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就在昨天，儿子带着全家人的期盼，“哇哇”啼哭来到人间，身体软软的。时间的河水流啊流，一转眼，他像风一样，已经是个蹦蹦跳跳、调皮可爱的小男孩。
　　 我坐在时光里，靠着岁月的椅子，眯着眼打量着儿子。他不是我，却是我，长得像我，眉眼相似，人家一看便知父子关系；性格也像我，妻子常开玩笑：“他啊，就是跟你一模一样。”是的，现在的他，额头上写着贪玩，晶莹的汗水在脸颊上流成一条河，在灿烂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耀动着我的眼。年近五十的我虽然鬓角长出白发，脾气变软，较之前已收敛不少性子，但看着他，难免摇头叹息。
　　 “孩子，好好做作业，别只顾着玩。”我一再叮嘱，已经喊了至少五遍。身为教师的我咽喉炎常年相伴，喊得喉咙处隐隐发痛，声音沙哑，像被命运手紧紧捏住。儿子却跪在沙发前，手里拿着红色的玩具车，耳朵像被捂住似的，根本听不见任何一个字。作业本封面缺失，页角发皱，乱涂乱画，刺痛我的眼。这本子，买来不过两天。
　　 儿子的贪玩在小区里闻名，左邻右舍全知道，提起他的名字总一声感叹：“那个调皮鬼，真会玩。”是啊，吃过晚饭，刚放下碗，他就“嗖”的一下消失不见。追出门，拐过拐角，楼下早已找不见他的踪影。他喜欢在小区的公园里玩，那里有一群差不多年龄的小朋友，追跑打闹，不亦乐乎。
　　 夜色渐浓，时间渐晚，人影渐稀，一个又一个孩子被父母唤回了家。部分玩得筋疲力尽的同伴也跟着进入居民楼，儿子却意犹未尽，奔跑的身影停不下来。他如同健壮的小牛，内衣湿漉漉的，都可以拧出水来；外套上全是泥巴，黄黄的，几乎辨不出原有的色彩；头上的草屑附着在发梢上，一根又一根，简直成了草窝。
　　 看着儿子这般贪玩，认识的邻居善意地提醒：“子沫，还不回家？等下你爸爸来找你了。”
　　 “不急，再玩会儿。明天不上学，爸爸不会来找我的。”儿子大声回答。
　　 我本无心去找他，但实在太晚，再不回家，我都要熬不住了，眼皮直打架。刚下楼，就听到儿子“哈哈”的笑声，爽朗而清晰，在整个小区回荡，惊飞树上的鸟儿，童年的快乐在此彰显无疑，没有任何掩饰。
　　 “子沫，回家洗澡了！太晚了，别再贪玩了。”
　　 “爸爸，再玩一会儿。”儿子的声音是那样熟悉，就连话语也同样熟悉。小时候的我，面对母亲的喊叫时，也总是说着同样的话。
　　 我的老家在农村，偏僻的山旮旯，没有公路，没有高楼大厦，没有大鱼大肉，只有贫穷与落后，但丝毫不影响我贪玩。童年是那样无忧无虑，只要吃饱，其他不愁。父母已张开双臂，撑起一把巨大的伞。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我在家里排行最小，上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他们跟着父母上山下田，没有休息的时刻，我呢，得了清闲，总能自由自在地漫山遍野奔跑。双脚像装了永动机，跑上几小时，却没有丝毫疲惫的迹象。
　　 天天泡在河里，米粒大小的鱼儿也不放过，还妄想把它装在碗里养起来，养大再吃。任凭二哥如何劝我：“老弟，那么小的鱼儿，赶紧放回河里，吃不了，又养不大。”我却不以为意，天真地以为他想抢占我的功劳。直到鱼儿翻出白肚皮，我还以为是二哥暗中捣乱，跟他生起闷气，趁着他睡觉，将他的布鞋藏起来。
