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秩序的缝隙(散文)
只顺着楼梯往下走了两步,防盗门关上的回响似乎还在耳边,鬼使神差般,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还真是,钥匙没拿!
刚才准备出门接小外甥前,我本来已经将手伸向了放在搁鞋架上的钥匙,忽然想起没给小外甥准备点小点心,就赶紧撂下钥匙先装了点;再次将手伸向钥匙时,又发现一只鞋的鞋带有点松,于是又弯腰系了系鞋带。这个时候,早已在家门口等我的东东见我在屋里一个劲“磨蹭”,准备返回到屋里。我将眼睛注视到它的身上,一边跟它解释着刚刚磨蹭的原因,一边摸起放在鞋跟前的点心袋,匆匆走到门外,随手带上了门。钥匙还搁在搁鞋架上的事早已忘诸脑后。
又没拿钥匙!双脚一步步机械地踏着下楼的楼梯,心里非常清楚:有麻烦了!而且这个事实早在我合上门的瞬间就变得冰凉而确凿。铁门熟练地贴紧门框,可这次,那一声“咔哒”不是安全的保障,而是所有混乱的开端!
想起曾经因为粗心将自己锁在门外而引起的曲折,我的心“刺啦”一声仿佛有金属在心口重重地划过——上次把自己锁在了门外,非但没有被同情,我可是被自己的老公上纲上线地批评警告过的!这次,我竟然再次被自己的粗心流放到了暮色渐浓的楼下,成了一个等待救援的囚徒!
晚上怎样回家暂时还不在考虑之列,现在要想的首先是我要怎样“走出去”。每次出门接孩子,我可基本上是卡着点的,没了钥匙,开不了车库的门,存放在车库里的小电驴都骑不了,即使我能拿出吃奶的劲跑到校门口接到孩子,我又要怎样带着一条小狗、背着孩子沉重的书包和不重的点心,再带着一个刚上小学三年级的孩子步行走去我的班上?每天,我都是在傍晚把孩子接到我的班上,一边辅导着孩子写作业,一边等待着他妈妈下班去接他。而从他的学校去我班上,骑小电驴也差不多需要半个小时的!何况暮色即将四合。
必须尽快拿到钥匙!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讪讪地给老公打了电话。不料老公这次非但没有埋怨我,反而安慰我,他正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很快就把钥匙给我送回来。
心情突然就平静了下来,还愉快地安慰着自己:幸好为了拿快递,今天提前十分钟出了门。有了这十分钟,足够我等来老公送回那枚小小的、能解开一切困局的钥匙吧?
等待的时光黏稠又匆匆。就在这轻松却也焦灼的等待里,小慢慢出现了!
慢慢是一条狗,一条中型的狗。它本来是儿子养的狗,因为儿子近期忙才托管在老家。东东也是一条狗,是一条小型狗,它是从小被我养大的,每天陪伴我守着老公在家、不在家时的房子,每天陪伴我下班晚归。只是慢慢是一条公狗,而东东是一条小母狗,所以,平常慢慢养在楼上,而东东养在楼下。
取了快递,正站在小区门口往我家门前的路两头不时地张望着,猜测钥匙会从路的哪一头被送来,一个遽然闯到我跟前的身影,让我瞬时将眼光胶着在了它的身上。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门明明锁上了,我都被关在了门外,可怜巴巴地等着老公回来给我送钥匙呢,慢慢,一只狗,我出门之前还听到它在楼上呢,现在它又是如何从那铜墙铁壁里出来的?!它自己不敢下室内的楼梯,每次出门都是从楼上的防盗门出去的,楼上的防盗门应该是关着的呀,它是怎么出现在我身边的?!
百思不得其解,我暂时忘却了等待的焦急。
慢慢完全没有自己逃出来应有的惧怕,它欢快地围着我和东东打转,尾巴摇成了打开了开关的电风扇,仿佛它的殷勤立刻就可以被允许我让它将东东追到手一样。
慢慢虽然老实,平常也不对着人叫,可它是一只健壮的中型狗,不养狗的人很容易被它的个头吓到;何况它自己跑出来连绳都没有拴,可不能任由它自己在外边跑!短暂的惊诧之后,顾不上追究我现在都进不去门,慢慢到底是怎么跑出来的,我的下一个意识便是赶紧捉住它,然后与它一起等钥匙。
不料,即便是我诱骗性地伸出手,假装要抚摸它,慢慢也立刻警觉地、泥鳅似的滑开。虽然它还打着时不时地找机会挑拨一下东东的坏主意,却也表现出了万分的警惕,与我保持着一段恰恰好的、令人无奈的距离。
正在这时,一个男子从我们跟前路过。慢慢找到了新目标,突然转向他,挑衅般地吠叫了一声。男子骂了一句,生气地朝着它跺了跺脚,然后远远地躲开它从旁边走了过去。
谁知慢慢来了劲,上头糊拉脸地追在人家后边。尽管我在后边一边追一边呵斥着,它却依然不依不饶地、忽前忽后地绕着那个男子转。
那人的耐心终于完全耗尽,一边厉声咒骂,一边驱赶。慢慢见势不妙撒腿就跑,可等对方偃旗息鼓,它又幽灵般凑近,故伎重演。
我感觉脸都要被它丢尽了,拼尽全力撵上去,一边试图抓住慢慢,一边挡在他们的中间,一边惭愧又无奈地劝那人离开。
那个男人显然气坏了,他怒气冲冲,指着慢慢一边痛骂着,一边拿出一副势要追上,然后当场将它做成狗肉火锅的架势。
可狗毕竟是狗,何况慢慢是一只正当青年的中型狗!追了一阵无果,那男子只能愤然离去。
不过,这样说也不完全对,东东就是一条特别乖巧的狗,它从来不会跑离我的视线,也从来不会给我惹事。
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慢慢竟已调头跑到路北,朝着一条正随着主人散步的小狗一边嗅着,一边狂摇着自己的尾巴,撒着欢,然后亮出了它那不知疲倦的喉咙,响亮地叫了一声。
我又气又急,急忙又给老公打去电话,那头的声音却平淡得可气:“我一会儿就回去了。你不用管,让它先跑一会儿吧。慢慢只是调皮,它不咬人。”
怎么可能不管?慢慢平常确实挺老实,可它毕竟是一只中型狗,现在它没拴绳自己跑出来,这兴奋得都忘乎所以了,谁知道它还能干出什么事?万一吓着人……我一边对着电话又急又气地催促他快回,一边绞尽脑汁,想着自己如何能把这个闯祸精弄回去。
正在这时候,家里的钥匙送回来了。不过,不是我老公送回来的,而是他托他朋友送回来的:“嫂子,我哥还有点事,过一会儿回来。这是钥匙,你快拿了先上班去吧。”
眼看着指望不上老公,我又动起了脑子。幸运的是,恰在这时,慢慢又重新跑回到我们的身边。它先是嗅了嗅我手里的快递,感觉明显不是它的菜,立刻将精力又转向了东东,开始了对东东的又一轮讨好。
不过,慢慢现在显然也不是东东的菜,东东虽然没有驱赶它,却一个劲地躲闪。而慢慢显然没有打算放弃,东东一躲开,它立刻就会再度贴上去。
见此情景,我立刻有了主意:用东东作诱饵,将慢慢引到狭窄的楼梯,然后抓住它!
