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没出息
　　 “新来的，你叫什么名字？以后跟我混，我罩着你，保证没人敢欺负你！”李东一家从外地搬迁到小李营子第一天，在家门口就遇到了王海江。王海江仰着小脸用俯视的目光看着李东，一副小大人的摸样，语气天真却又有些痞里痞气地说道。
　　 李东和王海江从小一起长大，他俩同岁，李东比王海江早两个月出生。
　　 所说的从小一起长大，是从他们七岁开始的。王海江是从口里出来入赘到小李营子的王伟的儿子，自小就很顽皮。李东的父亲李昌钰是公办教师，在李东七岁那年，从别的大队小学调到小李营子小学当校长。就在那年，李东也随着家人来到了小李营子，而且就住在王海江家旁边专业队的房子里。
　　 自那以后，李东就一直跟着王海江一起玩耍。春天，王海江带着李东，拿着手电筒在夜里到李东家旁边专业队的其他屋子里照家雀，运气好的话李东这个皮猴还真的能抓到一两只家雀，因为那些栖息在房梁上的家雀都宿眼了，手电一照更是睁不开眼。李东用手电照着，王海江手里的弹弓很容易就把家雀打下来了，然后拿到炒锅坊，放到刚掏出的灰堆里烧着吃了。夏天，王海江带着李东，放学后或者周末就是满山转悠，找鸟窝，找到鸟窝，用三根圆柱体的细棍儿支成几何立体状支撑住一块平板小石头。鸟若归巢，触碰到在鸟窝里面架空的细棍儿，立着的细棍儿受力划开，平板石头正好盖住鸟窝。所以他俩经常会每人抓着一只飞鸟回家，把鸟翅膀剪短放在窗台上，撒一些小米，放一个小碗清水，这样小鸟会活好久的。秋天，王海江就会带着李东在田地里祸害了，这家的地里折一把麦穗，那家地里摘一堆豌豆角，人们发现了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是孩子。可是很多人对王海江也是恨之入骨，这些孩子们，吃不了多少东西，却把庄稼糟蹋得厉害，小麦地里还没成熟的带着麦穗的小麦秆要么被压倒一大片，要么就是麦田里趟出一条路，不少人对王海江又气又无奈。冬天，王海江也会带着李东从家里拿一块木板，上山上的雪坡上坐雪橇，好好的衣服不是磨破就是刮烂。
　　 直到他们读完小学四年级，李东顺利考上了五年级，王海江却留级了。五年级升初中，全乡政府十六个大队，五六百个小学毕业生，初中都要在乡中学读书了，初中一年级只招四个班级，也就是一百八十人，剩下的四百多人只能在五年级留级，这样恶性循环，各个小学每个年级都有不少留级生。要说王海江脑袋瓜子并不笨，只是在学习上没多么下功夫，最终在四年级留级了，不过，他一直说自己的成绩不至于留级，是李东的父亲李昌钰不让他升五年级，故意把他卡在四年级。
　　 虽然小学的作业算不上紧张，那时候人们对教育也没多么重视，加上李东刚到小李营子，也没人和他玩，所以李东跟着王海江爬山上墙，李昌钰从没说什么，毕竟还是孩子。当王海江留级之后，李昌钰开始劝诫李东，尽量少和王海江一起玩耍，那孩子心性不稳，性格跳脱，将来说不准会把李东带坏了。
　　 李昌钰说话不是没有根据，村里人都说王海江：去园子里偷人们家向日葵，上房给人们堵烟囱，还真是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这辈子也没大出息！
　　 王海江留级后，并没有汲取教训，而是破罐子破碎，升上五年级之后又留一级，等他上初中一年级的时候，李东已经升上了初中三年级。就这样，王海江和李东就像两条直线，相交一段时间之后又分开了，之后他们便沿着各自的方向延伸了，再无相交过。
　　
　　 二 有出息
　　 李东升上初中之后，家庭严格起来，学习成绩在班级甚至是学校一直是名列前茅，每年都是班级的三好学生，在村子里上中学的学生中口口相传，很快就成了村子里人们口中有出息的孩子，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别人家的孩子”。
　　 王海江则不然，上中学之后，打架斗殴、逃课逃学等事情无所不为，以至于初中读了六年，在初二就留了两级，才拿到初中毕业证。初一那年留级，王伟就想着不让王海江上学了，说他就不是读书的材料。只是王海江的母亲不舍得儿子年纪那么小就回家干活，所以执意让他读完初中，拿个毕业证爱干啥干啥。
　　 王海江初中毕业之后，就跟村里人南下打工去了，他去大同背过煤，去北京建过楼房，后来去石家庄“坑人”学校学了厨师，至于学校名字叫什么，村里人都不知道，反正村里去学厨师回来的孩子们都叫“坑人”学校。其实就是石家庄市的一所厨师学校，孩子们不好好学，却怪学校教学不给力。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那个学校出来的很多学生后来成为了出名的厨师。
　　 王海江学了厨师之后，和几个一起去学厨师的同学一起去了锡林浩特市。在那里，毕竟有很多老乡、同学，行事会方便很多。
　　 毕竟年龄都不小了，总不能再找家里要钱，所以也都有了生存压力。到了市里，他们开始在一些饭馆里做配菜，慢慢地跟着师傅学做厨师，然后再在饭店里掌勺。
