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少年赤诚，赴山河远方，青山终不负一往情深 ……   
　　
　　 一
　　 曾志杰从梦中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风还在刮，却比夜里小了些，没了那股尖锐的呼啸。
　　 饲养场里安安静静。耕牛或站或卧，悠闲地反刍着已在瘤胃中泡软的草料。猪圈里，一公三母四头种猪还在酣睡，两窝没满月的猪仔挤在母猪怀里，厚厚的垫草隔绝了严寒，让这昼短夜长的冬日，多了几分暖意。
　　 曾志杰走到门边，将门推开，一股寒气瞬间就涌了进来，晃眼的洁白也撞进眼里。怪不得这般冷，原来是下雪了。
　　 他老家在北方，却是在南方长大。住的那座地级市，冬天极少落雪。整整一个冬天，他都在盼雪，像盼着知青点早日建成、人员早点到齐一样。每回大风刮起，他都以为雪要来了，却次次落空。等到时序进入二月，春天近了，他早已不抱指望，这天之精灵，反倒悄悄落了下来。
　　 他走出圈舍，回身关好门，踏着积雪走到晒场边，任由雪花落在头上、身上。极目望去，群山尽染银白。风时断时续，雪花轻舞，缓缓飘落。身旁枝丫苍劲的大槐树上，两只乌鸦缩着脖子伏在干枯的树枝上，整个身子都随着树枝的晃动而起伏。曾志杰朝它们挥了挥手，两只鸟儿这才不情不愿地飞了起来，在空中打了一转后，又落在晒场边的稻草垛上。
　　 山下，离晒场不超过两百米的地方，那座形制古朴的寺庙，便是他们的知青点。不久前，这里刚完成内部改造。五米多高的大雄宝殿内，用长而厚的木板隔成了上下两层——其实这殿原本就是两层，只是年代久远，二楼楼板多有损毁，只剩下一层。
　　 新隔出来的楼层，用竹篾编了隔墙，分成四间大小相同的屋子，每间住两到三人。一楼空间更宽，除了一间用作开会、学习的多功能室，还有一间堂屋，摆上几张漆成暗红的八仙桌，便成了饭厅。厨房、厕所、盥洗间，也都一一规整妥当。
　　 经费是地区知青办下拨的，施工请的是当地有名的匠人班子。
　　 今年是曾志杰下乡的第二个年头。作为这个知青点的先行者，他独自在这里坚守了近两年，顺理成章地成了这次改造工程的负责人。
　　 工程赶在学校的寒假期间。生产队长常会昌的女儿常晓娥放假在家，见曾志杰一边要顾着饲养场和生产队晒场，一边还要盯着知青点改造，征得父亲同意后，便常过来帮忙，给匠人烧水煮饭，成了曾志杰最得力的帮手。整个知青点的房间布局，都是两人参照住校宿舍一起定下的。曾志杰是知青，懂知青的需求，又在北方待过，见过世面；常晓娥本就是在读的高中生，心思细，眼光也亮。
　　 一个多月忙活下来，知青点总算落成。两个年轻人朝夕相处，心里那点互相爱慕的情愫，也在不知不觉间，悄悄生了根。
　　
　　 二
　　 风又大了起来，曾志杰穿得单薄，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连忙退回到饲养场。那一公三母种猪已经起身，有的踱到圈角排泄，有的把前腿搭在栏上，等着主人倒上今日第一餐食。
　　 自从接手生产队保管员和饲养员的活儿，曾志杰便把全副心思都扑在了上面。他细心调整牲口的吃食，让每头牛、每头猪都能吃上足量精料，又在适口性上花了不少功夫，他知道只有把牲口伺候妥当，才能长得壮实。
　　 他按比例，把夏天晒好的青干草、窖藏的红苕藤与干谷草铺进牛槽，半斤苞谷埋在最底下。牛精得很，会用长舌头把草料拨到一边，先把苞谷吃干净，再慢慢吃草料。
　　 安顿好歇冬的耕牛，曾志杰在硕大的灶台边坐下，点燃煮猪食的大灶。橘红色的火苗从灶口蹿出，偌大的饲养场，渐渐被暖意裹住。
　　 几个月前，正是秋天，地区知青办通知曾志杰参加会议，他这才回了趟城。算起来已有一年多没回去过了。饲养场大小二十几张嘴每天都要吃要喝，还有生产队的保管室，不时就有物品进出，他的确离不开。恰好遇上区中学放农忙假，常晓娥回到了队里，这才把饲养场和保管室交给了她几天。也就是在那次会上，曾志杰知道了有关他们知青点的事项。新知青将在开年后下乡，人员不包括曾志杰，暂定为八人，且男女各占一半。地区知青办想把这里打造为一个标杆，专门派了人下来，实地考察月光寺的情况，并与当地进行了沟通和衔接。于是就有了接下来的扩建工程。
　　 这次回城开会时间太紧，来去匆匆。曾志杰只回家打了个照面，奶奶和父母带着外孙在家，连大哥和二姐的面都没见到。
