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七月的炉城热得就像一口倒扣的锅，马路被太阳晒得明晃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躁的气息。我，沈牧，二十三岁，和无数年轻人一样，提着包裹来这座城市找工作。无奈，今天的面试又失败了。看着有些刺眼的地面，好想来一场大雨，将这闷热驱散。
　　 “沈牧，你他妈就是个废物。”我狠狠骂了自己一句，踢了踢路边的石子，看着它呈抛物线地砸在不远处的一块绿化带上。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独有的铃声，是老家的母亲打来的。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没接。不是不想接，是不敢接。母亲每次打电话都是同一句话：“儿子，钱够不够花？要不要妈给你打钱？”
　　 母亲五十多岁了，是老家的一名女企业家。母亲一直想让我帮她打理公司，可是我一直想出来闯闯，见见世面。我这个人比较叛逆，不想被约束于老家的这块方寸之地。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咖啡店时，我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不是想喝，是那家店门口的招聘广告吸引了我的目光：“招店员，月薪三千五”。
　　 三千五？我好歹是个本科毕业生，学的是市场营销，虽然不是什么名牌大学，但也不至于沦落到卖咖啡吧？我苦笑着摇摇头，正准备离开。突然！一辆白色保时捷越野车行驶轨迹有些奇怪，开车的人不是突发疾病，就是有酒驾的嫌疑。此时，一名女子正横穿马路，再有一点距离就走过来了，离我只有几步之遥。眼看女人就要被车撞到，我一个箭步冲出，瞬间拉住女人猛往身后拽。
　　 保时捷巨大的刹车声响彻路两边，许多人侧目往这边瞧，都好奇地张望。尽管我的动作已经够快，但还是被车子撞在了身上。
　　 “砰——”
　　 当我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被重重地撞飞了出去，摔在路边的绿化带上。巨大的撞击力，瞬间让我陷入昏迷。
　　 “先生快醒醒，别睡！”女人拨打了救援电话后，立马蹲下检查我的伤势，嘴里不停呼喊，“先生，你一定要挺住。”
　　 我醒来时，就看到一个漂亮的女人。她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一头披肩长发。
　　 “你醒了，我帮你叫医生。”女人神情终于缓和，伸手按了一下呼叫铃。见我乱动，急忙出声，“你别动，伤口刚缝合好。”
　　 “我躺了几天？”我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发现空空如也，“手机呢？”
　　 “一天一夜，你吓死我了……”女人没有说下去，“对了，你的手机我已经让人拿去修了，应该很快就能修好。”
　　 没一会儿，医生来了，例行检查了一下，问了几个问题，记录了一下又走了。
　　 “先生，谢谢您的救命之恩！”女人说话很诚恳，“还有请您放心，所有治疗费用有我兜底，保时捷车主已经被控制，酒驾，全责。”
　　 “那就好，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只是伸手帮一下忙而已。”
　　 “对了，我看您包里有几份简历，是在找工作吗？”
　　 “是呀，现在好一点的工作真不好找，我都找几个月了。”
　　 “听说明昌集团有招市场专员，您先邮箱投份简历，伤好后再去面试？”
　　 “你怎么知道明昌集团招人？”我有些疑惑，记得明昌集团没有发布招聘信息啊，“你在明昌集团工作？”
　　 “对，所以我知道这个消息。”
　　 “那太谢谢你了。”
　　 明昌集团可是炉城跨境电商的翘楚、近几年风头正盛。要是能在里边任职，可比许多公司强多了。这种跨境电商公司不仅工资高，各方面待遇都不错。
　　 “说哪里话，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女人一边剥橘子一边说，“好在伤口无大碍，没有伤到重要部位，只有轻微的一点脑震荡，医生说休养个十天半月就可以出院了。”
　　 “还好，命硬，差点见阎王了。”我露出一丝微笑。
　　 “都怪我前天去买什么咖啡时，把车停在对面，不然就不会发生这事。”
　　 “你经常去那里买咖啡吗？”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她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每周四都会来，这家店的咖啡还不错。”
　　 “我也挺喜欢喝咖啡的。”
　　 “你喜欢喝什么口味的？”她睁大眼睛盯着我。
　　 “我口味比较重，无糖，去冰，加香草。”
　　 “哈哈，跟我口味一样。”女人笑出声，露出甜甜的一对小酒窝。
　　 “这么巧，适合做一家人。”说出这句话时，我才发现不对劲。
　　 “怎么，想追姐啊？”女人露出玩味的笑容。
　　 我老脸一红，不知道如何接话。
　　 “好了，不逗你了。”女人塞过来一瓣橘子，“你应该还没女朋友吧？”
　　 “没有。”女人的手很凉，软软的，滑滑的。
