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我出生那天，有异象，这话我从来不信。什么“见虬龙于室”，什么“有星坠于东南”——那都是后来人编的。我父亲曹嵩官至太尉，买来的，一亿万钱，明码标价。这样的出身，需要一点神话来粉饰，就像破旧的袍子需要打块新补丁。
　　 我叫曹操，一名吉利，字孟德，沛国谯县人。祖父曹腾，是宫里的中常侍大长秋，伺候了四位皇帝，在省闼四十余年，前史未尝有过。这话是司马彪说的，司马家的人，犯不着替我祖宗说好话。
　　 但世人不这么看。他们说我：宦官之后，赘阉遗丑。
　　 我少年时听过这话，听过便忘了。后来陈琳写檄文骂我，又把这话翻出来，我才知道，原来世人替我记着，记了一辈子。
　　 其实我那时候在干什么呢？飞鹰走狗，游荡无度。和袁绍一起去抢人家新妇，被人追得满山跑；和桥玄下棋，输了就掀棋盘；去南阳见何颙，他打量我半天，说：“汉室将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
　　 桥玄也说过类似的话，他拉着我的手，老眼昏花地盯着我：“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
　　 我当时二十出头，听了这话，心里是欢喜的。但更多的是不信。我算什么？一个浪荡子，一个阉宦之后。天下安不安，与我何干？
　　 .可桥玄对我好。他死了，我路过他的墓，还要去祭奠。我说：“士死知己，怀此无忘。”
　　 这话是真心的。
　　 我年轻时写过一篇《对酒》，写我理想的太平盛世：“三年耕，有九年之储。仓谷满盈，斑白不负戴。雨泽如此，百谷用成。”官吏清廉，百姓和睦，路上没有盗贼，家家户户有酒可饮——
　　 写这些的时候，我正在济南相任上。那是我第一次认真做事。济南国有十多个县，长吏们个个攀附权贵，贪赃枉法。我把他们奏免了八个。全郡震动，豪强逃窜。然后我就被逼走了。
　　 怕惹祸上身，怕累及家人。我说我有病，辞官回家，在谯县城外盖了间小屋，春夏读书，秋冬射猎。
　　 那两年我读了很多书，也写了很多诗。那时候我已经知道，这世道不会好了。
　　 中平六年，董卓入京。
　　 那是个什么人呢？他废少帝，立献帝，自封相国，在洛阳城里横行无忌。他的兵都是凉州来的，剽悍凶残，见人就杀，见屋就烧。
　　 我不愿与他共事，改易姓名，逃出洛阳。
　　 那时候我还没有地盘，没有军队，只有一个念头：董卓必须死。
　　 我散尽家财，在陈留招募义兵，得五千人。五千人，在天下群雄中算得了什么？但我不怕。正月，关东州郡起兵讨董，共推袁绍为盟主。袁绍出身好，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他当盟主，众望所归。
　　 可他没有讨董的心思。
　　 十几万大军屯在酸枣，日置酒高会，无人敢西进。我看着那场面，心里发寒。我跟他们说：“董卓焚烧宫室，劫迁天子，海内震动。此时不战，更待何时？”
　　 没人听我的。
　　 我于是独自引军西进。汴水边上，与董卓大将徐荣相遇。我的兵少，他的兵多，一场恶战下来，士卒死伤大半，我自己也被流矢射中。是曹洪把他的马让给我，我才逃了出来。
　　 回酸枣的路上，我看着那些尸体，想起桥玄的话。
　　 安天下者，其在君乎？
　　 我哪里安得了天下？我连自己的兵都保不住。
　　 回到酸枣，十几万人还在喝酒。
　　 我站在帐外，看着那些飘扬的旗帜，忽然觉得可笑。我说：“诸君北面，我自西向。”
　　 这话说得很硬气，其实心里是虚的。我有什么资格说这话？我不过是一个败军之将。但我不说这话，又该说什么呢？
　　 后来袁绍想立刘虞为帝，来拉拢我。我拒绝了。我说：“今幼主微弱，制于奸臣，未有昌邑亡国之衅，而一旦改易，天下其孰安之？”
　　 这话是真心话。我不是忠于汉室，我是觉得，天下已经够乱了，不能再添一把火。
　　 后来我被人叫做汉贼，汉贼就汉贼罢。我做过的那些事，哪一件是贼该做的？哪一件又不是？
　　 我不辩解。我只说一句：我曹操，至死没有像王莽一样篡汉称帝。
　　 初平三年，青州黄巾军攻入兖州，杀了刺史刘岱。
　　 那是我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济北相鲍信迎我入兖州，我做了兖州牧。然后我与黄巾军交战，设奇伏，昼夜会战，终于大破之。
　　 收降卒三十余万，人口百余万。我选了其中精锐，组成一军，号曰“青州兵”。
　　 三十万人。这数字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不真实。但那是真的。我曹操，从此有了一支像样的军队，有了一块像样的地盘。
　　 鲍信死在那场仗里。他是个好人，真正的忠臣。我后来常常想起他，想起他在乱军之中被砍倒的样子。
　　 这世道，好人都死得早。
　　 兖州不是我的终点，但我从这里开始。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破吕布，逐刘备，收张绣，灭袁术。一步步走过来，每一步都是血。
