当小刀玩。火车呼啸而过,一股风把尺三的一只脚卷了进去,从此变成了独脚尺三。独脚尺三长到十几岁,开始学着做泥盆瓦罐。那个年代,这些物件都是庄户人家盛放物品储藏米面的必需品。尺三天生心灵手巧,一样的泥土经他的手做出来,再把火候把握到位,窑里烧制出来后显得特别景致。好酒不怕巷子深,尺三做事又非常精明,有钱的用钱买,没钱的拿米拿面一样可以兑换。有了这门手艺,尺三倒也吃用不愁,只是因为借着拐杖行走的拐子总归不受女子们喜爱,以至于快六十岁了依然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一条。
“别走了,留下一起做瓦盆!”尺三的话不多,却总是掷地有声。
缘分真的是由天注定的。一顿酒喝下来,尺三和父亲成了无话不谈的伙计。第二天,尺三把村里的寡妇梦嫂叫过来,跟我们父女俩缝了被褥,腾开那间空着的窑洞,从此便开始了新的生活。
梦嫂长得瘦弱,个头也不高,清清爽爽的面庞上有一双明而亮的大眼睛,说话和气,干活利索,看着很和善。听尺三说,梦嫂的丈夫姓白,前几年一场重病去世后,留下梦嫂一个人带着女儿单过。隔三差五到尺三的窑里走走,缝缝补补洗洗涮涮的事都替尺三做了。作为回报,临走的时候,尺三也会把用瓦盆瓦罐换回的米面让梦嫂带回去给孩子蒸馍擀面吃。
“有人提过让我和梦嫂搭伙过日子,哪成呢?一个瘸腿的干老头子和人家小媳妇到一起,岂不是糟践人!”说这话的时候,尺三的脸上少有地泛起些许红润。
父亲开始变得勤快起来,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帮着尺三干活烧窑。看着泥盆泥罐堆放的多了,还会推着独轮车走村串乡出去去卖。钱卖的多了,尺三高兴。每到晚上,两人歇着了便会烧一壶酒对坐着谈天说地喝几盅,说到高兴处还不时发出一几声毫不遮挡的开怀大笑。
如今窑上吃饭的人多了,活计也多了,需要梦嫂帮忙的时候也多了。梦嫂做饭的时候看见尺三过来,就会逗着让我喊他三爷爷。等我喊出声是,总会看到尺三咧开嘴,一副很开心的样子。我是一个天生淘气的家伙,常常有意无意把尺三手里正捏着的泥盆泥罐用棍子捅一个孔,每到这个时候,尺三会把他手里的拐杖高高举起,做出一副要揍我的样子,可多少回了从没有真正落到过我的身上。
梦嫂来到窑里干活,有时候会带一个小姑娘来。小姑娘穿素色衣服,圆圆的脸蛋,白皙的皮肤,两个小酒窝很招人喜爱。小女孩和尺三很亲近,常常把剥去核的枣子或挑出仁的黑桃给进尺三吃。尺三说姑娘叫雪姑,让刚会说话的我我喊雪姑姐姐。我叫了,姐姐便把一只嚼碎的枣子送进我嘴里。枣子很甜,雪姑看我吃的很香,又怕我在尺三跟前玩影响他干活,便蹲下身子背起我到后坡的野地里摘花捉蚂蚱玩去了。
缘分真的很奇怪,谁也想不到一年后父亲和梦嫂结婚成了一家人。有了这层关系,我堂而皇之地住进了梦嫂的家里,雪姑也正儿八经地把我当成亲弟弟,我把对梦嫂的称呼改成了娘,全家人娇着惯着我,这一切让我的过得很幸福。
一切来得是那么突然,噩耗的出现好像就那么让人感到窒息般的疼痛。
那一年我刚上小学,姐姐已经出脱成含苞待放的大姑娘了。整个夏天雨水特别多。连阴了好几天后,父亲不放心尺三爷爷一个人在窑里生活,白天黑夜陪着。也该着出事,娘不放心两个男人,每天都要过去把饭做好后才回来照顾我们姐俩。那一天娘又像往常一样去了窑里,可吃完饭收拾好了屋子,雷声雨声夹杂着狼嚎一样的狂风却一直不停。娘想冒着雨回家,父亲又不放心,想着总有雨停风歇的时候,那时候再让娘走。就在这时,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突发的山洪像猛兽一样倾泻下来,不容人们逃跑便将盆窑所在的地方全部吞没。
那一夜,我的父亲,我的娘,还有尺三爷爷全部被洪水冲得不见了踪影。尺三爷爷和父亲经营了多少年的盆窑也几乎被洪水夷为了平地。
天亮后,风停了,雨也住了。可留下的,只有无助的我和哭干眼泪都没有任何回应的姐姐。
“有姐在,你不愁长大!”姐姐哽咽着把我拉回了家。
姐姐三十那年,我考上了大学。
“姐姐,为了我,你一直连婚都没有结。除了田里的事,你捡煤球,挖药材,打小工,几乎所有的钱都供我上学了,而你自己,省吃俭用,几年都不买一件新衣服……”
姐姐把我送上车站的那一刻,我紧紧拉着她的手,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姐姐姓白,我姓陈,我们俩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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