　　 在刚去锡林浩特市那年，王海江换了六个饭店，都是各种理由离开，有的是工资太低，有的是炒菜的师傅太刁专，有的是饭店老板太苛刻，等等，真也是五花八门的，就是待不住。再后来也是陆陆续续的跳槽，最长时间在一家饭店干了七个月离开的。直到第三年后半年，他终于稳定下来了，还是源于王海江和那个饭店的服务员搞对象了，所以他和他的对象在那个饭店干了两年，直到他们结婚后才离开那个饭店。
　　 要说李东，确实是有出息。初中毕业后他就考上了县城的高中，高中毕业之后又复习了一年，然后考上了上海的一所985大学，成了村里恢复高考后第一个正经重点大学学生。当然之后村子里也出了不少大学生，那时候还有不少自费大学，所以考大学不再是千人万马走独木桥了。
　　 李东读完大学，并没有回家，而是继续考上了硕博连读，当然还是在原来的学校，读的还是本科时的专业。在那所名校，李东前前后后读了九年，成了村子里唯一的博士，也是村民们茶余饭后谈论中最有出息的孩子。博士毕业后，李东还是没有回家，而是申请留校任教了。
　　
　　 三 都出息了
　　 自从2000年以后，村子里的年轻人们逐渐地离开村子，有的是上大学后在外打工的，有的回县城或市里考公考编的，有的是出去打工在外面成家立业的。村子里的年轻人寥寥无几，只剩下一群五、六十岁也算中年人，和一些七、八十岁的老年人了。
　　 “孩子们都出息了！”大街上无所事事的村民在一起唠嗑，总会有这样的议论。因为很多外出的人在逢年过节都会回到村里，一个个穿的光鲜亮丽，曾经年少上学时学习好的、学习不好的现在已经看不出多大的差距了，经过多年的磨练，再回到村里，谈吐得体，谁也不显得落魄。当然，还有一些在外工作的人也把父母接走了，回村里的次数也少了。
　　 王海江就是在结婚后不久，就把父母接到了市里。
　　 王海江结婚的时候，和妻子同时在饭店里辞职了。结婚后在市里开了一个小面馆，后来随着生意慢慢变好，饭店规模也不断扩大，夫妻俩忙不过来还雇了几个人。
　　 就在王海江饭店刚刚上了点规模的时候，王海江的妻子怀孕了。王海江眼看着自己忙不过来，就回村里把父母接到了市里，父亲在饭店帮着打点杂，母亲在家收拾，给他妻子做点饭。后来王海江的妻子生下儿子之后，王海江的父母就彻底回家帮他们带孩子，王海江和妻子忙着他们的事业。
　　 毕竟是小城市，生活不紧张，房价也不高。王海江夫妻俩趁着年轻，没日没夜的干了四五年，就买下了一套商铺和两套楼房，一套楼房他们自己住，一套给父母住，王伟夫妻俩也算跟着儿子在城里扎了根，当然村子里还有他们的房子和土地，每年他们都回村看看。
　　 李东在上海大学教书，也在上海落户成家了，他的妻子是他的同学，内蒙古包头市人。
　　 结婚就需要买房子，李东给父亲李昌钰打回电话，李昌钰七凑八凑给李东凑了五十万块钱打过去，李东的妻子并不满意，他们才知道李东要买的房子是四百多万。可这五十万已经是李昌钰的极限了。
　　 之后的日子里，李昌钰每个月拿到退休金，手里留下少部分作为夫妻俩的生活费，其余的都给李东打过去了。
　　 李东妻子生了一个女儿，李昌钰又东拼西凑给李东打了十万块钱，让李东媳妇说，都不够他们在月子中心花销。
　　 李东在大学教书，也是有寒暑假的，但是回村的次数却屈指可数。孙女三岁了，李昌钰夫妻俩一共才见了两次，合起来都不够一个星期的时间。
　　 过春节了，李东打电话邀请父母去上海过年，李昌钰夫妻俩花了五六千块钱买了牛羊肉高高兴兴地去儿子家过年，把手里这几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四万块钱也带上了，毕竟是第一次和孙女一起过年，咋也不能太小气了。
　　 可是三月底，李昌钰夫妻俩又回村里了。村里人都不知道，李昌钰夫妻俩是被儿媳妇撵回来的，原因是李东的岳父岳母回家伺候小女儿月子，孩子没人看了，才让李昌钰夫妻俩去上海的。这不，人家月子伺候完了，又要去上海了，家里住不下了，李东和妻子就把父母撵回家了。
　　 清明时节，王海江一家五口开着轿车回家给老人扫墓，扫完墓王海江把轿车开到院门口，一家人进院子看看老房子，门窗都用砖头堵住了，也进不了家。
　　 “李老师，你算是清闲了，拿着退休工资每天在家享清福呢！”看到院子里站着的李昌钰，王伟笑着打招呼。
　　 “你也不错吧，一直在城里生活。”李昌钰苦笑了一下说道。
　　 “哎，儿子养大了还得养孙子，每天还得接送这臭小子！”王伟怜爱地抚摸着孙子的头，微笑着说道。
　　 “孩子们有出息就行！”李昌钰看着王海江的汽车，悠悠地说道。他也听儿子说买车了，可去上海两个月，儿子也没拉他老俩口出去逛逛。
　　 “就是，都说老子英雄儿好汉，现在孩子们英雄了，咱们也充一下好汉！我们回市里了，园子里你随便种。”王伟说着，一家人都冲李昌钰笑了笑，然后出了院子你一言我一语上了车，王海江开着车又往市里驶去。
　　 “哎！”李昌钰扶着墙头叹了口气，望着汽车渐渐远去，再看看灰蒙蒙的天，轻声自语道，“孩子们，都出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