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嬲niao糖(散文)
又是一年一度的梨花盛开时节,我们这里是有名的鸭梨之乡,全县三十多万亩鸭梨,一到春天便似遍地落雪,一片洁白。于是,我便携妻一同前去赏梨花。为了清静,我们择小路前往比较偏远的梨园里去。在路途中,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人,一个孤零零蹲在路边的生意人。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坐在墙角处的他。看上去五十多岁的年龄,一身已经很旧了的灰蓝色的中山装,灰白的头发上蒙着一层土尘。他的样子,像是穿越了时空来自于几十年前的一个人。他削瘦的脸上刻着道道皱纹,神色很平静。他的身前放着一口很旧的钢精锅,锅里有半锅糖稀。而他则正在慢悠悠地从锅中挑出糖稀来,放在小餐盒中。他显得很安静,动作也很随意。这种东西叫嬲niao糖,这个niao字就是缠绕的意思。
吸引我们的,不只有他这个人,还有他面前的这一锅糖稀。妻最爱吃的就是嬲(niao)糖,拿俩小棍(更多的时候是两根高粱杆)抄起一点来两手绕着,一边玩一边吃。这是我们小时候特别爱吃的一种小零食,只是小时候也并不能随心满足自己的馋虫。或许也正是这个原因,让我们这些七零后们对小时候的一些“美味儿”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吧。
随着时代的发展,后来又很多年的时间里,这种食品居然消失不见了,我曾经以为它是随着时代发展儿绝迹了。毕竟我们这个社会有很多东西在飞速发展的时间中消失了。
然而,近些年来,竟然又再次出现了好多卖这个的,我和妻很高兴,于是就常常买来吃,然而,大多数令人失望,因为那些东西里含有了太多的科技味儿,我们很难从中再次体验到那小时候的味道。
此时,我和妻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直勾勾地盯着那锅里的糖稀。那东西表面结了一层皮,很浑浊,甚至还夹杂着一些细微的杂质。能够一眼看出,那就是我们小时候吃过的。于是,我们决定买一些回去。
“这个怎么卖的呀?”我问。
“一块钱,要一个吧?”他说话很慢,很轻,像大病初愈,又像是长辈对孩子你说话,很耐心。他说的“买一个”就是用两根一次性筷子从锅里操出来一坨,这是吃嬲niao糖的传统方法。我的心里一震,顿时感觉自己回到了40多年前。
那时候我只有五六岁大。有一次,一个推着车子“打拽糖”的人来到家属院,一大群孩子围着卖糖吃。这拽糖和嬲niao糖一样,都是用麦芽糖熬制成的,所以经常会放在一起出卖。那时的我没有可以用来买零食的钱,但是孩子的天性又让我无法拒绝那诱人的香甜气,只好站在一旁眼气别的孩子都能买到自己的糖。我默默地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个人一边接钱一边把糖递给其他孩子们。我不禁咽了一下口水,嚼着自己的手指头,久久不愿离去。
很快,买到糖的孩子们就一哄而散。只有我一个人还现在墙根处,既没钱去买糖,又不舍得离开。
那个卖糖人也许看到了我的窘迫,他用两只小棒绕出一些糖来,走到我面前,把糖伸到我嘴边。我不明就里,只傻傻地看着他。他微笑着看着我,弯下腰拉过我的手,把糖递到我的手上,又朝我挤了挤眼,用慢慢悠悠的声音说:“想吃吧?拿去吧,没钱也能吃。”我确信那是他送给我的以后,心里就激动了。但却不知道说声谢谢,只是拿着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自己曾被一位善良人关爱过。那温暖在不知不觉中影响了我一生,让我向善、向好。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卖糖人。但是他的模样,他的声音却永久地刻在了我的心头。直到今天,那个模样再次出现,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当那慢慢悠悠的说话声传到我的耳中时,那锥心般的难受就涌上了心头。
妻接过他递来的糖,准备付钱,我下意识地说了一句:“您也给我用那个小盒装起来吧?多装几个。”我说。
“看来你也很喜欢吃这个啊!”他顺着我的话说,“现在的小孩子都不怎么爱吃这个了,过来买的大都是四五十岁的人多。”他的音很轻,很慢,很耳熟。我不禁再次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带我确认以后,也心生了一丝失落:不是他——那个四十年前的卖糖人。
“那个小盒,一个多少钱?”我问。
“两块钱。”他慢慢地回答我,“你要三个吧?给五块钱就行。”
这种传统的手艺,现在几乎已经没有人再做了。因为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大家都不做这种不挣钱的小生意了。可眼前的这个卖糖人为什么会做?是生活所迫?是少能没耐,不会做其他的工作?还是一心致力于把这种传统的手艺传承下去呢?我不得而知,但是他的出现让我记忆的时空出现了错乱。我一直想要说一声“谢谢”,这个念头很强烈。
“不要紧,你弄吧,不说钱,就是想吃了。”我说。
于是他开始操作,他的动作很轻,不紧不慢,也很干净。我站着,看着他灰白色落满土尘的头发,突然有眼泪就涌向眼眶,仿佛回到了四十多年前。
“这个地方人少,一天也卖不了多少。别的地方有人管,不让卖。我给你多做点儿,刚才你吃那个就算送的了,一共给五块钱就行了。”他依旧慢悠悠地说着话,一边用食品袋把几盒糖稀装好了递给我。
我接过糖,扫了码,发了十块钱。我的经济不宽裕,但我只想用这样的方式对那来自四十年前的温暖说一声“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