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柳岸】曲折的爱情(小说)
一
那是1987年的初秋。吴秋雅今天加班到七点多钟,从毛纺厂出来时天色已晚。她正急急忙忙往合租屋赶,忽然看见前面不远处,一位残疾人不知是被人撞到,还是自己不留神跌倒在地,一根拐杖被甩出老远。残疾人正在努力想要爬起来,路灯下,秋雅看清了他脸上痛苦的表情。她不顾一天的疲惫,连忙上前捡起拐杖,扶起摔倒的男人,问道:“您没事儿吧?要不要我扶您回家?”
“我就一条腿得力,这仅有的一条腿还扭伤了。刚才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骑自行车骑得飞快,把我给撞倒了。只能辛苦您把我扶回家了,我家就在前面不远处。”那位残疾男士不好意思地说。
秋雅把他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男人的体重多半压在她身上,她一路把他送到家,扶他坐到床边。秋雅已满头大汗,她打开灯,这才在灯光下看清楚:男人脸色苍白清瘦,另一条腿又细又瘪,肌肉严重萎缩,脚也已畸形,只有这条受伤的腿还算正常。“把您送到家了,我得回去了。”说话间,她已经迈开步子。
那男人回身抓住秋雅的手,央求道:“就在我家吃晚饭吧,你走了,我晚饭也没得吃。”
“您可以打电话叫父母、姊妹过来呀,孤男寡女的,这怎么行呢?”秋雅一边说,一边试图挣脱他的手。
那位男士的手像钳子一般,紧紧抓着不放,说:“我没有兄弟姐妹,是单亲家庭,和母亲相依为命。前不久,母亲因突发心梗离世了。”他眼神里满是哀伤,低下头,没再继续往下说。
在此之前,都是母亲打理他的日常生活。高中毕业后,他在一家电子厂上班,母亲突然离世,他只觉得无比孤独和无助,如今一切都只能靠自己。家里没有了生活用品,他本想出去买些米、油、蔬菜等回来,走到路口就被骑自行车的小男孩给撞倒了。
后来,那男人松开了手,满眼沮丧地说:“不好意思,你把我送回家,我已经感激不尽了,你走吧!”
秋雅见此情形,又退了回来说:“您需要买什么用品,我去帮您买回来。”
那残疾男士感激地看着秋雅,说:“米、油、面条、蔬菜,你看着买就行。”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二百块钱。
秋雅接过钱,二话没说就去了商店。心里想着,这也是个可怜人,就帮帮他吧。
不一会儿,秋雅买回了米、油、面条、蔬菜等东西。见那男人正在轻轻揉他受伤的脚,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说:“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等吃了晚饭再说吧,你也饿了吧!”说话间,男士看着她的眼神满是感激。
秋雅看着他那畸形的脚和瘦弱的身材,心生怜惜。
她走进狭小的厨房间,问道:“请问您想吃啥?”
“你做啥我就吃啥。”男士眼神里透着一种欢喜。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香喷喷的肉丝鸡蛋面条就端上了桌。他看着秋雅手脚麻利地做这一切,心里想着,家里有个女人真好。
那男士笑着说:“你也坐下来一起吃吧,你肯定也饿了。”
“都这么晚了,我就只能在你这里蹭一顿了。”她一边说,一边坐下,和他一起吃晚饭。
秋雅一边吃饭,一边说:“吃完饭,我陪你去附近医院检查一下,要是骨折了,可不能拖,得赶紧治疗。”她心想,他就靠这一条腿撑着,万一这条腿再不能沾地,那就更不方便了。
“不用了,这样就已经很过意不去了。”男士不好意思地说。
“无论谁碰上,都会帮你的。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比较放心。”秋雅瞅着他说。
两人很快吃完了饭,秋雅又送他去附近医院检查。医生检查后说:“脚外踝严重扭伤,得休息几天,别急着下地。你妻子要辛苦几天了!”医生给他开了些膏药和伤药。秋雅被医生说得脸一下子红了,欲言又止。
秋雅把他送回家,说:“我得回去了,明天我把早餐、午餐做好给你带过来。”
“你为了我,从下班忙到现在,我连你姓名都不知道,我们可不可以相互认识一下?”他的眼神里满是期待。
秋雅原本准备回去,却被他的诚意所打动,微笑着说:“我叫吴秋雅,是四川成都吴家村人,20岁,在上海打工四年多了,住在离你不远处的合租房里。”
