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沉默岁月(散文)
看着父亲去矿洞的背影,我只能选择沉默。并不是没有话说,只是已经不知从何说起。心想着同父亲说句:“注意安全。”可刚滑落嘴边,却又死活张不开口。父亲没有回头,只是拿着高帮水桶鞋,带着安全帽,提着手电筒,默默朝村对面半山腰矿洞走着。我间隔着跟在父亲后面,直到父亲穿越村子最南边一户人家,消失在漆黑的夜里。
父亲去矿洞上班的日子,约莫是从我三岁开始的。那时用父亲的话说,过的是“磨骨头养肠子”的生活。家里除了爷爷辈流传下来的一间老木屋,一个衣柜,两张木床之外,很难再看到其他有模样的东西。当时,正值村对面的采矿厂与选矿厂大规模扩建,为了不耽搁家里的农业生产,父亲选择了从事采矿工作。这样一来方便帮母亲办生产,二来也可多少挣些钱补贴家用。
矿山位于村对面的山坡。父亲每日上班,先经过一条河沟,约莫再走二里地的山路,才能到采矿的井洞。来到矿洞口,先取下安全帽,装上头灯,然后在签到本上写上名字、日期,接着坐在洞口的空压机房里,换上高帮水桶鞋,把上下班穿的帆布胶鞋,装入口袋,放在自己的储物柜中。一切准备就绪后,随着拉矿石的矿车进入采矿目的地。矿车随着空压机房里的铃声,上上下下。具体几声铃响上,几声铃响下,有些模糊。听父亲讲,坐矿车与坐火车类似,很平稳。只是动力系统不同,火车由电力直接驱动,而矿车则由地表的简样机控制。下井速度很快,相对较安全。人坐在车厢内,不如火车舒服,没有座位,只是一个类似于卡车的车厢。
父亲他们上下班,往往两三人同行。一个人无聊,没个说话的伴,人太多又显得拥挤。
到达采厂,除了乘坐二十分钟左右的矿车外,还需步行三十来分钟。每次听父亲讲起这些,我总觉得像进入了一个秘密的地下城堡。城堡形态显得模糊,似乎永远走不到边界。可这又是多么的孤寂。试想一番:在距离地表数十米的地下,眼前除了白炽灯,嘀嗒滴落的水声,以及纵横交错的采矿洞,看不到任何活物。要是除去自己那微弱的呼吸,真有几分步入阎罗殿的味道。父亲采矿的地方,已经记不清是哪个矿区,似乎带个六字,又或者是带个三字,不过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父亲走到采矿的地方,运矿的拖拉机师傅通常会与父亲闲聊几句,然后下意识递给父亲一根五牛烟。其实,父亲不抽烟早已不算秘密,认识父亲的人也都清楚。至于师傅为什么要递烟给父亲,父亲没告诉我。我猜是想找个伙伴,在这阴冷的矿洞中,要是能有只老鼠也算显得热闹了,更不必说,又来了个一起干活的工友。
父亲面对递来的纸烟,一般是下意识挥挥手,然后附带着说句:“我不吃烟。”待师傅抽完烟,闲聊一阵后。父亲又到上次离开井洞的地方,拿来铁撮箕和三角铁锄。有次父亲下班回家,带回来过一把三角铁锄,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不伦不类的家伙。抬在手里总感觉有些无从下手,三个尖角杵着。父亲看我有些困惑,为我演示了一遍,把三个角中,最尖的角抡过头顶,用力砸向地面,然后把锄头往上一抬,一抔厚实泥土便随之翻出地皮。我在感到欣喜的同时,也注意到父亲手上一层发黄发黑的老茧,以及在大拇指与食指中间夹杂着的锈迹。
自此,我开始格外注意父亲。有时父亲回家较晚,母亲总会追问一阵:“井里没出什么事吧。”父亲总会柔和地回答:“没出什么事,这不我都回来了。只是井里渣出得多,多上了三五车。”父亲所说的渣,是每天上白班工人的任务。上白班工人在他们采矿人群中,有个略显洋气的名字:打撮皑。听父亲解释,就是每天负责领炸药到矿井中,把要采的矿石炸松散。一听是这种情形,我常常在心里惊恐,天呐!在矿洞中点炸药,那不是自取灭亡。要是一炸全塌了咋办,整个出口就三米左右宽。虽然父亲告诉我,矿洞很深,有岩层支撑着,炸不塌。但我还是心怀焦虑,这么深的矿洞,头顶全是石头,就算不会塌,掉下一两个碗大的石头,人这小小的脑袋也难以承受。
