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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菊韵】一炷心香祭先严,半世风霜照家山 ——丙午清明忆父篇


作者:税哥 白丁,92.3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1001发表时间:2026-03-30 20:22:22

【菊韵】一炷心香祭先严,半世风霜照家山 又是一年清明至,细雨霏霏漫乡关,情思缕缕绕心间。每当这清寒又肃穆的时节,我总会一遍遍回望那段尘封的岁月,指尖抚过时光的褶皱,想起我的父亲钱德炎。父亲生于1918年12月27日,安徽肥东县西山驿镇钱关宝村人,今年恰逢他一百零八寿辰。时光匆匆,父亲已离开我们四十余载,可他的音容笑貌、一生坎坷,早已深深镌刻在家族的血脉记忆里,每逢清明,便愈发清晰如昨,从未褪色。
   父亲的童年,是浸在书香里的安稳与温暖。在爷爷钱文恒的悉心呵护下,他度过了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更有幸入读张治中先生创办的黄麓师范。那时的他,饱读诗书,古文根基深厚,一手瘦金体书法潇洒俊秀、笔力遒劲,为他一生的风骨,埋下了温润的书香种子。若非乱世烽烟骤起,山河破碎,他本可循着书香之路,安度此生,可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终究碾碎了寻常人家的平静与安宁。
   1938年5月14日,合肥沦陷于日寇铁蹄之下,父亲刚满二十岁。国破家危,生灵涂炭,山河飘摇之中,年轻的他没有退缩,毅然挑起家庭的重担。他牵着身为童养媳的母亲,领着年幼的叔父钱德本,陪伴着爷爷奶奶,与一众钱氏宗亲扶老携幼,踏上了颠沛流离的“跑反”之路。一家人跋山涉水,风雨兼程,先辗转至和县石杨镇洼子李村,本想借深山一隅避祸安身,怎料当地土匪横行,昼夜难安,片刻不得宁息。为保全一家性命,爷爷只得忍痛带领家人,再次迁徙,前往山外的西埠镇——这个后来成为我们第二故乡的地方。
   正是在西埠,爷爷用双肩撑起了家族的生计。他与宗亲合伙,开设了“钱德大黄烟店”,店内烟叶皆采自定远、长丰等地的正宗货源,制作工艺精湛,价实物美,没多久便声名远播,享誉和县西乡。每逢农历二、五、八、十的集日,烟店门前车水马龙,人头攒动,顾客盈门,热闹非凡,成为西埠老街上一道鲜活的风景。
   凭着诚信经营与日夜操劳,家道渐渐殷实起来。在西埠老街中街的闹市口,我们建起了两间徽派青砖大瓦房,前后两进,中间设有天井,后院草木葱茏、绿意盎然,东西山墙的马头墙高高耸立,气势恢宏,乡邻们皆称之为“钱家大院”。母亲生前常笑着追忆:“那时生意好得不得了,顾客都在人头上递钱,生怕抢不到货。每到集日收摊,柜台抽屉里的硬币堆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都是好日子的盼头。”
   家境优渥之时,父亲考入了和县高中,在西埠乃至和县城内,都是人人称道的“小开”,但他虽家境殷实却不张扬,为人谦和,待人诚恳,购物赊账也从不拖欠,爷爷会按时派人一一结清。那时的父亲,温文尔雅,知书达理,身姿挺拔,风流倜傥,是家族的骄傲,更是街坊邻里眼中名副其实的“少帅”。那段岁月,是父亲一生里少有的安稳顺遂,如一束暖光,照亮了他往后颠沛的人生,也成为我们家族记忆中最温柔、最珍贵的片段。
   奈何乱世之中,安稳从来都是转瞬即逝的奢望。爷爷为了黄烟店的生计,亲自率领毛驴队前往定远进货,途中竟惨遭日寇无辜枪杀。噩耗传来,于我们全家而言,不啻于天塌地陷。失去了主心骨的黄烟店,一夕之间“树倒猢狲散”,合伙的宗亲们在悲痛之中领得分红,陆续踏上了归乡之路。曾经兴旺显赫的钱家,就此家道中落,从云端跌入尘埃,一段繁华,终成过往。
