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无名胡同(散文)
一
老家老街街南一溜儿并排着三个胡同,胡同曲折,也很幽深,使北街连接村南街,编织着细密的纬度线;又像细小的血管,联通着南北大街两条主动脉。三个胡同,都没有名。那时,我想,胡同宽不足1.5米,真不能占个名字;更不能让戴望舒给它个“雨巷”的雅名。
细数胡同住户,皆王姓,以“王家胡同”称之也不妥。胡同之南,临南街是王家家庙。我估计三个胡同是王家的聚集区,家族特色非常明显。这一区域,就像原始部落,可能因便于家庙祭祀需要而形成。而且,有的未出五服,堪称现代的“氏族部落”。追溯村子的历史,是由王姓两兄弟选址定居而成,估计这里也是当时的村中心,可以在这里,找到当时建房定居的格局和智慧。例如,南北并不直线通透,是否是根据“半私密”的邻里文化设计的?是否也是一个形式上的安全性?再举例,一个胡同还有“转弯抹角”的设计,存在着不与人争的寓意,也隐含着人际关系的曲折复杂。
离开故乡多年,我已经不再以原始、逼仄、粗陋、狭隘等词来描述了,觉得胡同深藏着民居文化的精髓。就像曾经的历史刻在细长简薄的竹简上,传达的每一个符号都是神秘与精彩,一点也不失辉煌灿烂的光芒。
二
三个胡同,我以中东西称呼。其实西胡同我们给的名字是“道明胡同”,道明是胡同一户人家,主人名道明。我上小学就在道明胡同里道明的老屋,三间草屋,不大的院落。主人在村小学前面一幢草屋居住,这里便闲置了,他捐献出来做校舍。不知收不收房租,我们上学时,总看见他站在自己的门过道笑呵呵地看我们走进教室。
这是一种满足吧?就像一个长辈看着子孙,我们有时也喊他一声“爷”。他由衷地给我们一个微笑和点头。
这是我们村的第一所真正的“平民小学”,以前也有,皆在家庙里(刘家家庙),几个年级的孩子分片坐。我们村有中学(初中),两个大教室,也是乡民捐资修建的。我想,可能这是一种风气,道明拿出自己的房产,分文不取,这是一种教育情怀。记得老师也这样教育我们,于是,我们见了道明,都无一例外地称“爷”,问好。所以,我一直感谢我的乡邻,将我这个野孩子变成一个读书人。不要说,一个乡人和自己无关,牵牵连连,总关情啊!所以,寻找乡愁,千万不要说没有了,丝丝缕缕都是牵挂。
从我读书的经历看,这是我经历的历史上的第一个“百废待兴”(三年自然灾害之后),第二个是十年动乱后的1978年。我真希望此后的历史,告别这个词,让我们的民族走在健康发展的大道上。百废待兴,毕竟隐含着一种伤痛,但愿伤痛不再属于我们的后代。
三
我的儿时,不像在江南绍兴那样,有什么社戏,杂耍之类的乡俗活动可看的。但也有野场电影,有村小剧团的演出。我把中间那条胡同称作“电影胡同”,穿过胡同就是村中的大戏台——五六平方米的样子,台东广场也有一个篮球场大。从胡同北开始冲刺跑,嘴里呼着“嗷嗷嗷”,说不出有多少次这样的兴奋。但也有“祸害”人的行为。跑去广场画圈占座位,然后一人看着,几个人返回胡同,胡同东侧有一小菜园,散石墙,我们装作若无其事,见没有人,便拆墙搬石头,当座位。不过,散场的第二天早晨,园主“先智”老爷爷早就把石头搬回了原处,垒到墙上。伙伴相告,我们都吐舌头,感觉干了一件很坏的事情。
我们曾背后嬉笑他的名字“先智”,笑他哪里是“先知先觉”,放电影的时候,只有他站在园墙边,谁敢搬石头!后来想,他真正的是宽容了我们这些孩子的,他在我心中是最有智慧的人,最有爱心的人!爱心就源自智慧。长成少年了,看电影便不再搬石头,是自带小座。面见先智爷爷都觉得脸红,惭愧得很,我们是做坏事的孩子啊!