　　 短短个把小时的回归，却让他感受到了家里的变化。二姐的单位给她分了个单间，她总算有了自己的住处，带着女儿搬到了那里，不再挤父母的房间了。只是在丈夫转业之前，日常吃饭还得在家里搭伙，毕竟孩子还得由家里老人照看。另外，单位还给每个住户加盖了一间和卧室差不多大小的厨房，水管也通到了各家各户，结束了整个宿舍只一处供水管、每天定时供水和在街沿上煮饭的历史。
　　 曾志杰在院中转了一圈，感受着家里越来越好的变化，心中充满了感叹。
　　 三位老人都留他住两天，也好给他改善下生活，特别是母亲，总觉得亏待家里最小的孩子，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
　　 曾志杰却说：“这回时间太紧了，知青点扩建要马上动工，我得赶回去准备。”
　　 他还告诉三位老人，他负责管理的两个地方，现在是委托一个还在读书的高中生在帮着照料，而人家马上也要开学。
　　 父母要拿些钱给他，被他婉拒了：“我有钱用。你们忘了，我初中毕业后打了一段时间工，除了交给家里的，剩下的我都存着呢。这次开会，知青办还发了工资和补贴。”
　　 “哟，还给工资呀？”母亲着实吃惊不小。
　　 见三位老人都带着惊讶的神情望着他，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来，又说：“这里有三十五块钱，你们交给二姐。她回城没带走的那两只母鸡下了不少蛋，我托人卖了。去年夏天，突然丢了一只，我还以为找不回来了。谁知人家带着十多只小鸡崽回了家！养了两个月，就把半大鸡卖了，这就是卖鸡和蛋的钱。”
　　 母亲道：“你让出了顶班名额本身就亏了你，现在还把这钱给她……”
　　 “她不是带着孩子么？”曾志杰淡然一笑。
　　 母亲问：“你托的什么人呀，这么帮你？”
　　 “姐姐的熟人，和姐姐也很要好的，现在还在上高中。”
　　 “那是个女孩子哟？”母亲的眼里闪出一丝惊喜的光。
　　 “姐姐的朋友，自然是女孩子了。”
　　 “哦……那要好好谢谢人家。”
　　 趁曾志杰和母亲说话的工夫，奶奶为他准备了两把干面和一瓶红油豆瓣酱，这些他都收下了。在粮食要定量供应的当下，这可是不好买到的物品。
　　 去长途客车站的时候，途经一家商店，他走进去买了五斤冬菜。除了留些煮汤下红苕外，还给常晓娥也带了一些。冬菜不贵，却是家乡的特产……
　　 回忆是温馨的，思念也变得格外悠长。伴着锅里猪食的沸腾，带着淡淡粮食香味的气息升腾起来，在偌大的圈舍里氤氲。
　　
　　 三
　　 圈舍的外面传来一阵扒拉木门的声音，还不等曾志杰起身，单薄的木门就开了，一道黄色的身影轻盈地闪了进来。曾志杰一声“大黄”刚出口，那条体形硕大的撵山犬就摇头摆尾地凑了上来，把头拱在曾志杰怀里撒娇。
　　 “大黄，下这么大的雪你咋来了？是挨队长训了还是姐姐不给开饭？”曾志杰拿起一根旧毛巾，把大黄身上的雪给它擦了去，像问孩子似的问它。大黄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撒娇的呜咽，不时扭头看着外面。曾志杰赶紧走到门边探头一看，常晓娥已来到了门前。她穿着的那件蓝色的罩衣上落满了白雪，翻出带着红色碎花的棉衣领，显得很干练。但这一路走来，寒风早吹透了衣服，浑身上下都透着寒气。
　　 风吹得正紧，雪在半空中打着旋儿朝下飘落。敞开的门形成了一个风道，只一会儿工夫，曾志杰就感到浑身发冷。
　　 于是，赶紧把常晓娥让进屋里，让她在灶台前坐着，从暖水瓶中倒了一碗热水递给她。见大黄眼巴巴地看自己，又拿火钳从灶膛里扒出两根热乎的红苕来，拍拍灰，递给了它一根。大黄一口叼了，就势卧下，香甜地吃了起来。
　　 “我就说吧，一听说到晒坝饲养场，就高兴得笑眯了眼，原来是来吃好东西的呀！”常晓娥喝了半碗热水，又被灶里的柴禾烤着，已缓过了劲来，笑着说了一句。
　　 “你也有。”曾志杰把一根烤出了脆皮的红心苕拍去了灰，递了过去。
　　 “我们把你的早饭吃了，你咋办？”这根红苕靠火近一些，温度还很烫。常晓娥双手交替地倒腾着，来回倒手降温。
　　 “还有。我一下埋六七根呢。昨天中午我才抽空去知青屋背了一大背篼吃的，光红苕都有二三十斤。到我这儿别的不敢说，红苕管够！”
　　 “谁说没有别的？”常晓娥一本正经地说。
　　 曾志杰有些不解，看着她那张容光焕发脸庞，等着听她的下文。
　　 “冬菜呀，还有红油豆瓣酱！上次不是也在这里，你给我的那么稀罕的东西么？再说还有美妙的琴声，可以说是双重享受！”