   家中顶梁柱轰然倾颓,父亲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的青涩与无忧,从一个懵懂青年,蜕变为全家的依靠。自幼读书、不善农耕的他,别无选择,只得携母亲在西埠乡间设馆教书,凭三尺讲台、一支粉笔,勉强维持全家生计。在西埠乡小王集教书期间,他曾受邀担任过国共合作时期的三个月村保长,任职期间,一心为民,勤勤恳恳,尽己所能为村民办实事。即便生活困顿,捉襟见肘,父亲也从未丢掉读书人的气节与心底的善良。他转教到岚龙山脚下的三十里铺时,曾有新四军领导慕名相邀,请他担任部队文书,为国家效力。父亲并非不愿前往,只因母亲苦苦挽留,和牵挂刚刚出生不久的女儿(我大姐),而错失了为国效力的机缘,这份遗憾,伴随了他一生。
   解放后,凭着能写会算的才干、深厚的古文功底、精湛的书法技艺,再加上全镇数一数二的算盘功夫,父亲被安排进西埠区中心商店担任主办会计,久而久之,成为全区商界人人熟知、人人信赖的“钱会计”。他为人忠厚善良,待人真诚坦荡,做事一丝不苟、精益求精,从不争名夺利,也从不搬弄是非,在岗位上兢兢业业、恪尽职守,深得同事与领导的信赖与敬重。
   我生于五十年代初,依稀记得三四岁时,常被父亲带到商店的办公楼里,吃糖玩耍,无忧无虑。那时的我,不懂父亲肩头的重担,只知有父亲在,便有了满满的骄傲与安稳。那份被父爱小心翼翼包裹的温暖,历经数十年风雨洗礼,依旧清晰如初,镌刻在心底。
   命运的磨难,从未停下脚步。1958年,只因我们家是从合肥迁来的外乡户,父亲突然被精简下放到西埠的南下生产队劳动,母亲也受牵连,一同下放。只有我们五个子女留居街上,依靠商品粮油计划度日,一家人被生生分成两般处境,生活瞬间陷入极度的困苦之中。那些年,我们全家挖菜根、食野菜,艰难度日,可怜的奶奶黄氏,曾误将黄蒿当作野菜挖回家充饥,家中常年不见一点肉星,日子过得捉襟见肘。一辈子与书本、笔墨、算盘为伴的父亲,从未种过田、耕过地,为了糊口,他只好放下读书人的体面,与母亲在门前摆摊,卖杂货、卖蔬菜、卖水果,起早贪黑,风餐露宿,日复一日,苦苦支撑着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最令父亲痛彻心扉、不堪回首的,是“文革”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他曾担任三个月保长的往事被好事者翻出,无端扣上“历史反革命”的帽子,被红卫兵不由分说地关进街后炕坊改设的“群众专政指挥部”拘禁。那段日子,我常去为他送饭,也亲眼见到被打倒的区委书记何谓三的家人前来送饭,一个个沉重的身影,诉说着时代的苦难。父亲屡遭造反派的揪斗、游街示众,受尽了炼狱般的折磨与屈辱,身心俱疲,苦不堪言。他曾写下两首七绝,字字泣血,道尽了彼时的凄苦与绝望,其一:“终日闷坐在愁城,谁知晚年处困境。但愿早日九泉去,不愿人间争生存。”其二:“去国离乡三十年,浮萍身世有谁怜?双亲昨夜同入梦,寸草春晖思悄然。”字里行间,满是颠沛的悲凉与对亲人的思念,读来令人心碎。
   那些年的苦难,千言万语也道不尽。1978年,父亲六十寿辰,他触景生情,即兴作诗一首:“十月二七六十整,时间迅速使人惊。回忆当年多少事,一清二楚在我心。”常年的压抑与痛苦,让父亲衰老得格外迅速,曾经的满头青丝,一夜之间如霜染般花白,眉骨凹陷,双眼深邃,面容憔悴,沉默寡言,早已没了当年的风采。难怪那时,他总喜欢让我用笛子或二胡,奏出《苦菜花》中那悲惨而激昂的曲调,那曲调里,藏着他无尽的凄楚,藏着他对苦难的控诉,更藏着他对“人民得解放”、能过上安稳日子的深切期盼。