我曾想,一个杯子,如果灌进水,它就是一个水杯;如果放在桌上,磕进烟灰,它就是烟灰缸;如果插上一束山野花,它就是一个花瓶……执着的人,只当它是水杯。一块石头,放在园墙上,它就是墙体的一部分;用来砌房屋,它就是建筑材料;放在广场,它就成了看电影的坐具。或许,先智爷爷的“智”就是如此吧。于是他有了包容,有了从容,有了格局。他就是一个农民,格局,并不因为身份而可以用来确定有或无;格局,和人的心性与智慧有关。
看的是什么电影,什么戏剧,早就不记得了,这段偏离主题的往事,犹如在昨。顽皮的童年被这条无名胡同收去了,被一道散石墙记得。
四
走得跑得最多是东胡同。胡同东11户人家,西10户人家,每个家门都是错开的。胡同很窄,窄得只能容三个人并行,如果推一辆小架子车,迎面碰头,如果互不相让,一定顶牛,过不去!胡同人的智慧就在这里,他们的街门不是和胡同一个平面,无一例外地都是凹陷进去一米左右,门楼搭瓦。我想,可能是便于防雨避雨,夏天也可坐在门槛儿上,在门前摆着马扎乘凉休息,或闲聊。后来,胡同的“林贵叔”说了一句很经典的话——与人方便,与己方便。这话文绉绉的,我觉得很有水平。我一度把这句话视为林贵叔的家训,也是王家人的共识。小架子车碰头,一辆拐进凹陷进去的门前,让过一辆,而且都争相谦让,不必说什么,脸上总是挂着笑,这笑里有着多少语言不能表达的深意。
在我的记忆里,这条胡同,从未发生“顶牛”,更没有互不相让的“路怒”。这些,对我都是无形的影响。
曾经,家家户户养猪,到了猪圈猪肥满圈,各家都要“出肥”,就是挖猪圈的土肥,推到粪场。胡同的北头是一个坡,推车要一个冲劲才上得去。我们发现这一点,也找到了“做好事”的项目了。做一个钩子,系在绳子上,推车过来,我们就钩在车前木上,帮忙拉上坡。这也算是“助人一臂之力”?是的,是“一绳之力”。
胡同也是小青石铺成,没有江南的青石板那么奢侈。胡同南低北高,流水向低处,最南头的金爷,在下雨天少不了披着雨披,疏通胡同流过来的雨水,胡同住户也有的去帮忙的。他们没有抱怨和指责,自己住在下位,多么不方便。这种邻里关系,倒是被一胡同的水给融洽了,绵绵潺潺。我常常想,不是因为居住地宽敞,才没有互不相干的矛盾,人性在矛盾面前,可能存在两极,一是激化,一是体谅。体谅,才是最好的化解矛盾的办法,解释,申诉,都不是最好的,说一声“这有么”(老家方言,没关系的意思),立马就是雨过天晴。
胡同之南是一个拐弯,原本的拐角墙是90度角,很陡然的,走路迎面若无声就碰头了,甚至撞个满怀。那年,金爷就拆了墙角,费了一个工,修了一个半圆的拐弯,就是我前面说的“拐弯抹角”,我觉得,这个拐角就像金爷的性格,是柔和随和,绝不锋芒毕露。我们孩子顽皮,还给金爷一个外号叫“拐角爷”,他欣然接受,我们敢当面这么称呼他。
记得,我曾拿着瓶子穿过胡同去代销点打酱油,停下来看金爷修拐角,金爷好像跟我开了一个玩笑说,修个圆角,是怕我的酱油瓶碰碎了。故事的情境很模糊了,但金爷给我的善意,却始终记得住。
这个“拐角”的前面是王家家庙,那年王姓的一个族人被打成右派返乡,就在庙后建了简单的草房,他是金爷的叔伯兄弟,据说庙后的那块园地是金爷的,他拿出来给兄弟建房。农村有句话说,能住庙前不住庙后。金爷的年纪也懂得这一点,村中人议论,他出面解释,兄弟是回老家守祖庙的,能住庙前?好像从此这个议论就没有了。他是一个敢于改变陈旧习俗的人,从小我就敬佩他。“庙前庙后”说,是风水学,我觉得缺乏根据,金爷是第一个打破这个风水禁忌的人。他看得透真正的风水,不为“左青龙右白虎”的法则束缚思维和判断。
