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蒙顶山已五十多年了，而今老了，可梦中常在茶山。是啊，人有魂，茶亦有魂——山魂为骨，水魂为灵。今日同省上几个爱茶的知名作家陆昂、尹航、马奔、红狼几个开完“蒙顶山首届贡茶文化品牌大会”，又重上蒙顶山相聚品茶，舌齿上满是茶交融的神韵，甘甜中苦涩浓浓。
　　 捧着那茶壶，沸腾的茶水诉说着我的故事。那时我同罗佳下放名山蒙顶山茶场，整日在茶山劳作：锄草、修剪、施肥、采摘、揉捻、发酵、烘干等，整个过程就像在走茶叶的一生。每逢周末及节假日，罗佳亲手为我泡一杯白马泉水煮的蒙山茶，与罗佳对座，蕴含着自然与诗的生命。那枯暗蜷曲的茶叶在杯中翻滚，罗佳两只大眼睛映在沸水中，绽出春之绿液，袅袅水气从她小嘴里飘出一首首深沉隽永、清丽脱俗、浓郁茶香的诗，使我读不懂她的朦朦胧胧……
　　 罗佳在成都高中毕业，同我卷入上山下乡浪潮来了蒙顶山茶场。爱诗的她那天念一首“茗生此中石，玉泉流不歇”考我，我说：“李白写的嘛。”她笑了笑。一天，在同她并肩与茶树锄草时，场长走过来看了罗佳一眼，罗佳脸一红……
　　 罗佳对我说：“山川，今日我不下山了，我要……”“要陪羊场长。”我气乎乎说。她两眼一瞪说：“莫名其妙！”一掉头直往山顶奔去。山顶苍劲嶙峋的枝头上，老茶叶疏落了，枯叶飘散在地，只有一叶青嫩叶片还夹在树缝中。山坳的开阔处绵延出成片狭长茶林，只有这片与别处丰茂齐整的茶树不同，倒似从千百年前修行的茶仙。她脚插崖底、身盘于溪涧、头藏树缝，昂头立于山道边，遒劲根系深深扎入乱石岩间。莽莽茶山林，我隐约听到那片茶叶正吟着一首观照生命的诗。唉，与罗佳相识以来，我第一次从茶中尝到这苦涩。
　　 我看到罗佳同羊场长站在山顶，夕阳披在他俩肩上。我踉踉跄跄在这朦朦胧胧的世界里，模模糊糊地一头窜进天盖寺，捧起别人走时喝剩下的一壶茶水，咕嘟咕嘟直往肚里倒，眼角泪水一同滚进肚里。茶叶蝶变使我掉魂，两年来与她熬煮成命运的呼喊。往日茶香氤氲，可今日……我跪在佛前，笼罩在香烟缭绕中大慈大悲的观音娘娘看着我，我感到恍惚。一阵山风刮来，我打了一个寒颤。天已黑了，踩过岩石一滑摔在溪水里，我躺着不想起来。
　　 从那天起，我死劲读书，要考出山外上大学。可我是地主儿子，是书写黄色书、手抄本的坏份子，像凉了的茶被羊场长一下泼掉。
　　 羊场长年轻帅气，又有个县革委会主任的干爹，而我落地就是地主儿子。罗佳还时常对我说，要我从起跑线上奋起。可我尚未起跑，人家羊场长一下地就是县长家庭了，就已经在终点了，我……
　　 “罗佳，你入党申请组织上已通过，就是……”罗佳问：“就是什么？”羊场长叹了口气又说：“我倒没啥，可支部会上有几个老同志有看法。”“什么看法？”罗佳又问。
　　 遭批斗回来，炉火熄灭，壶中酱红的茶已烧干，如同一段尚未冷却的我。那些张贴在褐绿茶叶叶脉上的老虎沟壑，纵横的血路，一直延伸至茶园板壁屋边土墙上。“斗敌批资刹歪风”“举旗抓纲种茶树”以及我屋旁边那块灰底红边路牌上的“宣传封资修坏份子山川的漫画像”的画像格外醒目。蒜头鼻子雷公嘴。山风掠过旁边标语残痕，似要翻回1971年寒冬日的我，来茶山的历史……
　　 那一天，批斗回来，我连喝两碗酒，抓起竹绳套在颈上。突然一双手夺过竹绳把我抱住，我一看是……
　　 茶烟散去。我同在茶场劳动改造的大右派秦仰东的女儿秦霞去打水，漫步山中。“山川哥，我和我爸看过你写的《茶山恋》。我爸说，将来你一定会成为作家。那你怎么还要上吊？你小说中主人公郑刚都敢于与命运抗争，可你……”
　　 从那天起，我的灵魂得以安谧和放松，又提起笔在油灯下写啊写……
　　 “把山川抓起来，送芦山苗溪茶场！”羊场长带几个场部群专大军直抵秦右派草房。我同秦霞躲在屋外茶树丛中，身子直发抖。
　　 在广州火车站下了车，我同秦霞看已是深夜三点。我们悄悄到了海边，快速啃完玉米馍，立即下水。
　　 岸边几支手电筒在眼前晃着。“杨队，你看那边漂来几个油桶。”一个叫周正如的警官对杨警队长说。
　　 我用力把秦霞推着，我俩如绿色的茶叶漂浮在这蓝色海边，犹如历经风雨洗礼的行者，终于安静地沉落香港岸边。我担心被抓住会再次入牢，可累倒在岸边的我，这身脂肪还活在这奇妙的世界上，承载着山河岁月的魂灵仍在这香港沸腾。
　　 杨警说：“你俩是夫妻吗？”他把那两件外套给我同秦霞披在身上，然后与那背我来警厅的周小伙说：“给他俩冲两杯热咖啡。”
　　 因我文笔不错，被安排在香港《文汇报》当一般小编，秦霞在报社搞后勤。
　　 我的《茶山恋》在香港《文汇报》连载，同年又被香港凤凰影视公司改编成电影《茶魂》。
　　 1997年香港回归，我同秦霞带着在香港中文大学任教的儿子山脉和香港凤凰影业公司的女儿秦丽茶及孙女山豆豆、孙儿山向东坐上飞机到了成都国际机场，见到秦霞表妹阳阳。
　　 “秦霞姐。”叫了一声，抱住妻子又不说话了。一会儿，她才从挂包里掏出一本诗集《茶山新语》又说：“姨爹在七八年落实了政策，他倍受感动，他趁他还带着病痛，写了这本二十三万字的书，他还将那稿费同他补发二十年的工资一同捐赠给了蒙顶山茶场希望小学，可……”
　　 “阳阳，你说我爸，他怎么了？”秦霞问阳阳。我在一旁已猜到几分：秦老师早就患了肺气肿，加之他又长期吸烟。唉……
　　 到了名山第二天，我同秦霞跪在秦老师坟前，烧了一堆纸钱。儿子、女儿、媳妇也跟着我俩磕了头。两只乌鸦在我头顶盘旋，我抬头对它说：“我回来了。”
　　 今日在这名山贡茶文化品牌大会上，突然又见到了罗佳，身边的羊场长同罗佳都老了。我正走过去同羊场长握手，秦霞一下扔下孙女，推我一掌说：“你还没忘记他？他还没把你整死！”
　　 “关你啥事，这不怪他，这是社会造成的！”我对妻子说。羊场长赶忙甩掉我手，直朝会场人堆里钻。
　　 罗佳站在那儿，一言不发，一语不问，手有些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