　　 建安元年，我把天子迎到了许都。
　　 这件事，后世议论最多。有人说是“奉天子以令不臣”，有人说是“挟天子以令诸侯”。怎么说都好，我只有一句话要说：没有天子，就没有许都；没有许都，就没有后来的北方统一。
　　 毛玠和荀彧跟我提这个建议。他们说：“宜奉天子以令不臣，修耕植，畜军资。”我听了，觉得对。就这么办了。
　　 天子到许都的那天，我站在城楼上，看着他车驾缓缓而来。那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瘦弱，胆怯，眼里全是惊恐。
　　 我忽然想起我自己十五岁那年。那一年我被举为孝廉，入洛阳为郎。我第一次见到天子——不是这个天子，是灵帝。灵帝那时候也年轻，坐在高高的御座上，看不清面目。
　　 我那时候想，我要做一个好官。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迎天子那年，我接连上了好几道辞让封赏的表。我说：“无非常之功，而受非常之福。”这话不是谦虚，是真心话。我知道，天子的封赏，是要用命去换的。
　　 果然，后来用了很多条命。
　　 建安五年，官渡。那是袁绍和我之间的一场决战。他兵多，我兵少；他粮足，我粮乏；他背后是冀、并、幽、青四州，我只有兖、豫二州。谁都以为我会输。
　　 我自己也以为我会输。
　　 战前我写了一封信给荀彧，说：“吾欲退守许都。”荀彧回信说：“公以十分居一之众，画地而守之，扼其喉而不得进，已半年矣。情见势竭，必将有变。此用奇之时，不可失也。”
　　 我看了信，把退兵的念头压了下去。
　　 然后就是许攸来降，说袁绍的粮草在乌巢，守将是淳于琼，酒徒，可破。
　　 那天夜里，我带着五千人，打着袁军的旗号，连夜奔袭乌巢。路上有人问我去哪，我说：“袁公恐曹操劫略，遣兵益备。”骗过去了。
　　 乌巢的火烧了一夜。我站在火光里，看着那些粮车化为灰烬，心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我知道，袁绍完了。
　　 这一仗，袁绍死了十万兵，折了颜良、文丑两员大将，连自己的命都赔了进去。我收了冀州，又并了幽、并、青三州。
　　 北方，尽归我手。
　　 战后，我在袁绍的营帐里搜出一批书信。是我的人写给袁绍的，有些还是我的心腹。内容不用看也知道，无非是说我曹操必败，愿投效袁公云云。
　　 手下人说：“可一一查之，收而杀之。”
　　 我说：“不查，不杀。”我把那些书信全部烧了。当着所有人的面。
　　 我说：“当绍之强，孤犹不能自保，而况众人乎！”
　　 这话也是真心话。袁绍最强的时候，我连觉都睡不好。那些人在那时候想找个退路，不怪他们。
　　 火烧完的时候，我看见有些人的眼眶红了。
　　 我不需要他们感激我。我只是觉得，这世上，杀人已经够多了。
　　 建安十三年，我做了丞相。
　　 那一年，我五十三岁。从一个浪荡子到一国丞相，走了三十三年。
　　 也是那一年，我南下荆州，准备一统天下。
　　 刘琮投降，刘备南逃，一切都很顺利。我写信给孙权，说：“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
　　 八十万，是虚数。但我的兵确实很多，多到我觉得天下已经没有对手了。
　　 然后就是赤壁。
　　 那场仗我不愿意多讲。败了就是败了。黄盖的火船烧过来的时候，我站在船头，看着满江的火光，忽然想起官渡——那是我烧别人，现在是别人烧我。
　　 风水轮流转，这话是真的。
　　 败退回北方，我走华容道，泥泞难行，派老弱残兵背草填路。骑兵过不去，我就让他们踏着人过去。
　　 那些被踏死的人，是曹家的兵。
　　 我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后来有人问我，赤壁之败，败在哪里？我说：“败在骄傲。”
　　 这是实话。我一生中最大的错误，就是太顺了。官渡之后，天下无人能挡。我以为我可以，我以为天下就在眼前。然后赤壁告诉我：你不行。
　　 我写过：“江湖未静，不可让位；至于邑土，可得而辞。”
　　 我把三县二万户让了出去，但丞相的位子，我没有让。
　　 不是我不想让。是不能让。我让了，天下就真的完了。
　　 建安十八年，我封魏公，加九锡。建安二十一年，我进爵魏王。天子，只有一步。
　　 有人劝我称帝。我说：“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
　　 这话很多人信，很多人不信。信的人说我没有野心，不信的人说我虚伪。你们想怎么信就怎么信罢。
　　 只是觉得，那个位子，不重要。重要的不是坐在上面的人，是天下能不能安定。我花了一辈子做这件事，做成了吗？做成了一半。北方统一了，百姓能种地了，市集上有人做买卖了。可南方还在打仗，西边还在打仗。我一辈子没有打完。
　　 老了之后，我常常头疼。那种疼，不是普通的疼，是像有人拿锥子往里钻。华佗说要开颅，我把他杀了——这件事，我做错了。
　　 华佗是个好医生，我杀了他，是我的错。
　　 我杀过很多人。有些该杀，有些不该杀。孔融不该杀，可我杀了；荀彧不该死，可我逼死了他；崔琰、杨修、娄圭……一个个人，都死在我手里。