后来,金爷的这个兄弟平反了。其实,真正改变一个人的命运的,不是住在哪里,而是遇到了什么样的时代。
这条胡同是碎石铺就的,碎石一般都是拳头大小,而且是各家门前一段各家铺,都要在这条胡同的路上留下自己的劳动记忆。
我曾两次前往周庄,两次在微雨中穿行一条青石板小巷。是受了戴望舒《雨巷》一诗的影响,或许因为那里有一个“丁香一样的姑娘”,从未问及那条巷子的青石板是谁铺就的,是被那个丁香一样的姑娘占尽了诗意和风光。前些年,我每回故乡,就在北街走一走,一定要走走金爷住过的胡同,脚步轻轻,不敢踏响路上的青石,生怕惊到了金爷,我也惆怅,我也彷徨,多么希望金爷还站在那个拐角的地方,他没有一把油纸伞,有的是见我的一脸微笑。我也彳亍着,希望和金爷碰一个照面。多么希望每一次走在胡同,都是迷蒙的细雨,让故乡的温情,打湿我的情思。
五
我还记得,2000年时,在北京,曾走在老舍故居的那条胡同,坐在老舍故居的门槛上,和学友一起留影,那时我就想起了老家的胡同。老舍故居的胡同名字我记得,曾叫“风筝胡同”、“丰盛胡同”,我去时,胡同一头的路标写着“丰富胡同”。金爷的胡同,没有名字,只站金爷的影子。
我很执着,总是想起老家的胡同,特别是遇到给我所在的城市街道命名,我执笔,就给很多并不宽敞的路起了名字,同事说我有“胡同情结”,我不否定。
窄窄的城中路,在北方叫胡同,在南方称“巷”,我不知有何区别,因为喜欢“雨巷”的意境,我也一律命名为“XX巷”,同事说,是不是土气了一点,我说谁还觉得“雨巷”很土?我们就把雨巷的诗意搬进我们的城市吧。
我们的居住文化,本来就是古朴的,江南小巷,故乡小巷,都是充满着人文温度的称谓。那是我们曾经的慢生活的载体,我们脚下的故事有多少都是从小巷开始的,曾经的穷街陋巷,甚至连一个名字也没有,但在我心中,它还是刻印在脑海的影像,它是逼仄的,也是古雅的;它是粗朴的,也是文艺的;它不知名,却有着不息的烟火气。
诗人说,故乡小巷,是一条未被剪断的脐带。是啊,故乡的胡同,繁衍着一代代人,也缠绕着我亲切的感情。
儿时,我曾看见一道流星划破夜空,沉落于北街南的胡同,我曾追着去看,没有找到。
现在有了答案,那些生活在胡同的人,就是落在胡同的星星。很多星星没名字,胡同也没名字。
我老家的胡同,无法和江南的“雨巷”相比,没有踏石平仄的声音,没有如织的游人,没有江南风情民居的韵味,没有诗人为之写诗,更没有那个“丁香一样的姑娘”撑一把油纸伞,浪漫走过,但它可是我记忆中最美的风情与风景,它盛着老家人的平凡日子,记录着老家乡邻的美好故事,载着曾经的那段岁月……
从中华走过的历史看,从山洞走向阡陌,从阡陌回到胡同,从胡同到解放路,到多少条光明大道……这也是一条清晰的复兴路径。胡同是我们走过的一道风景,是一个时代的节点。它并不宽阔,但深藏我们杂沓的脚印,写着我们从胡同走出去的历史和智慧。
胡同无名,却是农村城市肌理的重要构成部分,写着深深浅浅的历史。如今,我们站在雄阔而漫长的风景线上,我们不能忘记我们追赶风景的起点,起步的力量,会坚定走得更远。
我爱老家的胡同文化!
2026年4月1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