我唤着东东的名字,慢慢地朝小区里挪步。谢天谢地,不但东东一如既往地跟着我跑前跑后,慢慢也寸步不离地跟了上来。一路上,我引导着,哄劝着,第一次那么强烈地希望东东的魅力更大一些!
终于,我家的单元门到了。东东率先跑了进去,慢慢迟疑一下,竟也跟了进去!我心中狂喜,一个箭步冲进楼栋。
半颗心落回了肚子。我手忙脚乱地去关楼栋的铁门,一扇合上了,另一扇却被卡住,推了两下都没推不动。但总算进了楼,已是相当大的进展。我怕手里的快递碍事,将它们胡乱地扔在楼梯角落,转身在楼梯口来了个一夫当关;然后又全神贯注地、一层一层地,像牧羊人驱赶羊群那样,不动声色地把慢慢往上赶。
跑在前头的东东,显然不习惯慢慢跟在身后,在我的上一层阶梯探出了脑袋;而慢慢,这个始作俑者,仿佛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追求,在临近我家时忽然兴致勃勃地冲在了最前面。
我快步蹿到家门口,一边继续将它们驱赶到楼上,一边迅速地将钥匙插进了防盗锁。门刚刚打开一条缝,一道棕黄的影子“嗖”地从上一层蹿下,在我的腿边蹭了一下;又“嗖”地一下挤进了屋内——是慢慢。它“自投罗网”了!
顾不上管同在门口的东东,我跟在慢慢的后面迅速地进了门,随后门在我身后重重地关上。
进了家的慢慢仿佛耗尽了所有调皮的能量,乖乖地跑到东东的窝窝里趴了起来。我先是从搁鞋架上拿起钥匙装好,然后抱起慢慢从内楼梯上到了楼上,将它放到了它自己的窝窝。
直到此刻,我那根紧绷了十来分钟的弦,才真正松弛;断掉的逻辑,也重新接上:它到底是怎么出去的?
我像个侦探一样在每个地方转了起来。从窗子跳下去是不可能的;通向阳台的门,关得严丝合缝……
可时间实在是不早了,为防万一,我将慢慢拴了起来,快步走向防盗门。正准备从楼上直接开门出去,谁知却发现一道窄窄的缝隙,正在默默地诉说着疏忽的原委——原来秩序的缝隙在这里,原来自由的漏洞如此简单!
匆匆地赶去学校接了孩子,暮色已彻底沉为夜色。骑行在路上,忍不住不止一次地用手去触摸那串失而复得的钥匙。这一个傍晚的兵荒马乱,开始于我的一次遗忘,却又成就于诸多巧合,又结束于两只小动物的友谊。
可究其根本,难道不是始于另一个被忽略的缝隙?生活有时就是这样,用一串狼狈不堪的插曲,提醒你那些平日紧闭之门,或许从未真正锁好。
那个晚上,我不时地走神:今天这场狼狈,始于我忘了拿钥匙,但却幸运地、意外地撞见了出逃的慢慢,并成功地利用它对东东的爱慕把它哄骗回了家,因而没有造成更大的不幸。
然而,我的思路并没有停止于对此的庆幸,而是一再地在楼上那扇没关严的门上碰撞。不是吗?即便是那扇门关严了,慢慢就真的“安分”了吗?那些看似坚固的秩序:钥匙、门锁、规则、习惯,其实都布满缝隙。楼上的门没有关好,是缝隙;慢慢找到了那扇虚掩的门,也是缝隙;而我和它,不过都是秩序的漏网之鱼。
就像现在正牵动全球的美以伊之间的战争,所有那些被摆上台面的冲突,不过是更深处那道被视而不见的裂缝终于开口说话。他们每一方都在利用缝隙扩大自身的安全边际,却也在撕裂本就脆弱的地区稳态,撕裂世界人民对和平的呼吁。
或许,缝隙从来不是秩序的漏洞,而是秩序得以呼吸、得以延续的代价。甚至可以说,真正需要被追问的,不是慢慢为何能够找到缝隙,“自由地”朝着路人吠叫,而是我们这些习惯了锁门的人,是否已在不知不觉中,被自己精心维护的秩序所驯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