   难能可贵的是,即便身处绝境,父亲与母亲也始终相濡以沫、相依为命,凭着坚韧不拔的意志,咬牙苦撑。为了养家糊口,为了把我们兄弟姐妹抚养成人,父亲放下所有体面,拉过板车、贩过青菜、炸过爆米花,还常常代人写家书,历尽千辛万苦,却从未有过一句抱怨。直到大姐、大哥、二姐先后参加工作,我与大妹高中毕业插队下乡,家中的光景,才渐渐有了起色,慢慢走出了困境。我和大妹插队期间,他曾在某年元旦前,写下一首七绝,遥寄思念:“物换星移又岁新,天涯尚有未归人。卅年游子音尘绝,愁煞高堂父母亲。”字字深情,句句牵挂,这份深沉的父爱,令我感动至今,刻骨铭心。我们都默默期盼着,父母能苦尽甘来,安享晚年,能享受到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谁知,命运却再次给了我们沉重一击,打碎了所有的期盼。1981年7月20日,年仅六十四岁的父亲,突发脑溢血,猝然离世。他的离去,于母亲、于我们全家,都是毁灭性的打击,天崩地裂,痛不欲生。父亲的一生,满是坎坷,少年时享过片刻安稳,中年后历经无尽磨难,半生操劳,日夜奔波,从未享过一日清福,便匆匆撒手人寰,留给我们的,是无尽的悲痛与绵长的思念,这份思念,穿越岁月,从未消散。
   父亲走后,母亲独自撑起了这个家,凭着她的坚韧与勤劳,带领我们兄弟姐妹继续前行,从未退缩。1982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神州大地,也吹到了和县西埠。二姐钱朝玉敢闯敢干,带领弟妹率先在自家门面房创办了第一家个体布店,花色新颖,服务热忱,价格公道,生意远超对面的供销社,我们家终于打了一场漂亮的经济翻身仗。我与大妹也先后招工回城,先后成家立业,开启了新的生活。全家人都由衷地感谢邓公,是改革开放的好政策,让我们真正走上了劳动致富之路,过上了安稳幸福的日子。
   可命运的无常,再次降临。十年后的1992年10月18日,一生吃苦耐劳、勤奋贤惠的母亲,也因脑溢血溘然长逝,享年七十岁。母亲的离去,让我们全家再次陷入巨大的悲痛之中,哭声震天,肝肠寸断。父母一生历经战乱、流离、贫寒与磨难,却始终坚守善良、恪守本分,以瘦弱的双肩,撑起了整个家族的天空。他们未能亲眼见到后辈今日的安稳幸福,未能享受到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这成为我们兄弟姐妹心中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一份永久之痛,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如今,岁月流转,时光变迁,西埠老街早已换了新颜,当年的钱家大院(我曾在《海外文摘》上发表过《钱家大院》一文,追忆那段过往)、钱德大黄烟店,都已化作往事尘烟,消散在岁月的长河里。可父亲的一生,如一盏明灯,穿越风雨,照亮我们前行的道路;如一座丰碑,镌刻着善良与坚韧,指引我们砥砺前行。他温良敦厚,知书达理,于乱世之中坚守良知,于困厄之中恪守本分,一生善良,一生正直,一生为家人操劳,从未抱怨,从未沉沦,用一生的坚守,诠释了何为担当。
   他是黄麓师范里意气风发的少年学子,是战火纷飞中撑起家庭的顶梁柱,是乡间私塾里传道解惑的先生,是岗位上兢兢业业的主办会计,更是我们心中永远慈爱、永远伟岸高大的父亲。他未曾留给我们万贯家财,却留给我们最珍贵的钱氏家风——善良、坚韧、诚信、担当,这份家风,如血脉般传承,滋养着一代又一代钱氏后人。早在二十多年前,我就曾发表过《清明泪》和《在父亲坟前》等诗文,以笔墨为媒,以泪水为念,缅怀父亲为这个家庭所付出的一切,诉说心中无尽的思念。
   2024年冬至日,为了便于我们兄弟姐妹及后辈儿女及时祭祀,寄托哀思,我们弟兄几人共同出资,在父母的老坟上,兴建了一座徽式建筑“钱氏安息堂”。终于,让父母这对外乡人,在和县这片他们奋斗、坚守了一生的土地上,有了真正的归宿,不再漂泊。在翘角高耸的门楼下,我亲自创作并书写的颜体对联——“彭城世泽西山远,越国家声楚水长”,被县城的雕刻师傅刻在黑色大理石上,阴刻鎏金,庄严大气,熠熠生辉。我想,身处天堂的父母,看到这一切,定然会满心欢喜,为我点赞。钱氏源自彭祖之孙的官名,这份源自彭城的世泽,与西山(故乡西山驿)楚水(和县地处吴头楚尾)相伴,也恰似父母一生的坚守与传承,源远流长。
