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韵】水虎与火虎(微小说)
透过层层防护的铁窗,看着草坪里飞落的两只麻雀,欢快地挑选着适合筑巢的枯草……这是我在这里度过的第三个年头,除了日常对着窗户发呆,就是在脑海里反复回想,过去十年,被我亲手一点点抹除,现在始终无法记全的数字——父亲的电话号码。
我是八六年生的火虎。父亲是六二年的水虎。村里老人说,一山不容二虎,更何况我们父子这般更是水火不容。
我从小就看不上他这只虎。
一辈子就只会在地里干着脏活、累活。村子里谁家喊帮忙犁地、砌墙,红白喜事……他都会去,而且专挑重活干,从来不懂得拒绝。每次我在学校被堵在墙角揍得皮青脸肿,哭着回来,想要他替我出头或者安慰我,而他第一句总是:“你又惹人家了?”然后叹口气,“吃一回亏,学一回乖。”
我觉得他很懦弱,别人家的父亲都是不问原由,就替娃儿出头。到他这里就变成一只掉了牙的老虎,连自家崽儿都护不住。
初中毕业那天,我终于反了。他把围着篱笆院的木棍都打断了两根,也没拦住吃了秤砣、铁了心肠的我。我揣着六百块钱跳上去县城的车,头也没回。看着熟悉的风景一点点向后倒退,我没有不舍,反而长舒了一口气——这是憋屈了很多年,终于获得自由的快感。我在心里暗暗发誓,要做一头下山猛虎,要去闯一片属于自己的新山头,要活成他一辈子都没活成的样子。
入城后,找了个电器厂,在流水线上打螺丝。一坐就是十几个钟头,干不出活来,还要被线长催骂。几天下来,腰酸背痛腿抽筋,感觉整个人都不属于自己了。
第一个月工资发了三百七十五块钱,我高兴地给父亲打电话显摆。我想他夸我,但是他没有,他只是在电话那头抽着烟,直到吐出一团烟雾才缓缓说:“厂里稳当,好好干,别瞎想。”气得我啪地挂了电话。稳当,稳当,就知道稳当。真是只病虎,不,是见谁都缩着爪子的病猫。
我不想当猫。
我开始频繁换厂,觉得厂里没发展,挣不了大钱,就去工地,晒脱几层皮。钱没挣到几个,倒和工友学会了抽烟喝酒打牌。第一次输得精光。那段时间,每天只能啃着几个干硬的馒头充饥,我第一次流下了委屈的泪水。我想给他打个电话倾诉。可号码按到一半,就按不下去了。我想象得出他的语气,还是那句:“要走稳当路。”
我偏不要稳当。我要快,要翻身,要把我丢掉的尊严找回来,我要做下山猛虎,要像隔壁村李老大一样,出门开路虎,有大群小弟跟随。
就在我幻想着这些的时候,与我同班的朱家明给我打来电话显摆说,他在李老大手下当小弟,现在混得风光。最后才告诉我有条捞钱快的路子,问我愿不愿意。那一瞬,我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村里抓赌,父亲带着我蹲在派出所门口接二哥回家,他说:“人这一辈子,可以穷,但是决不能走歪路。”还把隔壁村李老大当作反面教材讲给我听,说:“别看他现在风光,脚没踩在地上,迟早会出事的。”那时我嫌他啰嗦,半个字都没听进心里。
此刻,我像只饿得发昏的虎,看见肉就扑,哪还管肉下面有没有夹子。
我对着电话吼道:“干!”
