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柳岸】丹江留后(故事)
一、人神共愤
光绪年间,丹江流域一户李姓人家乐善好施,深得乡邻称颂。
这家主人叫李程,这日正在菜地里摘豆角,有一个骑马人路过,见了李程,勒住缰绳下马,彬彬有礼地问:“敢问老乡,这里是什么地方?”
李程直起身来,答道:“这里是大石桥东岳庙,请问客官要去哪里呀?”
骑马人说:“去滔河的龙潭沟,还有多远?”
李程摆摆手:“说远也远,说不远也不远。要是没有丹江河相隔,骑马用不了一个时辰;过了河再走不多远,就到了。可要是过河,就没个准头了,得绕一个大弯子,紧赶慢赶也得大半天功夫。”
骑马人约莫二三十岁,神色憔悴疲惫,脸上露出失望之色,又问:“附近可有饭店?”
听了这话,李程立刻意识到骑马人是遇到难处了,便说道:“别说这乡间野外,就是到了集镇上,也难找到吃饭的地方。如果客官不嫌寒舍粗茶淡饭,可到家将就一顿。”
骑马人面露难色,勉强笑了笑,说:“那可就劳烦你了。能找个地方歇歇脚、喂喂马,我就谢天谢地了。放心,饭钱我一定补足。”
李程客气地说:“说钱就外道了。出门在外,谁能保证不遇到磕磕绊绊?”
骑马人跟着李程来到一座四合院内,李程朝里喊他老婆李任氏:“他娘,来贵客了,好生招待!”
李任氏应了一声,朝骑马人笑了笑,转身忙去了后厨。李程安排人给马添料、饮水,自己则领着客人进了客厅,陪客人喝茶闲聊。
从聊天中得知,客人名叫彭奋,是南北二山一带的镖爷。他的外公、外婆家在龙潭沟,过几日便是二老的忌日,他本想去给二老烧些纸钱,不料走岔了路,跑到了丹江北岸。
不多时,李任氏便将鸡鸭鱼肉端上了桌,还拿出了自家酿的老黄酒。
李程将彭奋让到上座,热情地招呼他饮酒用菜。彭奋已是饥肠辘辘,拿起筷子便夹个不停,稍微垫了垫肚子,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自嘲道:“失态了,失态了。”
一旁的李任氏随口问道:“你说你外公、外婆家在龙潭沟,是哪一户人家?我娘家就是龙潭沟的,说不定我还认识。”
彭奋一阵惊喜,连忙说道:“我舅家姓彭,我随舅姓。”
“哦,是彭翰林家呀……唉,真是可惜了。”李任氏说到这里,忍不住摇了摇头,随即意识到自己多嘴,怕惹客人不快,连忙转移话题:“兄弟,快多吃点。”
彭奋皱了皱眉,看着桌上的菜,疑惑地对李任氏说:“嫂子,这菜是不是忘记放盐了?”
李程面露无奈,叹道:“彭老弟有所不知,这一带老百姓出的汗里,都没什么咸味儿。盐比金子还金贵,几家开饭店的,就是因为弄不到盐,纷纷关门了。”
彭奋纳闷道:“盐道生意本是一本万利,难道这里就没人卖盐吗?”
李程道:“老百姓吃盐,全由盐法道把控着,走的是丹江航道。上游的盐运到下游,转个弯就落到了高价贩子手里,各路官员得了好处,就自觉成了他们的保护伞;下游的盐运到上游,也被上游的商会钻了空子,他们囤积居奇、相互勾结,一个劲儿哄抬盐价。这丹江一线的盐路不少,却全被他们垄断了。更可恨的是,十多天前,官家船队运来的盐,又被外国传教士横插一杠子,高价买断了盐路。那些传教士为了拉拢信徒入教,竟用盐做奖品收买人心。大清政府也不知道图什么,放任这些洋人进来传教,强占地皮盖教堂不说,还断了咱普通百姓的生路,弄得老百姓想安安稳稳过日子都难。”
李任氏补充道:“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锅里没盐,很多人都得了水肿、抽筋、癫痫这些说不上名堂的病。今天你来了,是贵客,这饭菜里已经加了不少盐了。唉,那些教会传的根本不是什么教义,全是歪理邪说!”
彭奋接过话头:“丹江一带我去过不少地方,关于盐市的抱怨,我听得也多了。要说咱这里的老百姓,够憨厚、够通情达理了,淳朴又善良,可偏偏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再加上清政府软弱无能,洋人们在咱这里说一套、做一套,胡言乱语、蛊惑人心,真让人猜不透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李程嗟叹道:“你说的这话,我句句都听进去了。咱这地方山清水秀、风景秀丽,本是人间天堂,老百姓安居乐业、自给自足,小日子本该红红火火,可偏偏被这群内外勾结的王八蛋搅和得鸡犬不宁,把河清海晏的光景,变成了水深火热。你说,咱能对他们有什么好说的?”
