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甜杆儿(散文)
大东北七八十年代出生的人,对大地上生长着的甜杆,都有很深的印象吧?去年秋天,我到向阳桥露天市场购物,一眼看到路边地摊摆着一堆割得整整齐齐的甜杆,打听价钱也不贵,也就几元钱,我秤了一斤,决定解解馋。大庭广众之下,我一边走,一边用牙齿剥皮,嚼一口,甜滋滋的,又来一口。那些前尘往事,汹涌而来。
我居住的南河屯,耕地少。父亲起早贪黑,挥舞着一把镢头,垦荒。房后紧挨着一座山丘,不太高的山丘,父亲垦出几块地,深耕细琢,将石头一筐一筐背出去,地块四周围上一圈栅栏,砍来一些枯树枝围成的栅栏。犁好垄,种花生,花生间种着甜杆儿。那会子我们不认识甜杆儿,它青春期和高粱棵儿没什么区别,父亲一开始是不愿意种甜杆儿,占地了,也打不出粮食,即便结穗儿,只能做饲料,喂鸡鸭鹅猪。就问父亲,甜杆儿和高粱是不是一样的?父亲说,甜杆儿分两种。一种是甜高粱型甜杆儿,结穗,穗明显,有食用和经济价值。另一种是玉米型甜杆儿基本不结穗,多见于田间变异株。七八岁,正是长身体时候,管它什么甜杆儿苦杆儿,只要能吃,统统拿下。甜杆儿七月中旬可以吃了,之前的几个月嫩、没有嚼劲,不成熟。我和弟弟就偷着吃,趁着父亲母亲不注意,溜进甜杆地,瞅着哪两棵间距密实,连根拔起,逃离现场躲在大片玉米田,你一节,我一节,咂。有时候猴急,把嘴和舌头磕破了,疼。不过,那种满足感像吃了一捧水果糖。
屯里有许多块甜杆地,我们放学或者遛羊遛鹅时,撒目一下,四野静悄悄,一头扎进地里,掰一根,坐在地上,撕、剥、啃、咂。动作连贯如行云流水。甜杆儿是附属品,大家不会计较。不是粮食,丢了让人恼火。被人发现最多是吓唬吓唬,下次再掰甜杆儿,我告诉你老师,我们也就嘻嘻哈哈跑掉,继续外甥打灯笼,照旧。该偷偷,该吃吃。
说到甜杆儿,我还有个故事与大家分享。我十八岁高考落榜,回到屯子,二舅帮我找了一个活儿,在北河屯的私人砖窑厂架土坯。活儿很累,整天一身汗,衣服都有馊味儿。我没想到这样一个环境中,碰上一个令我心动的男生。
他叫李修贤,身材纤长,皮肤白净。他父亲是中学校长,李修贤是来体验生活的,我不知道他的身份,也不想知道。打工人,一切听从领导安排。李修贤分在我这组,拉土坯。推拉着一辆双轮车,车上摆着六块长木板子,土坯横平竖直站在木板上,拉到平坦的场地,我同队友崔娟开始架土坯,土坯架成几何的形状,镂空、协调一致。让阳光全天候照射,干的快。李修贤也不爱说话,一整天的沉默着。
有一天早晨,我来的早,村庄的清晨是干净的,鸟鸣,花香。原野一片碧绿,有露水落在头顶凉丝丝的。砖厂办公室的门没开,我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一抬头见到一张清秀的脸,喏,甜杆儿。李修贤竟然骑八里地自行车来这么早。额头还冒着汗,他手里的一把甜杆儿,绿莹莹的诱人。我脸腾得红了,有些不好意思的说,谢谢你。李修贤说,估计你能喜欢吃,上班路上在甜杆地里掰得,嘘,别传出去喽。
一把甜杆儿拉近了我和李修贤的距离,从那天起,我们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像甜杆一样的甜。下班,我是步行回家,走到砖窑厂前面,一处大坡上,李修贤站在一棵白杨树下,身旁是他的自行车。嗨!丫头,不介意一起走走吗?
我羞涩的点了点头,看在甜杆儿的份上。两个人踩着玫瑰色的晚霞,闻着风中传递来的米香,走了很远很远,不知不觉走过了我们屯子,李修贤说,我再送你回去。彼此恋恋不舍,李修贤说,我想起一首儿歌:拉大锯扯大锯
姥姥家唱大戏
接闺女请女婿
小外孙子也要去
今搭棚明挂彩
羊肉包子往上摆
不吃不吃吃二百
拉大锯扯大锯
姥姥家唱大戏
接闺女请女婿
小外孙子也要去
今搭棚明挂彩
羊肉包子往上摆
不吃不吃吃二百……李修贤笑,我也笑。就恨那条路太短,太短。一把甜杆儿将我的心偷走了,后来的很多情节,虽没有甜杆儿做道具,却有着甜杆儿的温度,在砖窑厂谁敢欺负我,李修贤必挺身而出,挡在我前边,替我打抱不平。领班是个爱挑毛病的小老头,仗着和厂长的关系很铁,动不动就呲哒我,嫌弃我干活慢,衣着打扮不合身。李修贤有一次就怼了领班,怼得他哑口无言,砖窑厂出的黄泥是南河屯的土地,二舅是队长,承包砖厂的人也不敢轻易得罪二舅,一旦收回土地,砖窑厂就得荒铺。
枯燥的打工日子,有了一把甜杆儿的衬托,内心有了隐隐的盼望。盼着和李修贤多待一会儿,盼着坐在他自行车上兜风。枕着他的后背,闻着他白衬衣散发的香皂味儿,甜到齁咸。李修贤离开砖窑厂不是没有征兆,那是在我和他懵懵懂懂在一块一个月后,有天早晨,他来得很晚,车座上夹着一捆长甜杆儿,表情严肃的塞给我,丫头,我特意去市场买的甜杆儿,爱吃就吃个够,以后,没机会买给你吃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追问李修贤怎么了?他停顿了一会儿,说,没事儿。干活吧,我没料到,那是他最后一天在砖窑厂了。
第二天,第三天,再也没来。砖窑厂少了一个人,我觉得度日如年,不久,我也辞工了。
多年以后,我从一位朋友那里得知,李修贤娶了一个朝鲜女孩,生活的很幸福。我由衷的祝福他,那个叫我丫头的人,时常在夜阑人静时出现,他笑吟吟的右手一摊,一把绿色的甜杆儿映入眼帘。
十年前,我去省城老刘的工地探望他,在沈阳的某条街一个菜市场,看到摊位摆着一盒一盒包装精致的甜杆儿,突然的就想到李修贤,忍不住买了一盒甜杆儿,坐在老刘宿舍的椅子上,吧唧吧唧嗑,咂,项目部的几个质检员叽叽笑,说我像小孩子。
甜杆儿在东北很有份量,它影响过好几代人。九零后,零零后们大概不知道甜杆儿为何物?母亲至今还有在田间堤坝撒点甜杆儿种儿,种一些甜杆儿的习惯。一来让儿女们拉拉馋,二来,也是对岁月的一份留念。现在的城市乡村,到了季节,一摞一摞的甘蔗,随便挑选,还有几人想起饥荒年月像甜果般存在的甜杆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