　　 这时，女人的手机响了。
　　 “许总，外宾已经到会场，您什么时候过来？”
　　 “好，我一会就到。”
　　 女人挂完电话，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先生，我有一个紧急会议要参加，我叫许诗雅，这是我的名片，有事你呼我。”
　　 “好！”正愁想着该怎么要美女的电话，没想她主动送上门，立马接过名片，“谢谢！”
　　 “姐走了，回见。”
　　 女人转身走出病房，挥了挥手，消失在门口的拐角处。
　　 “我叫沈牧……”我对着门口大喊了一嗓子。
　　 女人走了，我低头仔细看了看名片：许诗雅，明昌集团副总裁。
　　 “我靠！这么年轻的副总裁？”
　　 那天晚上，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的雪白，脑子里莫名其妙地浮现出她的轮廓：那张精致的五官，一头飘逸长发。她手指冰凉，还有那句“每周四都会来”。
　　 “沈牧，你清醒一点，人家是总裁，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拉了拉被子，盯着天花板发呆。
　　 第二天，手机修好，送来了。我立刻在手机上搜索这家公司，看看有没有招聘信息。确认键点进，一看，果然在招聘。我没有犹豫，二话不说就投了简历。
　　 这次车祸，我没有告诉母亲，怕她老人家担心。最终，保时捷车主被吊销驾照，五年内不可以重新取得驾驶证。他不仅付了所有医药费，还赔了我几万块，这件事就这样了了。
　　
　　 二
　　 八月初的一个上午，伤愈出院后的我接到一个电话：“请问是沈牧先生吗？我是明昌集团人力资源部的，看到您投递了我们公司的市场专员岗位，想邀请您明天下午来面试。”
　　 “好的，谢谢你，我一定准时到！”
　　 挂完电话，我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崭新的西装。西装是黑色，今年的流行款。除了西装还要配衬衫，领带。明天就穿它了，我将这套衣服挂在木架上。
　　 第二天下午，我开着爱车“别克”，停在了明珠大厦的停车位上。
　　 明昌集团就在明珠大厦内。明珠大厦是炉城金融中心的核心地段，整栋大楼有四十八层。明珠大厦的外墙都是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显得很是气派。
　　 走进大厅，地面清一色铺着灰色的大理石，前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个巨大的logo，旁边写着“明珠商务大厦”。
　　 走进电梯，按人事部的指引，我上了第四十七层。
　　 面试在四号会议室进行。面试官是一个中年男子，五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板板正正。尤其是那身名牌西装，笔挺笔挺的。
　　 “你好沈先生，我叫赵刚，是市场部总监，看了你的简历，大学市场营销专业，毕业后曾在一家小公司做过市场助理，工作内容比较基础。”赵刚翻看着我的简历，语气平淡。
　　 我准备了许多话术，正要开口，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女人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藏蓝色西装套裙，头发扎成一条长辫，露出雪白的脖颈。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走到会议桌旁，把咖啡放下，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
　　 女人对着我笑了一下，也没说什么。“老赵，那份市场分析报告做得怎么样了？”
　　 “许总，报告我已经发到您邮箱了。”赵刚起身，态度恭敬。
　　 “纸质版我也需要一份，你让人送到我办公室。”她说完，又看了我一眼，拿起咖啡转身走了。
　　 会议室的门被关上，赵刚重新坐下，看我的眼神变了几分，说：“你们认识？”
　　 “之前见过一面。”我立马回答，也许还能加分。
　　 “原来是这样”赵刚没有追问。接下来的态度明显温和了许多。整个面试没有持续多久，他也没有刻意刁难我，只问了一些关于营销方面的知识。
　　 面试结束后。在出门时，赵刚说：“沈先生，你的条件不错，相信很快就有答复。”
　　 走出明珠商务大厦，我回头看了一眼这高耸的大楼，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一个公司高管，有着显赫身份，和我早已不在一个世界。我们隔着的不只是一杯咖啡那么简单，而是一条巨大的鸿沟。
　　 几天后，我收到了明昌集团的录用通知。月薪八千，过年补助一个月工资，五险一金，还有餐补和交通补贴。我盯着手机上的邮件看了整整十分钟，然后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
　　 “妈，我找到工作了，是一家待遇很高的公司。”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好，好，我儿子是最棒的。”
　　 “妈，儿子不会给您丢脸的。”
　　 “儿子，要是真混不下去，就回来吧，妈养你。”
　　