　　 我不是不知道他们冤枉。可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我曹操，不后悔。后悔也没有用。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我在洛阳，觉得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夜里做梦，梦见桥玄。他还像当年那样看着我，说：“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我说：“桥公，我做到了吗？”他没有回答，只是笑。
　　 醒来之后，我写了一封遗令。我说：“天下尚未安定，未得遵古也。葬毕，皆除服。其将兵屯戍者，皆不得离屯部。”
　　 我让他们薄葬，不要陪葬，不要守孝。天下还没安定，活着的人，要把仗打完。最后，我说了一句话：“分香卖履。”
　　 这话是说给我的妻妾们听的。我死了之后，她们没有依靠，要把那些香分掉，把鞋子卖了，过日子。你们看，一个杀伐决断了一辈子的人，临死前，惦记的不过是这些琐事。
　　 我写过一首诗，《步出夏门行》。其中有一章叫《观沧海》，是建安十二年征乌桓时写的。那一年我五十二岁，刚打完一场大胜仗，走到碣石山下，看着大海。
　　 大海是什么样子呢？“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站在海边，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小。打了一辈子仗，争了一辈子地盘，杀了一辈子人——在大海面前，什么都不算。
　　 可大海不说话。它只是在那里，涨潮，落潮，涨潮，落潮。
　　 另一章叫《龟虽寿》，写在我五十三岁那年。“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
　　 我写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人啊，再怎么厉害，终归是要死的。可我不甘心。
　　 所以我又写：“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我不甘心。我曹操，一辈子都不甘心。
　　 年轻的时候不甘心被人看不起，壮年的时候不甘心天下大乱，老了之后不甘心就这么死了。可终究是要死的。
　　 我死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我躺在榻上，听着外面的风声，想起了一生中很多的片段。想起二十岁那年，在洛阳北部尉任上，棒杀了蹇硕的叔父。五色大棒，悬在衙门左右，京师敛迹，无敢犯者。想起汴水边的溃败，曹洪把马让给我，说：“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君。”想起官渡的火，许攸来投，赤脚出迎。想起赤壁的火，华容道的泥泞，那些被我踏过的尸体。想起袁绍，想起刘备，想起孙权，想起那些被我打败的、打败我的人。
　　 想起荀彧，那个我最倚重也最对不起的人。他叫了我一辈子主公，我叫了他一辈子文若。最后他死了，死在我逼他的那一端。想起孔融，想起他的儿子。八岁的孩子，在被抓走的时候说：“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想起我自己，那个谯县的少年，飞鹰走狗，游荡无度。
　　 我曹操，这辈子做了些什么呢？有人说我是奸雄，有人说我是能臣，有人说我是汉贼，有人说我是英雄。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天下没有我曹操，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我只知道，我一生所到之处，兴修水利，恢复生产，让百姓有饭吃。我只知道，我写过诗，写过兵书，办过学校，招过贤才。我只知道，我杀过人，杀过好人，杀过不该杀的人。我只知道，我至死没有称帝。
　　 最后这句话，不是为了辩解，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那天的雪很大，我听见有人在哭。是我的儿子，曹丕。我想对他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我想说：你要好好治理天下。我想说：司马懿这个人，你要小心。我想说：那些我替你杀的人，你不要怪我心狠。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闭上眼睛，看见了大海。“秋风萧瑟，洪波涌起。”原来大海是这个样子的。后来我儿子称了帝，我没当上文帝，他追尊我曰武皇帝，庙号太祖。
　　 我死了之后，那首《短歌行》还在传唱：“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