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二五岁前没有名字，哥哥叫豆子，所以家里外人那时候都跟着喊他二豆子。
　　 豆子比二豆子大五岁，不大点就能翻墙摘果子爬树吃枣子，铁丝胶皮做成的弹弓夹一块小石子去打麻雀，那叫一个准。一只麻雀去村头的供销社能卖一角钱，二分钱买火柴，五分钱买十根竹叶烟，三分钱还能买好几颗水果糖。有了这些东西便一呼百应，带着一群小伙伴去后坡的沟里搂柴草捡树枝放火玩去了。
　　 邻居老李家有辆旧白山牌自行车，车梁上扎着红绿相间的塑料条，车座上套着毛线编织的座套，李家二小子有事进出骑着这辆自行车，把车铃声打得贼响，那副派头，直让左邻右舍的大人小孩羡慕得瞪大眼。平日里李家把自行车当宝，一进门就锁紧进了偏房的空屋子里。可那一日临近傍晚不知是什么原因，锁都没上就停在了门洞里。豆子眼尖，得空便一猛子推了就跑，两条腿一叉，跌跌撞撞便骑着抛跑到了村外的土路上。这一幕让地里收工回家的父亲牛大看到了，紧喊着让儿子还人家车子，可豆子不但不听话，还一歇脚把牛大身边的二豆子抱着坐在了后座上，飞身骑着车跑出去老远。这一跑不打紧，车子撞到了一块大石头上，扭弯了车圈，碰断了前叉，要命的是豆子的小腿被摔成骨折，二豆子的头正好磕在了石头尖上，血流不止。
　　 老李家的自行车后来怎么作赔的记不清了，只记着豆子的腿让放羊汉石愣子经过一番整治后缠了绷带，柱着棍子瘸了好几个月。二豆子头上的伤好后，除了不偏不斜在额头正中留下一道刀把一样的疤外，还得了一个新名，二疤子。
　　 豆子家里穷，其实并不是父亲牛大挣不来钱。牛大做农活是好手，心细力大手勤，队里给的是高工分。还有一样，牛大打小就从老一辈手里学会了捏泥炉子。那时候，泥炉子是庄稼人冬季取暖的好物件，冬日里富裕的烧焦炭，不宽裕的人家也可以用木块或玉米芯子代替。焦炭烧出的火焰大，持久，既能取暖，还能烧水做饭。木块玉米芯子烧出的火则是起火上天，一阵子。天大冻的时候，临睡前不烧这一炉子火，大人孩子钻不进那冰窖一样的被子里。牛大有一套做炉子的模子，包括大圈、小圈、底盘、支座等。泥炉子做得好坏，关键是对红土的处理，村里后沟崖子上的红土是首选。夏日一早天不亮，牛大就会挑着扁担把一筐一筐的红土挑回来，拣去里面的石子杂物，捣碎后过筛，浸润在院子一角的土坑里，连续几天拿木棍搅成糊状后挖出来，使劲到石板上甩打。牛大说只有这样的泥土做出的炉子才既耐烧又结实。红土泥做好了，便取出模子，用和好的红泥把配套的大圈小圈底盘支座捏成型，整整齐齐晾晒在院子当中。不几天一个一个泥炉子便在牛大的手里加工好，当等秋末时节去卖。
　　 牛大的泥炉子远近闻名，不仅本村的人来买，周围村子的人也会慕名而来。可牛大每年只做一百个，年年不够卖，却年年不多捏。有人问他为什么，他只是摇摇头，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不搭一句话。
　　 一百个泥炉子卖一百元，在那个年代是很大的一笔收入，加上年底队里的分红，本来牛大家的日子会过得很滋润。坏就坏在牛大有个又馋又懒的老婆倪花。懒老婆有肉一顿吃，无钱半月淡，不缝不补，不洗不涮，生硬把一把好牌打得稀烂。豆子和疤二常年穿的破衣烂衫，一副叫花子打扮。满脸鼻涕混合着尘土，手一抹，像极了戏里唱花脸的角儿。
　　 牛大去世的那年，豆子刚十一二岁。
　　 秋雨绵绵，连续下了好多天。土坯房顶不住连阴雨，滴答滴答的雨水漏的炕上地下到处都是，泥点子溅到锅盖上，一不小心漏进锅里，舀出的饭碗里都有泥点子。也是命该那天出事，懒女子老婆站在灶台边不停地发牢骚，先骂老天爷不开眉眼不停雨，再骂牛大无能，一家子住不上不漏雨的高房大屋，再后来无缘由地举起扫把打了豆子打二疤子，弄得全家鸡飞狗跳，面目全非。牛大心一急，架起梯子扯块塑料布了上房顶，想着以此挡挡漏雨。忘记了土坯房顶根本撑不起他一百几十斤重的身子，只听一声闷响直接穿塌顶棚摔到了炕板上，脑袋不偏不斜磕在窗台的砖沿上，血流不止，来不得抢救，一命呜呼了。
