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浪花】荆轲刺秦(随笔)
燕赵多慷慨之士,最能体现燕人之慷慨激昂的,无疑是荆轲刺秦。
荆轲刺秦,发生在秦始皇统一六国前夕。当时,韩国已灭,赵国旦夕可下,而赵国一旦灭亡,秦国就能直接进攻燕国,唇亡齿寒的故事又将一次上演。不过,最可怜的是,燕国势力太弱,即便看到了危险,也没那个能力救赵国救自己。——世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眼看着自己即将坠入深渊而无能为力。总不能坐以待毙!于是,燕国杰出的政治家燕太子丹,策划了这场惊天大案——在史书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成为中国人反抗强权,宁死不屈的亮丽风景。
燕丹少年时,被送到赵国当质子。恰巧当时只是秦国普通公子的异人,也在赵国当质子,还娶了赵女,生下了嬴政。秦赵是死敌,而燕国和赵国的关系良好,所以燕丹的生活境遇比嬴政好多了。当时燕丹还经常帮助嬴政,两个小孩子是好朋友。后来,经过吕不韦的运筹帷幄,嬴政摇身一变成了秦王,而燕丹还是弱国太子,又被送到秦国为质。
史载燕丹在秦国受到了不公正待遇。实际上,雄才大略的嬴政当时正忙于灭六国的军国大事,压根没空搭理这个他国质子,也不会有意为难他。但人就是这样,如果你遇到一个不认识的权贵,他对你漠视,你会觉得理所当然。但,如果这个权贵曾经是和你同样身份的人,是你曾经的好朋友,你自然会感到心理不平衡,他再漠视你,你就会觉得是奇耻大辱。更何况,当年燕太子的生活境遇比嬴政要好,这时候双方易位,差距更是天差地别,自然心理落差更大。
燕丹自己觉得受到了侮辱,于是想办法逃离了秦国,回到了故乡。
燕丹就这样和秦王嬴政结下了仇,这是私怨。当然,还有国仇,就是秦王吞并天下之心已经昭然若揭,燕国不可能独善其身,肯定要和秦国兵戎相见。燕丹作为一个有着宏图大业理想的太子,当然想方设法要为燕国谋划,要让这个岌岌可危的国家图存。
大势所趋,当时的秦国已经呈席卷天下之势,燕国再奋发图强,也没有可能在秦灭燕之前能够发展到勉强和秦国一战的程度,更不要说抗衡了。正常途径走不通,他只有想其它办法。他能想出的最好办法,就是像当年曹沫劫持齐桓公那样,找一个勇士抓住秦王,逼迫他退还六国土地。再不济,就是刺杀秦王,导致秦国政局大乱,给六国一个苟延残喘的时机,以观后变。
应该说,燕丹的想法是好的,就是比较无奈,尤其是劫持一说,更显幼稚。政治家首先考虑的是利益,其次才是名声,再次才是公平正义等价值观。齐桓公愿意退还侵占鲁国的土地,那是他个人对名和利的考量,他认为侵占的土地不足以换取他的名声,所以答应了,也退还了土地。如果说,土地很多,价值很大,即便是桓公恐怕也不会轻易退还,更别说本以虎狼无信著称的秦王了。所以,这压根就不可能。
刺杀倒是可行的!因为始皇雄才大略,换一个君王,好歹也是一种赌博,万一新秦王不行,或者秦国为王位内乱,总还是给了六国一个喘息的机会。这可能也是当时无奈中最好的办法了。就在这样的背景下,他找到了燕国名士田光。田光以英勇著称,不过那时候已老,颇有点黑社会元老的意思。
荆轲是游侠。但是,这个游侠有点与众不同,他并不以好勇斗狠为能。他虽未像韩信那样受胯下之辱,但遇到嚣张跋扈的其他游侠,他往往是退避三舍,不去争一时之短长。他也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最喜欢的事情是和高渐离等几个人喝酒。高渐离会击筑,他们喝高了,大家会击筑唱歌,一帮人似乎就是无所事事的社会青年,还有点文艺范。他与田光有交往,田光深知此人遇事淡定如常,深不可测,远非一般人所能及。
当燕丹找到田光时,田光当然知道燕丹是想让自己出山,但岁月不饶人,自己年纪已老,完成不了这种搏命的任务,便推荐了荆轲。当然,田光为了表明自己并非贪生怕死,在燕丹见到荆轲后,自己以死明志,实际上是推了荆轲一把,也算为国尽忠了。
燕丹见到荆轲,如获至宝。他不敢逼迫荆轲,每日只是好酒好肉好招待,毕竟要人家命的事,得人家自己乐意才行。然而,荆轲每日就这样喝酒度日,丝毫不见动作。
直到秦国灭了赵国,兵锋已经直逼燕国,太子实在坐不住了,便问荆轲准备何日动身。荆轲感慨说,我其实是在等一个朋友做副手,既然太子等不及了,那我就先行一步吧。荆轲的话是真是假,已经无从考证。燕丹为荆轲配了助手秦舞阳,据说此人乃豪勇之士,十二岁时就曾经格杀过猛虎,可以力敌数十人,做杀手最好不过。燕丹设想很好,只是后来的事情表明,临大事时和平时是不一样的,真正的勇敢绝非平时的凶强霸道。后来的事实表明,一起去的副手秦舞阳根本不堪一用……