直到冰冷的银色手铐,将我双手扣在身后,我没有害怕,甚至还有一丝丝解脱。不过更多的是不服,是抱怨自己运气差。
刚入狱的头半年,我将炉中火命的性格发挥得淋漓尽致,而这里从来不缺干柴。看不惯我的人找麻烦,我丝毫不怕,干柴烈火瞬间燃烧。而我看不惯的人,我也会主动挑衅。多次被狱警定为刺头,关进小黑屋。我甚至把过错推给父亲,怪他没有能力给我更好的生活,他要像李老大那样,我又何至于此。
这里的日子不是轰轰烈烈的折磨,而是温水煮青蛙般一次次的约谈、管教、小黑屋和心里辅导。是日复一日的起床、点名、劳作、学习、熄灯。就连每周的饭菜都是固定的模式,一三五吃菜,二四六吃肉,礼拜天打牙祭,没有任何惊喜。就这么,把满身的棱角和虚妄的野心,连同对时间本身的感知,一点点磨平、碾碎,碾成粉末,然后混进每一天都一模一样的、无声的饭菜里。
前几天监舍里来了个新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灰白,满脸褶子,他总是在半夜偷偷哭,有时还整夜扇自己耳光。我好奇和他攀谈,才知道他父亲去世,妻子也要和他离婚。我的心头“咯噔”一下,脑中不由自主地想起小时候,父亲指着屋后那棵杉树对我说:“等到杉木能割出四六板,就可以砍了。”那时候我不懂四六板是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是棺木板的尺寸。我开始肯静下心,慢慢回想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细节。
想起被人打哭回家时,父亲的那句“吃一回亏,学一回乖”,不是懦弱,而是他怕我年少气盛闯下更大的祸端,提前压一压我的风头;想起他蹲在派出所门口接二哥时说的那句“不能走歪路”的叮嘱,不是啰嗦,而是他早就看到了那条路的尽头,不是路虎与宝马,而是高高矗立的墙;想起老家堂屋那颗断了钨丝、每次照明都要摇一摇才会亮的灯泡,他佝着背一边笨拙地给我补书包,一边反复念叨着:“学习不好不要紧,学会做人就行。”……
那些从前听着刺耳的话,此刻,我终于明白。
那是他将所有我被揍后的忍让和主动帮忙挑最重的活干的委曲求全,给我铺一条最稳的路,是我自己嫌它慢、嫌它平庸,偏要挣脱。
喇叭里突然传出滋滋声,将我从回忆中拉回。随后传来点名声。被点到名字的人开始往大厅集合,我才猛然想起今天是星期二,是我们监区接见的日子,看着他们脸上抑制不住的笑容,我的心里空落落的,竟生出一丝不切实际的期望。
“顾逍。”管教在喇叭里叫到我的名字,连续好几遍,我几乎不敢相信,心跳猛然加速。直到舍友推了一下,我才相信是在叫我。一种说不出的心酸和激动在心头萦绕。
会是谁呢?
谁会来看我?
直到透过接见室厚厚的玻璃,我看到了那只苍老的水虎。他已经老得不成样子。我使劲揉了揉眼睛,终于相信是他。他竟然来看我了?我想逃,可身后的门已经锁了。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看着他拍了拍玻璃,对我招了招手。我快步走近,慌乱地抓起听话筒,想说什么,却从生涩的喉咙中吼出:“爸!”
我努力想要控制住哆嗦的嘴唇,终究还是没能忍住,趴在电话台上,剧烈抖动着身体。父亲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用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细细的电话线。仿佛在轻轻抚摸我的头,对我说:“别怕,我在。”
“爸,对不起!”
良久,我恢复平静,伸手将嘴角的鼻涕和泪水擦掉,长舒了一口气,而内心深埋的结也在这一刻彻底散去。父亲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欣慰,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轻声说:“儿子,你真的长大了。”
我握着话筒,用力地点了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玻璃很厚,可我们之间那堵更厚的墙,就在他这句话里,轰然倒塌了。
接见时间到了的铃声响起,他最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像是要把我此刻的样子刻进心里,缓缓地说了一句:“爸在家等你。”然后,郑重地将话筒合上,站起身,将佝偻的身体挺了挺,一步一步消失在铁门后。
看着父亲消失的背影,我能想象到他这一路有多么不容易。他没说,他不会看红绿灯,不会拦出租车,不知道坐公交车要换零钱,甚至不知道我这个月的接见时间。可是我懂。
回到监区,我又站在层层防护的铁窗前,透过缝隙看草坪中不断离开又飞回来的麻雀,嘴角微微上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