　　 三
　　 上班的第一天，我穿戴整齐，客气地与同事们打着招呼。我的工位靠窗，能看到炉城四通八达的繁华景象。
　　 赵总监人不错，给我安排了部门最牛的师傅。师傅叫周明，是集团的老员工，三十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是市场部里出名的“拼命三郎”。
　　 “沈牧，刚来还适应吧？在这里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大家都很不错。对了，下午有个跨部门会议，你跟我一起去，熟悉熟悉流程。”周明拍了拍我的肩膀。
　　 下午，我跟着周明一起乘电梯上了第四十七层。会议室在东南角，走了两个走廊才到。我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我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本子做准备。
　　 五分钟后，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带着风的女人走了进来。是她！这次她穿了一件粉色衬衫，配白色西裤，手里照例拿着一杯咖啡。她走到会议桌的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开始吧。”
　　 会议由她主持，我这才知道，原来公司很多重要决策都需要经过她审批。她对数据极其敏感，对方案的逻辑要求近乎苛刻。她连着否决了几个提案，语气虽不重，但每一句话都像法槌那样很有力量。“这个方案预算太高，重新做。”
　　 “ROI测算过于乐观，把增长率调低到7%再算一遍。”
　　 我在角落里飞快地记着笔记，心里暗暗佩服。这个女人不只是漂亮，她是真的有两把刷子。
　　 会议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我最后起身，伸了个懒腰，刚要迈出门口时，她叫住了我。
　　 “沈牧。”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这个我有着非分之想的女人。此刻，她靠在会议桌旁，手里的咖啡已经喝了大半，正看着我笑。
　　 “怎么样？还适应吗？”她问。
　　 “还好，谢谢许总。”
　　 “伤口好了吧？”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腹部，被衣服遮着什么也看不到。伤口早就好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但听她关心我的伤口，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腹部。
　　 “早就好了。”
　　 “那就好。”她点点头，“面试那天我知道是你了，但那种场合不太方便说话。欢迎加入明昌。”
　　 “谢谢许总。”
　　 “别叫许总，怪生分的。”她摆摆手，“叫我诗雅姐就行。”
　　 “诗雅姐。”
　　 “嗯。”她笑了笑，拿起咖啡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随口说了一句，“好好干，我看好你。”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看好我，我只是救了她一命，她对我几乎一无所知。但她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落在我心里，悄无声息地扎了根。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拼命工作。市场部的工作强度很大，尤其是跨境电商这个行业，时差决定了你必须二十四小时待命。北美市场的客户在鹰国时间的下午发来邮件，对应过来就是大夏时间的凌晨。我常常加班到深夜，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关灯的时候整层楼只剩下应急灯惨白的光。但我不觉得累，或者说，我甘之如饴。这份工作对我来说，不只是八千块的月薪，更是一种能力的体现。
　　 入职第三周，我做了一件让赵刚刮目相看的事。当时公司正在筹备一个面向北美市场的“利剑”营销活动，目标是在下个星期把一款新品的销量冲上去。按照传统的思路，无非是投Facebook广告、找网红带货、做促销折扣。我花了两天时间，熬了三个通宵，做了一份详细的竞品分析报告，提出了一个差异化的打法——利用TikTok的病毒式传播，做一个用户生成内容的挑战赛，把营销预算的30%从传统广告转移到内容激励上。
　　 我把报告发给了赵刚，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这份报告，我要拿给许总看。”
　　 报告上呈的第二天，赵刚告诉我，许总对我的方案很感兴趣，让我去她办公室详细汇报。
　　 这是我第一次走进她的办公室。副总裁办公室在四十八层，门口摆着一盆高大的琴叶榕。推开玻璃门，里面是一个宽敞明亮的空间。落地窗外是炉城的城市天际线，远处能看到炉江大桥的轮廓。办公桌上放着一台MacBook，一个相框，还有一杯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