　　 一句话未了，两人都笑了，笑声回荡在圈舍里，给这寒冷的山乡平添了几分暖意。
　　 “昨天傍晚我去了你那儿，三只鸡都回了柴屋。又给它们添了吃的，够吃好几天了。”
　　 常晓娥变戏法似地掏出了个布包，里面包着几个肉馅的包子，这可是区里有名的大肉包子。一个足有三两，只是价格也贵，平时人们也舍不得买。只听常晓娥说道：“昨天区上赶场，这可是年前最后一个场了。我去买了些年货，见悦来馆子卖大肉包子，就给你带了几个。”曾志杰听了心里暖暖的，但嘴上还是说：“嘿，破费这个干啥？我有红苕就好了！”
　　 “我妈都说了，要多关心下你。那红苕吃多了胀气，对胃不好！要和着稀饭吃才行。”说这话时，她的脸微微一红。事实上她妈反复告诫，要她别陷得太深：“人家毕竟是知青，下乡都快两年了，到时回城一走，我看你咋办？”她听了只是一笑。
　　 常晓娥的话让曾志杰感动，眼前总是晃动着下乡后与晓娥相处的那些美好往事。他赶紧站起身来，用那个大铁铲搅了搅锅里的猪食，见已经熟了，就让常晓娥把火撤了，自己则把猪食舀进两个转运桶中，让它们凉着。猪却等不及了，都把前腿搭上了圈边，发出阵阵讨食声。
　　 趁着等猪食凉这工夫，曾志杰赶紧进到一个个牛栏里去打扫卫生。生产队的饲养场与其他队有所不同。其他队都建在岩坎边，牛粪直接推到下面去堆积。而他们这儿却是建在相对平整的晒场上。那些牛粪要铲进竹筐中，担到外面专门堆放粪肥的草棚中。这无形就增加了工作量。此刻，常晓娥见曾志杰又在往外担粪，就跳进了猪圈里，也打扫起来。猪圈是按当地传统建的，圈里铺着石头，下方是粪坑，猪的排泄物通过留出的间隙落在粪坑里。但间隙不可能大，不然会让猪脚踩空。如果不及时打扫，就会满圈猪粪。曾志杰接手后，不管猪圈牛舍都时时保持整洁干爽，付出的辛劳可想而知。
　　 外面传来鸟雀的欢叫声，撵山犬大黄也跑了出去。两人出门一看，原来是风停雪住了。太阳透过云隙洒下金光，给白雪皑皑的山野染上一层金黄。
　　 两人靠得很近，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在这雪后的山里，两人久久地站着。
　　
　　 四
　　 等待因繁忙而变得不那么难捱。时序进入三月，坡地里的油菜花、蚕豆、豌豆花次第盛开，新一轮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正式启动，月光寺知青点终于要迎来新人了。
　　 曾志杰没能到区里迎接伙伴。这天恰逢上级调拨的化肥等农资入库，作为保管员，他必须守在现场。倒是在区中学读书的常晓娥，下午回家拿一周口粮时，正好看见区里组织人手迎接新知青。生产队几个年轻社员叫住她，说是去月光寺的知青多，常晓娥的父亲让她也来帮忙拎行李。
　　 她站在欢迎的人群里，等着挂着大红花的汽车从地区所在的城市远道而来。常晓娥很快打听清楚，这批下来的知青大部分都和曾志杰是同一年初中毕业的。按正常程序，曾志杰本该和他们一道在今天下乡，可他却先行了一步，比同伴早下来一年多时间。
　　 热烈的锣鼓声中，十多辆装饰一新的解放牌汽车徐徐驶来，停在区府所在集镇外的公路边。二百三十多名青年男女提着行李，踏上了这片陌生的土地。
　　 地区各系统派出的带队干部，一边招呼自己带来的年轻人，一边忙着与接收地人员联系，办理交接手续。
　　 分到月光寺的知青很快交到常晓娥等社员手里，一共四男四女八个人。常晓娥连忙帮一位瓜子脸、看上去很文静的女生拎起行李，见对方年纪比自己大些，便轻声问道：“这位姐姐，请问你贵姓？”
　　 那女生不像别的知青一下车就叽叽喳喳，点评街道狭窄、房屋低矮，只是安安静静站着，好奇地打量眼前一切。听见常晓娥问话，她忙笑了笑，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免贵姓王，单名一个‘我’字。”
　　 “王我！好别致的名字，真好听！我叫常晓娥，是来接你们去知青点的。跟我走吧，我们队有点偏僻，离区里远，还有三十多里山路呢，姐姐走过石板小道吗？”
　　 “没事。我们这批知青情况有点特殊，初中毕业后，上山下乡迟迟没启动，就打了一段时间工，也算吃过苦的。多亏是师范学院的家属子弟，附属中学搞了个高中试点，又去读了段时间高中，这不，现在就随着初中毕业的知青下乡来了。看妹妹的样子，还在读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