   转眼间,丙午清明即将来临。一炷心香袅袅升起,两行清泪悄然滑落,万般思念,涌上心头。父亲,今年是您一百零八岁寿辰,您一生坎坷,半生辛劳,辗转奔波,从未享过一日清福。如今,我们的生活安稳幸福,家庭和睦,子孙满堂,日子越过越红火。您若泉下有知,当可拿起我们敬献给您的元宝财币,沽一壶清酒,与母亲并肩,笑看后辈安康,共庆这太平盛世。
   岁月可以苍老容颜,可以湮没往事,却永远抹不去儿女对父亲的深情与思念。您的教诲,我们铭记在心,不敢忘怀;您的风骨,我们代代传承,生生不息;您的恩情,我们永志不忘,刻骨铭心。愿天堂再无战乱、再无疾苦、再无辛劳,愿父母在另一个世界相依相伴,安然静好,岁岁安康。父亲,我们儿孙后代,永远怀念您!
   二〇二六年三月三十日作于历阳亭山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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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清明雨落,情思绵长。钱朝铸先生的这篇忆父长文,以深沉笔触勾勒出父亲钱德炎历经书香浸润、战乱流离、家道中落、时代磨难的一生。从黄麓师范的翩翩少年,到乱世中撑起家族的顶梁柱;从三尺讲台的教书先生,到困厄中坚守风骨的普通父亲——这不仅是一个家族的命运沉浮,更映照出动荡年代无数普通人的坚韧与担当。文章情真意切,字里行间饱含对父辈的深切怀念,亦传递出钱氏家风“善良、坚韧、诚信、担当”的恒久价值。值此清明,谨以此文致敬那些在岁月长河中默默承载、无声守护的先辈们。【编辑:叶雨】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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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叶雨        2026-03-30 20:23:39
  非常感人的一篇散文,给钱先生点赞!
文学陶冶情操,文字净化灵魂。
回复1 楼        文友:税哥        2026-03-31 09:43:50
  谢谢叶雨妹子的热情鼓励!祝您全家幸福安康!!祝贵网各位编辑老师马年吉祥,万事如意!!!
2 楼        文友:明月千里        2026-03-30 21:12:08
  作者用如椽之笔勾勒出父亲艰难的一生,翩翩才子被生活压弯了脊梁,在战争年代艰难度日,勤劳节俭,知书达理,恪守本分,一生正直善良,无怨无悔地为家人付出,用自己的行动为钱氏铸造一坐精神丰碑,让人敬佩!好文,拜读了!
回复2 楼        文友:税哥        2026-03-31 09:41:12
  感谢明月千里老师的热情鼓励和精彩点评,我将继续努力,尽量多为贵网投稿!!
3 楼        文友:税哥        2026-03-31 06:37:40
  十分感谢叶雨老社长的亲自审稿,感谢编者按给予的热情鼓励和精彩点评。这是我2026年的首次回归江山文学网,因为我的网上操作能力有限,没有跟上时代节拍,所以平时创作的诗文只好驾轻就熟地投送给有关微刊了。昨晚,在叶社长的指导下,将昨天新定稿的这篇《丙午清明忆父篇》及时投给江山。一炷心香袅袅升起,两行清泪悄然滑落,万般思念涌上心头。因今年是父亲钱德炎诞辰九十八年,自然在清明前想到了这位历经书香浸润、战乱流离、家道中落、时代磨难一生的可敬老人,缅怀他对我们这个大家庭所作的丰功伟绩。
4 楼        文友:税哥        2026-03-31 10:27:36
  父亲诞生于98年前的马年,我在98年后的马年,用真情蘸着泪水,为他撰文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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