父亲像看出了我的顾虑,又与我讲了下井前的准备工作。首先佩戴安全帽,其次有排险班,排除一些潜在风险,比如被炸松散的矿石,需要钻掉。要倒塌的矿石方,想办法一层层拿掉。但面对横纵交织的采矿区,有谁能保证每一块矿石都检查过?要是没检查到的,又该怎么办?得亏父亲日日上班,除了沾染一身矿粉,偶尔受过几次小伤外,其他都还好。也就是腰椎成了天气预报,腰一发酸,多半是要下雨的,偶尔搬重物也不如从前轻松,腰间总感到隐隐作痛。一个三十多岁的青春面孔,就这样日复一日,在地下钻着,一干就是八年。
当听说矿洞出事的日子,是一家人最为苍白的岁月。一个个鲜活生命,早出晚归,为社会发展提供着必须的矿产。谁也不清楚他们手上,到底出产过多少钢铁,到底用这些钢铁制造了多少工具。他们像圈中的老牛,当犁铧架身,不论田地多么坚硬都只能奋力前行。这一切的背后,又牵动着多少妻子儿女?这些在我儿时是不清楚的,只知道自己的父母,也像其他父母一样,每天早出晚归,然而美好的遐想挡不住噩耗的侵袭。
零几年的一个早晨,一切照旧,放牛的放牛,挖地的挖地,说笑的说笑。不过头一天晚上去上班的一个机修工,却永远地离开了。他身后是结婚仅仅数年的妻子,一个两三岁的女儿,和一个仅仅几个月大的小公主。是啊!也许有时活着也只是为了活着,没有人为此停留,地球照样转动,太阳继续东升西落,每个人的生活继续前行。可这又是多么的冷酷,两个可爱的孩子,对父亲的概念,只能通过母亲一遍又一遍的解释。对父亲的形象,只能通过母亲一遍又一遍的描摹。这是采矿人的悲哀,更是一个家庭永远的悲痛。没有经历这些之时,我从没想过,父亲的职业有多么特别,又有多么的无奈。也并未感觉,自己有何特别之处。每天与同龄伙伴,早晨上学,晚间在学校玩耍到皓月当空,听到母亲叫唤才意犹未尽的向家中走去。
在此之后,我才意识到,我是个采矿人的儿子。可采矿人的儿子,又能怎样?还是一切照旧罢了。不过,我打算跟随父亲去矿上看看这冰冷的石头是多么的无情?这忙碌的山洞有多么的残酷?
我再三要求,也未得到许可进入父亲采矿的地方。不过在父亲另起炉灶开凿的矿洞,却是亲自体验过的。挖矿洞,首先得找藏矿带,这样挖出的山洞,才可能有矿石。否则只能是自讨苦吃,每日不停地挖,不仅挖不到矿石,而且连山洞也立不住,越挖泥土越多,泥土越多,洞子越容易垮塌。这些困难是难不住父亲的。父亲凭借在矿上干活的经验,首先勘探地形,其次看周围山洞分布的情况。要是地势坚硬,周围山洞分布多,且山洞较深,那么父亲便会在周围选址,开挖矿洞。这样钻出的山洞,不仅出矿多,而且储矿量大。
对于采矿人而言,这并不值得高兴。矿石挖出后,还需将其搬运到能够通卡车的山路边。也就是挖矿的第二步:转矿。转矿的日子,村中人有的互帮互助,有的人背驴驼。遇到林莽密集的矿洞,还得边运矿边修路。这一环节对挖矿人而言,风险不算小。要是路没修好,人背驴驼过程中,发生了滑倒,路基塌陷等状况。不仅自己受伤,还得损失牲口。想想看:一二百斤的石头,全坠落在驴子身上,就算驴子九条命,至少也去了八条;人就更不必说了,茶杯大一坨石头落在身上,也要起一块青紫的瘀血,更不用说这半背篓的石头,从腰上滑落,不是腰杆扭伤,也是双脚砸残。再说,转一次矿,能有三五吨就算厉害角色。一吨百十块,三五吨东西,顶多八九百元。手里的几百元,除去医治伤病的数十上百元,本就所剩不多。要是再搭上牲口,那就算打了白条。那些认为挖矿挣钱,挖矿就是淘宝的人,真该去体会体会这赚“大钱”的日子,于我是不敢妄言的。
不过,村西边新建的现代化选矿厂,一天比一天堆得高的矿石堆,昼夜响个不停的磨矿机。却以更先进的方式,塑造着新的文明,最终只留下绯红的土地和枯死的林木。没人关心一只鸟的巢穴和一朵花即将干枯的叶脉。那些矿石之下,无声的诉说,一直在等待、徘徊和叩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