　　 牛大老婆倪花嘴馋身懒不假，可人长的是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牛大死了，生活没了着落，可她还得吃喝穿戴啊。怎么办？女人骚了，总会有盯着。守寡不到一年，懒婆子就随着一个跑货郎的外地人跑得没有了踪影，让豆子和弟弟二疤子成了无人管无人亲的孤儿。
　　 那时候农村还是集体经济，队长也姓牛，是牛大的本家哥哥。看着豆子疤二兄弟俩没爹没娘，连个遮风挡雨的房子都没有，着实可怜，便安排到饲养院喂牲口，白天照料一群骡马驴子，晚上就住在棚子里，每年的口粮照数发放给他们，像锅碗瓢盆火炉子黑炭等用度比队里都给安排了。兄弟俩年纪小，稠一顿稀一顿热一顿冷一顿生一顿熟一顿吃着，露屁股衣服穿着，在热心的婶子大娘大叔大伯照料下，不几年也便长成了大小伙子。
　　 豆子想入伍当兵，却放心不下弟弟疤二。疤二看出了哥哥的心事，挺了挺干瘪的胸膛，说出一句壮胆的话：“去吧！你走了这牲口棚子里的炕还宽敞许多，我睡着更舒服！”
　　 豆子能说什么呢，把疤二拉到队长叔叔跟前，扑通一声跪倒：“叔叔，好男儿志在四方，侄儿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这马圈里吧。我走后，弟弟就只能托付给您了！”说完连磕三个响头。
　　 豆子走后的当年，国家恢复了高考，全名开始注重其了教育。牛队长想着疤二也到了上学的年龄，心一软把孩子从饲养院领回自己你的家里，吩咐媳妇置办几件像样的衣服，再用花布缝一个新书包，给疤二起了个响亮的名字叫牛蹦跶。开学的那一天，牛队长一早就带着牛蹦跶进了学堂。
　　 牛蹦跶人长得精瘦，脑袋可特好，小学到中学年年是班里的尖子生。牛队长和妻子膝下只有一个女儿，所以看着牛蹦跶出息了，特喜欢。豆子当兵三年后回老家探亲的时，牛队长把豆子请回家吃饭。饭桌上，牛队长端起一杯酒吭吭哧哧了老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大侄子啊，你……你在部队里连着立功受奖，提干是迟早的事，十有八九就算走出农户了端公家人的饭碗了。叔叔我，怪我们两口子不争气，没有生出儿子顶门立户，唉……叔叔我给你商量一件事，你看能不能把二豆子过继在我名下。这，这……”
　　 “你的意思侄子晓得了，我这就和二豆子挑明这件事。”豆子当然知道牛叔这几年照顾弟弟付出了很多，早已把把牛蹦跶当成亲儿子培养。况且经过部队里多年的锤炼，许多观念都改变了。正如此，不等牛队长把话说完，便一杯在酒敬过去当场表了态。
　　 不一会，豆子就牵着弟弟的手再一次来到牛队长家里。
　　 “磕过头，今后叔叔就是你亲爹了！”豆子说。
　　 有了这层关系，豆子在部队安心服役，再也不担心弟弟的日常生活了。几年后，按部队的规定专业到了地方，娶妻生子，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疤二牛蹦跶更是出类拔萃，一路顺风顺水考了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了省城上班。等牛队长的闺女出嫁后，二豆子牛蹦跶把老两口都接到了自己家里，安享着幸福的晚年。
　　 有人说，牛大的坟前不时有一个老女人坐在坟头哭泣。年长的人认得出来那是牛大的老婆倪花，跟着野男人跑了许多年，临老没有了着落，住回那处早已破烂不堪的老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