彭奋安慰道:“他们能嚣张一时,还能嚣张一世?李大哥,你放心,现在很多地方的老百姓都觉醒了,闹起了义和团,烧教堂、驱传教士,打着‘扶清灭洋、替天行道’的旗号,用不了多长时间,咱这里也会闹起来,那些教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好日子,快要到头了。”
李程夫妇异口同声地说:“听地方长官说,义和团是清政府提倡的合法团体,我们老百姓只是听说,还没见过,就盼着这一天呢!”
彭奋离开李家后,放弃了去龙潭沟的打算,转而去了一处大型砖瓦窑场。窑场里做工的汉子们很多,一个个血气方刚,见了彭奋,都热情地打招呼。
其实,这个窑场是一个自发形成的民间组织集结地。说他们是义和团,他们和其他地方的义和团组织没有任何联系;说他们不是义和团,他们又打着义和团的旗号。彭奋,正是这个组织的头目。
很快,彭奋把几位“义和团”骨干召集到一起,商议要事。
彭奋把自己在李家的亲身经历一说,汉子们一个个愤愤不平。一个光头汉子拍着桌子说:“咱住在丹江航道边上,本该近水楼台先得月,可分到咱手里的盐,越来越少、越来越贵,这是不让咱最底层的老百姓活了啊!”
另一个留着长辫子的汉子接话道:“不单单是盐,米面粮油也跟着成了紧缺物资,这是往咱脖子上勒绳子啊!”
好几个人情绪激昂,纷纷说道:“咱神州大地,山川秀丽、土肥水美,那些教会打着传教的幌子,实则是虎视眈眈咱大清的大好河山!”
骨干们都扼腕长叹:“靠天天不应,靠地地不灵,靠清政府,却是腐败无能。外国对我们的侵略,岂止是武力侵犯?鸦片输入、文化渗透、教会蔓延、物资控制,他们的狼子野心,暴露无遗!咱要是再不奋起反击,迟早要对他们俯首称臣。洋人的强盗行径,真是人神共愤!清政府既然支持义和团‘扶清灭洋’,咱就真正当一回义和团,给那些洋人点颜色瞧瞧!”
彭奋神色庄重地说:“那些洋教士也不是吃素的,他们抢占我们的资源,蓄谋已久,早就想好对策对付咱大清臣民了。如果我们贸然行动,只会给他们留下话柄,真要交起手来,两败俱伤,我们也会损兵折将。眼下最要紧的是,既要保存实力,又不能让那些强盗继续明目张胆地对我们变本加厉地掠夺。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大家都议一议,想个万全之策。”
大家立刻议论开来:有的说,派出机敏过人、身手不凡的团丁,对这一带的总教堂进行全方位侦查;有的说,进村入户走访百姓,查清教会截留老百姓日常生活用品的证据;还有的认为,要广泛发动群众,人多力量大……最后,大家一致决定:先礼后兵,有理、有据、有节地派代表去教会,讨要他们的非法所得。
二、朝秦暮楚
然而,“义和团”的想法还是太幼稚了。当他们的代表站在丹江总教会的洋教士西摩丹面前时,西摩丹气焰嚣张,公然唆使教徒对义和团代表百般辱骂,甚至发生了肢体冲突。冲突中,一位义和团汉子被打得头破血流,义和团无奈之下只得增援反击。洋教士目空一切的态度,成了义和团统一行动、冲击总教会的导火索。
“义和团”团丁们举着锄头、镢头、大刀、长矛,积郁在心头的仇恨像火山一样爆发了。在彭奋的带领下,他们抱着对外部势力的朴素仇恨,一个个英勇无畏、一往无前,尽显英雄本色。
团丁们所向披靡、锐不可当,首先冲入教堂中厅,信徒们奋起反击,却都被团丁一一制服。接着,好汉们攻开耳堂,捣毁了祭坛和圣人龛;一批团丁冲入圣坛,占领了主祭台、唱诗席和后殿,烧毁了祭衣、圣器等物品。
面对义愤填膺的“义和团”团丁,西摩丹露出了狰狞面目。他一方面传令教徒开枪抵抗,另一方面急派信徒从后殿翻墙而出,骑马去请地方府尹前来镇压。
清政府并非不痛恨洋人的胡作非为。当义和团兴起时,清宫内部大肆称赞义和团“扶清灭洋”“以民制夷”的行为是爱国之举,承认了义和团的合法地位,还为义和团提供了必要的武器。为表明态度,慈禧太后先后下令处决了五位对义和团支持不力的重臣——吏部左侍郎、太常寺卿、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内阁学士,他们都成了清政府阳奉阴违的牺牲品。可当列强得寸进尺、步步紧逼时,清政府又紧急刹车,不惜革职查办支持义和团运动的端郡王、辅国公、庄亲王、工部右侍郎,向列强递上投名状,又以剿灭义和团为代价,换取洋人的谅解。
