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云水】我的秦腔情结(散文)
秦腔,我会吼一些曲子,也是正宗的铁杆粉丝。我对秦腔的爱,早已爱到了骨头缝里,融入了血液里,和我终生相随。为何呢?祖父会吼,会拉二胡,会敲板鼓。父亲也会吼,也会拉二胡,还会敲板鼓。耳濡目染这么些年,我心间的热爱,永远不会淡化,只会随着时光的流逝和丰富的生活阅历,而变得越来越浓,那如同陈酿,越陈越香。
过去,现在,村里过事,红的,白的,主人都会请秦腔班子。不过,红事有红事的曲子,白事有白事的曲子,前去表演的,在红事和白事上穿的衣服也不一样,红事要穿喜色的,白事要穿淡色的。这是大事,绝对不能含糊。迄今为止,我看过很多次秦腔表演,都是村里的土台子。我没去过其它地方看过,只在电视上看过专业表演艺术家,在大舞台上的表演。但对我来说,以祖父和父亲为代表的,那些来自乡间的爷爷奶奶伯伯叔叔婶婶姨姨哥哥姐姐们,在村里的土台子上的表演,并不土,和电视上的一比,听起来,字正腔圆,毫不逊色。
第一次看正式表演,是祖父带着我去的。那一年,我刚刚五岁,对他,我记忆里只剩下仅有的那一个熟悉的完整场景,其它的,都是断断续续的。到了表演场地,他和前来表演的人寒暄几句,待人到齐后,正式表演便要开始。站在一旁的墙角,我边津津有味地吃着主人递来的好吃的,边注视着他们一行。没想到,他竟然是领头的,坐在所有人的正中央。他两手各握着鼓槌,上下一敲,紧接着,拉二胡的,敲锣的,吹箫的,弹琴的,都行动起来。那场面,热闹极了,引得源源不断的人流不断朝着这边奔涌而来。待站在前方的一亮嗓子,立马,掌声如雷,一下子吓着我了。我完全惊呆了,真没预料到,这秦腔表演竟然有那么大的魔力,仅仅听了那么一会儿,按时间来算,不过五分钟,观众的热情就高涨到那个程度。我由衷佩服祖父,还有他的伙伴们。掌声、叫好声、欢呼声,不断叠加着,久久不息。回到家,躺在炕上,我依然陶醉在刚才的情景中,一点点的睡意也没有,只盼着能再次跟着祖父外出去看秦腔表演。只可惜,我的愿望没有达成。
祖父突然病了,没有任何预兆,睡了一觉醒来,整个人的精神状况差了好多,那时,他已年过八旬,按老人的说法,这一辈子值了。和大人们预料的一样,没过多久,他去了仙界,在另外一个国度,和那里的有着同样喜好的,继续表演。亲人的离去,于我而言,对秦腔的热爱,更加强烈。换言之,只要听见有人吼,不管是专业的,还是业余的,听见那高亢明亮、慷慨激昂的唱腔,对我来说,犹如见到祖父本人站在我眼前,让我畅快、愉悦。之前见他敲鼓的那一幕,始终停留在我眼前,想着,想着,整个世界,准会在不知不觉间模糊了。
我很想祖父,更想见他本人,事实上是再也见不到,我该怎么办?只能用秦腔来排解心间的思念。村里的红白事,并不是天天有。我缠着父亲,让他亮几嗓子给我听。得了空,他准会满足我,找来二胡,调了音准,我也找来板凳,示意他可以开始了。他跷着二郎腿坐下,边拉琴弦,边吼着秦腔。那时,我并不懂,为何要吼秦腔,只是觉得听来,心里是有劲的,也就没想太多。他拉着、吼着,我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听着听着,会不由自主地学着吼着腔调,祖父那熟悉的身影便显现在我脑海里,一瞬间,我又泪水涟涟的。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听着秦腔,我准能想到祖父。想他了,我会想尽一切法子,让父亲拉着二胡、吼着秦腔,我跟着学着,好让我孤寂的内心深处能暖和一些。要是遇上村里哪户人家过事,那就太好啦。
和别的娃娃不同,他们不盼秦腔表演,只盼着能演露天电影,我只想着秦腔——祖父和秦腔是密切相关的。村里的班子,父亲是其中的一员,他得到消息,就等于我也知道了。他出门了,我立马紧跟着,有时候,我生怕他一个人早早去了,扔下我一个人在家。一整天,他在哪里,我准会在哪里。我成了跟屁虫,他上厕所,我也紧跟着,就怕眼前没有他的影子。好在,和预期的一样,他带着我去了。紧绷着的那根弦,总算是放松了,真累啊,我觉得和干了一天重活一样。
所有人到齐,依次坐好。父亲是拉二胡的,司鼓是另外一个人,我不认识,看和父亲聊得热火朝天的样子,他们应该是熟人。我不管那些,只盼着快点开始吧。和祖父当时一样,司鼓一动,其他的,紧接着都动了。熟悉的热闹场面又看到了,我的眼眶顿时湿了。亲爱的祖父,您在仙界,还好吗?此时此刻,是不是和这里一样,也在班子里表演呢?我不断在心间默默念叨着。我清楚,祖父不可能出现在人世间,只会以念想留在我心里,而秦腔,正是我们祖孙二人的情感纽带。我很珍惜每一场秦腔表演。我用心在观看,在倾听,完全忘了驰骋在田埂间的童趣,饭桌上的香喷喷的美食也对我毫无吸引力,我眼里,我心里,我的世界里,唯有秦腔,只能有秦腔,别的,不需要。
孩童时代的那些故事,我始终记着。这些年过去了,对于秦腔的热爱,我始终没变。长大之后,对于童年时期,我并不觉得幼稚,反而内心很欣慰。我懂得感恩,知道亲情的高贵,小小年纪就明白很多道理。村里的戏班子,到今天还在,不过,班子里的表演者,已经换了很多茬。庆幸的是,熟人依然不少,父亲,便是其一。和之前一样,他依然是拉二胡的。我的艺术细胞真不如前辈,没学会拉二胡,也不会敲板鼓,弹琴、敲锣那些,也没弄懂,好在,我会吼一些曲子。虽说,和班子里那些不能比,但我累了困了,自己吼几句,还真有用。
在外工作,遇到难处是常事。工作上的难题,许久没有解开,搞得心烦,我会停下来,找个没人地方吼几嗓子秦腔。吼上一阵子,心间感觉顿时不一样,刚刚头昏脑胀的,浑身上下没有劲,那么一吼,无穷无尽的力量顿时充满全身。说来,也怪,压在胸口的难题,还真的有了不一样的思路,顺着新思路,三下五除二的功夫,难题就解开了。等我真正走向社会,经得事多了,对于秦腔为何要吼,而不是唱,有了深刻的理解。秦腔,历经千年传承,具有悠久历史,在陕西这块黄土地上,不能没有秦腔,吼秦腔代表着秦人的性格特征。秦人,从古到今,以“刚正”为特色。一吼,给人的感觉,不就是既刚又正吗?听着特带劲,这就是我小时候跟着祖父去了一次,便深深爱上的原因。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是秦人,就爱秦腔,上到八九十,下到五六岁,男女老少,没有不爱的,没有不吼的。可以这么说,有人的地方,准能听见吼声。而我,不但从祖辈身上继承了对秦腔的爱,也从中体会到深刻的人生哲理。几千年了,秦腔早已成为三秦大地父老乡亲的精神食粮。有事没事,我准会找个地方吼上一阵子,身心愉悦斗志昂扬,血脉活络神清气爽。即便我的腔调不够专业,那也乐得陶醉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