要接近秦王,必须要有秦王看重的东西。当时,荆轲提出了两个东西:一是督亢之地图,实际上就是燕国地图,表明投降之决心,这是常见操作。二是秦将樊於期的头颅。地图无所谓,反正对燕国来说,秦王有没有地图没太大区别,燕国一样无法抗衡秦国。只是樊於期落难来投,燕丹当年在秦做质子时还受其恩惠,实在不忍心杀他。没关系,燕丹下不去手,荆轲自己去。很简单,他只问了樊於期一个问题:你要不要报仇,要不要杀秦王?要的话,头颅给我,我替你去杀秦王。樊於期慨然应诺,自刎献头。这件小事,已经看出了荆轲的不计生死和智勇过人。
易水送别是中国历史上一个著名的场景,荆轲留下“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著名唱词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了自己的战场,走向了自己必死无生的死局。这个场景是如此的动人心魄,后来以恬淡平和闻名的田园诗人陶渊明,还为此写过金刚怒目式的《咏荆轲》,更不用说千百年来的志士仁人了。
作为后续的是,当时击筑的荆轲朋友高渐离,在秦王统一六国之后,也曾对他进行过刺杀,应该是被荆轲的精神所感动了。当他送别荆轲时,肯定没有刺秦的念头,否则完全可以和他一起去秦廷。古代的中国人,舍生取义、重义轻生的大有人在,有这样的人民,这样的民族文化,中华民族无论传至何时都无愧于世界民族之林。这短短两句歌词,成了中华民族永远的战歌。从此,只要想到易水边的悲歌,中国人就会义无反顾奋不顾身死而后已地冲向需要我们的战场。
到了虎狼秦廷,那个英勇的副手,十二岁就格杀猛虎的勇士,却胆怯了,腿如筛糠。秦王一生经历的刺杀当然不会少,秦廷卫士警觉性也很高,当即就有所怀疑。荆轲淡然一笑,说乡下人,没见过世面,看到你们这样的场景,害怕很正常。秦舞阳的勇猛,已经成了笑话,好在荆轲凭借自己的智慧糊弄过去,否则刺秦就成了千古笑谈。秦舞阳不可能再继续工作了,于是本来可以两人合作的事情,变成了荆轲的独角戏。
勇敢,真的不是好勇斗狠,不是街头混混打架,而是泰山崩于前而镇定自若,是临大事而宠辱不惊面色如常。荆轲做到了,武艺高强的秦舞阳却没能做到。最后,荆轲在秦王面前,图穷匕见,荆轲持匕首刺向秦王,不中。后来御医用药箱砸向荆轲,挡了一挡,秦王顺利拔出佩剑,斩了荆轲一条腿,荆轲知道刺杀失败,当时感慨说,自己若不是想生擒秦王,逼迫他退还六国土地,恐怕早已成功了。
荆轲刺秦,失败的原因很难说。首先,荆轲的武艺肯定不如秦王,他勇气可嘉,镇定自若,但整天喝酒,似乎没见他练武,从来也没人评价过他武艺惊人。当然人终究不是完人,武力值不高也不能责怪他,只是各有所长罢了。还有,刺杀从来不是单纯凭借武力,当年要离刺杀庆忌,就像一个小孩刺杀壮汉,但还是成功了。其次,肯定有运气成分。其实图穷匕见的第一下是最致命的,当时没刺中只能说运气不好,可能是秦王无意中的一动,可能是荆轲手一滑等等,也有可能就是如荆轲所说,他想多了,想最好能抓住秦王,没想到秦始皇本身也很勇武。第三,就是副手的原因了,如果两人合作,结果肯定会不一样,至少御医不会顺利地用药箱阻挡住荆轲。当然,成功或者失败,不是我们评价英雄的标准,荆轲的勇气和侠肝义胆,已经足以让我们对他尊崇。不管怎么说,这件事能载入史册,至少说明这件事是离成功最近的一次刺杀。
秦王吓得不轻,很长时间没缓过神来。然后当即派兵攻打燕国,必欲杀燕丹而后快。燕丹的结局也很悲惨,秦国攻燕本就是势在必行,这时候又有了最好的借口,可惜的是,燕王喜居然杀了太子丹以宽慰秦王。实际上,刺秦只是秦王发兵的借口,即便没有刺秦,秦王一样要灭了燕国。
可想而知,燕丹死了以后,只是使燕国人心士气低落,而秦国大军压根没有停止灭亡燕国的脚步,可见燕王喜的无能和病急乱投医。一个忠心为国筹谋的太子,一个英明的政治家,没有死于阵前,没有死于敌人的枪下,反而死在自己人的手中,岂不是最悲惨也最可笑的事情!
荆轲刺秦虽然失败了,但他慷慨赴死的勇气,不畏强暴的决心,锄强扶弱的勇气还是留在了史书上。后来张艺谋的电影《英雄》演绎了另一个故事,一个肯定已经能够刺死秦王的英雄,为了天下苍生放弃了刺杀。张导想说,从历史的角度来看,秦始皇统一六国是符合历史进程的,他才是英雄。而荆轲、燕丹等人的谋划,实际上是反历史潮流的。国家的统一无人能够阻挡,谁也改变不了历史的走向。
历史自有其两面性,价值观更要多元化的理解认知。我们说岳飞是英雄,同样也说金兀术是英雄;我们说抗元的文天祥是英雄,同样也说成吉思汗、忽必烈是英雄,他们都是中华民族的杰出人物。同理,秦始皇是英雄,刺秦的荆轲同样是英雄,不管最后的成败,不管各自的立场,他们都在我们民族的历史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迹。荆轲刺秦千年传颂,仅此一事,在华夏大地慷慨悲歌的就不仅仅是赵国,还有燕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