“我叫孙毅杰,26岁。听母亲说,我三岁时得了小儿麻痹症,落下了残疾。不提这些了。你把租的房子退了,住到我家来,就住我隔壁房间,既能省下你的租房费用,也省得你来回跑。你放心,我是正人君子,我一个残疾人,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孙毅杰满心诚意地说。
秋雅心想,每个月房租就要几百块,再说他也确实需要人照顾,自己还得来回跑。看他那瘦弱的样子,也不会对自己怎么样,身正不怕影子斜。
而后,秋雅若有所思地说:“就是怕被人戳脊梁骨,毕竟我们是孤男寡女。”
“怕啥?要是有人问起,我就说摔伤了腿,雇了位保姆,这样就不会有闲话了。”
秋雅见他待人如此诚恳,说:“那好吧!我明天就把行李箱带过来。”
“这就对了。”毅杰笑着说。
第二天清晨七点钟左右,毅杰还没起床,秋雅就把行李箱搬了过来,顺便带了早餐和午餐。“都做好了,中午你自己热一下就能吃,我要上班去了。”她说着,把电饭煲放在他床边。
他还在被窝里,看着秋雅带来的早餐,不知为何,眼眶湿润了。“谢谢,你辛苦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秋雅因为赶时间上班,没顾上注意这些,放下东西转身就走。
晚上,秋雅下班回来,顺便带回蔬菜水果和其他生活用品,做好晚饭一起用餐。如果不加班、回来得早,就扶着他出去慢慢走动。晚上,两人各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二
不知不觉中,时光已经走过了一个多月,孙毅杰的脚基本恢复了,他准备去上班。这天他起得很早,忍不住来到秋雅的房间,见她还在睡梦中。他伸手轻轻抚摸她的秀发,看着她俊俏的脸蛋。她昨晚加班睡得晚,所以睡得很沉,没有发觉。他不禁想入非非,可又深感自卑,恨自己是个残疾人。他慢慢走到厨房间,把两人的早餐做好,然后等待秋雅起床。
秋雅起床见他已经做好早餐,问:“你干嘛起那么早,要出去吗?”
“我恢复得差不多了,今天准备去上班。早餐我已经做好了。”他把煮好的米粥、一个鸡蛋还有热好的包子端到桌子上说。
秋雅洗漱完毕坐下,喝了一口米粥,顺手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说:“轮椅我已经帮你买好了,出门上班还是用轮椅,累了可以随时坐下。”
“其实不用买轮椅的,我上班的地方很近。你买了多少钱?”说话间,毅杰从包里拿出几百块钱递给她。
“不用!我住这里没付房租,就当是房租吧!”
他瞥了她一眼,说:“你这小丫头,我可怎么说你才好呢!”
时间过得真快,两人同吃同住,岁月已走过了两年多。在这两年中,秋雅为了多挣钱,春节都没有回家,毅杰也不希望她回去。期间,两人的感情日益深厚,亲如兄妹,又似情侣。因为毅杰身有残疾,总觉得配不上她,也怕万一惹她生气走了,自己再也无法承受,所以,他把喜欢和暧昧深深藏在心底。
秋雅家里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她是老大。初中毕业后,她就跟着同乡来上海打工,弟弟妹妹的学费,绝大多数都靠她。从毅杰的眼神里,她能看出他早已爱上了自己。秋雅对他也早有好感,不过,她担心将来户口是个大问题——就因为自己是农村户口,所以不敢轻易触碰“禁果”。
金秋十月的一天下午,毅杰收到一封秋雅家里寄来的信。因为喜欢她,他对她家乡的来信格外敏感。见秋雅下班回来,他把信递给她说:“你家里又来信了。”
“我刚汇款过去,弟弟肯定是写回信了。”秋雅没有急着打开信件,而是赶忙走进厨房,准备两人的晚餐。
吃过晚饭,洗漱完毕,秋雅才打开信件。读完信,她神色焦虑地说:“我母亲病得很重,要我回家一趟。”
他一听秋雅要回家,顿时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我请假和你一起回去,我们一起回来。”
“这怎么行呢?我带你回村,别人还以为你是我男朋友呢!”她一边收拾衣服行李,一边说。
因为自卑,他又一次低头不语。毅杰在三岁时患上小儿麻痹症,当初两脚都无法行走。父亲说把他送人算了,再生一个,可母亲就是舍不得。就因为这事,夫妻俩争执不休,后来父亲竟然提出离婚,母亲为了他,一直未再嫁人。为了给他治病,母亲走遍了上海的大小医院,可他最终还是落下了残疾。