　　 杨梅成熟的季节，我吃过早饭就上山，几岁的年纪爬起树来很麻利，身形敏捷如同猴子，手脚并用爬到树顶，站在细小的枝丫间，摘顶端熟透的杨梅吃。那里光照充足，杨梅红而紫，酸中带甜，格外入味。父母一再叮嘱：“别爬太高，杨梅树脆，别断枝摔下来，摔断胳膊和腿，一辈子与残疾为伍，那就惨了。”我依旧不以为意，认为所有小朋友中，爬树本领我最强，还洋洋自得，以此为傲。殊不知，母亲微微皱起的额头，是“担心”最好的代名词。
　　 如今的儿子格外倔强，像一头初生的牛犊，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想着去玩，就一定要去。大雨倾盆，乌云密布，雨点打在雨棚上“噼噼啪啪”，像擂响的战鼓。我曾答应儿子去打篮球，可看到这样的天气，条件反射般缩回脚步。儿子却抱着篮球，固执地往外走，我蹲下身子，摸摸儿子的脑袋：“子沫，要不等天晴再出去。现在下雨，真没办法打。”“不行，我就要去。”“淋湿了，等下感冒，要打针的。”我劝解道。儿子依旧不管不顾，照样出门而去，直到淋成落汤鸡，才“嘿嘿”笑着回来，脱下滴着水的衣服，光着屁股跑进卫生间。虽然他没有生病，但我还是担心了好一阵。
　　 小时候的我同样如此，心中有主意，脚下有行动，跟同桌产生纠纷，闷在家里不上学。父亲劝我，拉我，打我，粗粗的绳子在空中飒飒作响，我都不为所动。直到后来，他找到老师，帮我调换了位置，我才开心地背着书包上学，一边走路，一边得意地哼着歌：“啦啦啦，啦啦啦，我是卖报的小行家。”虽然屁股肿起来，坐上凳子就疼得咧嘴，却还觉得自己干得对，做了一件“男子汉”的大事。
　　 儿子爱拖延，昨天的事拖到今天干，今天的事拖到明天干，一次作业非要催上七八次，才勉强完成，写的字潦草万分，笔画不清，横竖不分。我同样拖延，想着七点钟起床，拖到八点钟，再拖到九点钟，直到日上三竿，才端着一碗饭，慢腾腾地走出家门，邻居好奇地问：“培哩，你这是吃中饭？”我摇摇头，笑得格外灿烂：“这是早饭。”
　　 我苦口婆心地管教儿子，想尽各种办法，想让他往“优秀”的方向转变，他斜着眼睛看我，像极了儿时的我瞪着抽着旱烟的父亲。原来我管教的从来不是他，而是当年那个年少无知、不懂事的自己。
　　 著名作家史铁生在《我与地坛》中写道：“十三四岁的夏天，捡到了一支真枪。因为年少无知，他扣下了扳机。没有人死，也没有人受伤，他认为自己开了空枪。后来，当他三十岁或者更老，走在路上，听到背后有隐隐约约的风声。他停下来，回过身去，子弹正中眉心。”
　　 儿子不是我，却像极了我。可惜，人永远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
　　 我长叹一口气，怕儿子将来像我一样，走不少弯路，暗地里偷偷抹眼泪，表面上却需要强装笑颜。我愿使出浑身解数叫醒儿子，让他明白“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让他懂得“培养良好的行为与习惯，将来考上好大学，找份好工作”，让他知道“社会不是家庭，各种困难与挫折不计其数，需要修炼身心，才能坦然面对”……可当年的我听不懂父母的劝导，觉得他们老教条，思想陈腐，不懂得跟上时代的潮流，现在的儿子同样一句都听不懂，噘着嘴巴大声抗议：“你们不要这么啰嗦，好不好？”声音直冲云霄，引得路人侧目相看。
　　 成长就是一场循环，我们都在重复，又都在自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