彭奋率领“义和团”冲击教堂时,恰逢清政府下令严惩“拳匪”。义和团活跃的地区,都设立了剿匪指挥部。陈霖是下派到丹江流域的封疆大吏,手握生杀予夺之权,这一带的政务、军务、盐务、商务等,他都有权插手。他夯实了各级地方官员的主体责任,尤其是在对待“匪情”方面,要求官员们齐抓共管、严防死守、稳扎稳打,做到快、准、狠,把义和团的有生力量消灭在萌芽状态。
丹江一带闹“义和”,是府尹始料未及的。他接到陈霖的命令后,不敢有丝毫大意,派出各路人马对辖区各个角落进行摸底排查,重点巡查教堂周边地带,却并未发现义和团活动的征兆。如今突然接到教堂信徒的报告,府尹惊出一身冷汗,急忙调集地方守防力量,分三路出兵,还亲自亲临一线,指挥围剿。
彭奋率人冲进教堂后,搜出了洋人非法掠夺的银元、布匹、粮油、盐巴、枪支弹药。他不想让事态继续扩大,便急令“义和团”团丁对教堂围而不攻,想让洋教士在无计可施之下,向中国老百姓低头。然而,他的想法太过单纯。正当“义和团”向西摩丹下最后通牒时,清兵突然从天而降,分多路对“义和团”实施分割包围。丧心病狂的洋教士和信徒趁机反扑,“义和团”腹背受敌,大部分团丁惨遭杀害,另一部分被活捉后,就地正法。
看着一个个热血汉子在自己身边倒下,彭奋痛心疾首。他冒着被擒的危险,一步步逼近府尹,义正词严地质问道:“清政府都承认义和团合法化了,你为何助纣为虐,要对‘义和团’斩尽杀绝?”
府尹仰天狂笑:“你太孤陋寡闻了!义和团已经被清政府定性为‘拳匪’,是危害清政府社稷的黑恶势力,我也是奉旨对其围追堵截、除恶务尽。”
彭奋两眼喷火,怒吼道:“你骗人!”
府尹冷笑一声:“死也要让你死个明白。清政府已经下令,对义和团要重拳出击、穷追猛打、不留后患。钦差大臣陈霖已进驻丹江流域,坐镇指挥剿匪。”
彭奋神色一滞,有些失态地喃喃道:“陈霖……”
府尹不屑一顾:“没错,就是当年的骠骑将军陈霖!”
彭奋听后,心头猛地一震,知道大势已去,当即举起宝剑,欲杀身成仁。
正当彭奋要血染剑锋之时,府尹的心腹护兵李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身夺下了他手中的利刃。几位清兵一拥而上,把彭奋捆得结结实实。
府尹急得团团转,脸色大变,把李刚拉到一边,暗暗埋怨道:“他要一自裁,咱就大获全胜了,一切也能一了百了,咱就能去向陈大人邀功,向他要经费、要军饷、要官盐了!”
李刚苦笑一声,说道:“府台大人,您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您把这伙人悉数歼灭,手中没有一张保命的王牌,西摩丹找不到发泄的地方,岂能不找清政府讨说法?清政府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搪塞,到时候会不会把您推到前面顶罪?”
府尹将信将疑:“不会吧?”
李刚认真地说:“府台您想一想,在对待义和团的态度上,清政府是不是举棋不定?您也曾说过,一开始清政府查办过对义和团支持不力的几位高官,后来又革职了积极支持义和团的端郡王、辅国公等皇亲国戚,他们哪一个不是对大清江山忠心耿耿的重臣?如今时局动荡,谁也说不准明天清王朝又会做出什么荒唐的决策。从他们对洋人的反复无常就能看出来,如果他们暂时的阳奉阴违只是权宜之计,义和团说不定还会东山再起,到时候您手中有彭奋这个人质,就是功臣;如果他们死心塌地卖国求荣,您再把彭奋交出去,一样能立大功。”
经李刚一提醒,府尹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京师的端郡王、辅国公等人,官位不比他小,不都因为在义和团问题上处理不当栽了跟头吗?可俘虏了彭奋,也等于接手了一个烫手山芋。如果直接把彭奋押解到陈霖面前,他不仅得不到半点好处,还会被陈霖追责——眼下局势,只要一沾上义和团这个敏感字眼,浑身是嘴也说不清。陈霖可以定他玩忽职守罪,说他没有严格执行总指挥“防患于未然”的防务要求,致使教堂遭到重创。如果不把彭奋交出去,一旦露馅,他也吃不了兜着走;如果秘密处决彭奋,他手中就真的没有一张保命牌了。思前想后,府尹决定铤而走险,去见一见流放在这里的任勤。他吩咐李刚,将彭奋带到一座古庙,暂时秘密监押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