秋雅见他低头不语,说:“我最多回家十天半月就回来,米、面、油、盐、酱、醋都给你买好了。”她只顾着收拾东西,又补充道:“我明天去厂里请假半个月。”听不到毅杰一句回应,她这才朝他瞥了一眼,见几颗晶莹的泪珠从他脸上滴落。
她霎时间心软了:“怎么,你哭了?”善良的她,为了让他开心,从背后搂住他的腰。而毅杰趁机回身,紧紧把她搂在怀里,疯狂地亲吻着她……那晚,他们俩忘记了户口的难题,忘记了一切,偷吃了“禁果”。
清晨,毅杰给了她二百块钱,让她买些麦乳精等营养品带回家,说:“等你回来,咱就去领证,户口问题以后再说,要不我们俩一起回去!”秋雅心想,带个残疾人回家,不被村里人笑掉大牙才怪,便说:“不用了,看看母亲没事,我就立马回来。”
天刚破晓,两人来到车站,毅杰给她买好火车票,秋雅也去厂里请好了假。两人恋恋不舍,毅杰一直送她上了火车。
一路上,秋雅想起两年多来,他对自己的好。他虽然残疾,脸蛋却很帅气,待人也诚恳善良。想起他自卑又渴望的眼神……
她一路风尘仆仆终于到家,刚进村,就看见母亲好好的,正在和隔壁李婶聊天。这才知道,母亲根本没生病,是骗她回来,要她嫁给隔壁村的一家个体户。秋雅至死不从,心想多亏没把他带回家,不然就更惨了。
母亲见女儿坚决不同意,劝道:“那小伙子长得帅气,家里承包了鱼塘和山地,还说给三万块彩礼呢!你嫁过去,就等着享福吧。”在九十年代初,三万块可不是个小数目。
“我为了弟弟妹妹能继续上学,放弃了读高中的机会,十六岁就在外打工挣钱,你们却以嫁女儿为名,把我给卖了。”秋雅一边说,一边泣不成声。因为秋雅不同意这门婚事,家人把她看管了起来,不准她回上海继续打工。
三
煎熬中,她在家已经度过了两个多月。这段时间,她吃了东西就反胃,总是想吐,心想自己就那么一次,难不成就怀上了?
母亲见女儿脸色苍白,总是呕吐,她也是过来人,问道:“是哪个坏小子留下的孽种?我去找他,不然就赶紧去医院打胎。”
“娘,您也是做母亲的人,应该能体会到女儿的感受。”秋雅苦着脸说。
“我能和你比吗?你是没结婚的大姑娘怀了孕,要是村里人知道了,我这老脸还能见人吗?”说话间,秋雅母亲特意把凳子挪到门口坐下。
秋雅沉默不语,孩子绝不能打掉。她开始计划逃跑,心想只有趁夜里一家人都睡着时,逃出村庄,然后……可再一想,自己身无分文,连坐车的钱都没有。不管怎样,先逃出去再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为了逃跑,她开始装病,家人送来的东西也不吃。那天下午,秋雅的房门被人缓缓打开,她以为是母亲又来逼她去医院打胎。这时,进来一位年轻小伙子,一米七八的身材,一件夹克外套穿在身上很得体,高鼻梁、大眼睛,脸色虽然有点黑,但很帅气。秋雅惊讶又警惕地打量着进屋的男士:“你是谁?你来干嘛?”
男士非常礼貌地微笑道:“您好,我就是你父母答应让你嫁的那家的男生。你别怕,我绝不逼迫你做不愿意的事。”
外面,母亲见未来的“女婿”进了女儿的房间,心里别提多开心了。女儿怀了别人的孩子,只要不提,没人知道;要是两人发生了那层关系,那就再好不过了。老太太看女儿这么久,也该出去遛遛弯,轻松一下了。她心情愉悦地去集市,准备买块肉、再挑条鱼招待未来的“女婿”。
进来的小伙子,见房间角落里有个小凳子,拿过来,在离秋雅稍远的地方坐下,说:“我听说你不同意这门婚事,所以过来看看。婚姻大事,不是儿戏。”秋雅见小伙子举止言谈得体,像是个正人君子,就把自己在上海打工遇到毅杰,以及自己已有身孕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小伙子若有所思地说:“我明天早上过来送你去车站,其他的你就别管了。”
“那太感谢你了。要是不是遇见他在先,嫁给你那真是我的福气。”秋雅眼里含着感激的泪花说。
“是你父母糊涂,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包办婚姻。不用客气,我就回去了。”说话间,他走出房间,秋雅笑着送他到门口。
秋雅妈从外面回来,见此情形,心里乐开了花:“在这里吃了晚饭再回去吧,我已经割了肉,还买了条鱼。”
“不用了,阿姨,我明天早上再过来。”说话间,他已走出了大门。
破晓时分,小伙又来到秋雅家,秋雅早已收拾好衣物,带着行李箱,坐在房间里等他。刚走出门,就遇见秋雅父母,他们开心地问:“你俩这是去哪儿啊?”
“阿姨、叔叔早,我们俩想出去玩几天。”小伙子镇定自若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