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泰宁山水,史页长卷(散文)
吸引我来到泰宁古城的,是这里秀美的山水和红军时期的那段历史。但当我走进它后,它悠久的历史,丰厚的文化底蕴,以及古城那沉静温厚的古意,让我沉浸其中,流连忘返。
泰宁只是福建三明市的一个县,可不知为何,我一直觉得它是个“大地方”。细想起来,那份“大”,不在它的行政级别,而在它所蕴含的气象。这气象,是丹崖耸立的雄姿,是深巷里时光沉淀的静谧,更是那段峥嵘历史赋予它远超一县之地的分量。
来到泰宁古城,我入住在尚书街后的一家民宿,位于古城中心,旁有被称为“状元府”的邹氏祖屋,闹中取静,悠然惬意。
这家民宿比周边的房屋略高,上到屋顶平台,可俯瞰古城老屋的屋顶。那高低错落的马头墙与纵横交错的屋脊连绵成片,似游龙静卧于黛瓦之上。四周青山如翠,将古城紧紧拥于怀中。那些现代的高楼与古屋相映成趣,这种新旧的交融,让古城既守着旧梦,也迎着新风,就像一部在山水间摊开的史页长卷,仍在不断地添写新的篇章。
泰宁古城的老街巷有尚书街、红军街、进士巷、九举巷、狮子巷,还有以族姓为名的戴家巷、邓家巷等,其中尚书街人气最旺。
我从民宿出来,没有逛尚书街,而是先到了红军街,将我的泰宁之旅以一段带着硝烟与热血记忆的红色开始。
红军街的路口有一组雕塑——《红军赋》铜群雕,反映的是红军第五次反“围剿”期间,发生在泰宁的五场战役之一——大洋嶂阻击战。雕塑展现了红军将士一往无前的英勇形象,让人回忆起那段血与火交织的岁月,仿佛当年的呐喊,至今仍在泰宁的青山间隐约回响。
红军街,原名岭上街。因红军总部曾驻扎于此,新中国成立后改名“红军街”。
红军街中间铺石板,两边嵌鹅卵石,街侧老宅院连成一片,有江家大院、陈家祖厝、邓家祖宅等。其中,建于明末清初的陈家大院,便是“红军总部旧址”和“朱德、周恩来同志旧居”。
这些古宅院,砖墙木构,斑驳的老墙写满岁月的沧桑。不少还居住着人家,只是好似没了往日的喧闹,只剩时光在梁柱间缓缓流淌。
走在红军街上,心中对历史的追寻,让我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寻访着这里的老屋与古井,寻找那些藏在老屋与街巷中、依稀可辨的红色标语。
当年,泰宁苏区有约五万人,八千余人参加了农会,有五千六百多泰宁儿女放下锄头,参加了红军。他们从这里走出去,南征北战,绝大多数献出了宝贵的生命。绿水青山的泰宁,其实是一块红土地。
思绪还未从历史的硝烟中完全抽离,脚步已从红军街移至和平中街,再往前,便是碧波粼粼的金溪河了。金溪河水潺潺,穿城而过,河畔的古城,街巷里游人如织,一派喜庆祥和。
河岸的“泰宁赋”青铜雕塑群,便是泰宁“史页长卷”中最凝练的纲目。它以泰宁历史上的重要事件和重要人物为雕塑主题,串起了自公元前234年至公元1934年,泰宁的沧桑变迁与风云激荡。
从“无诸校猎”到“邹公开泰”,泰宁这片土地逐渐被开发,由偏僻的小镇“归化”,成为北宋的闽中大县;从“李纲著书”到“隔河两状元”,泰宁的文教之风逐渐兴盛,由隐逸的著述之地,蔚为科举的邹鲁名邦;从“叶母教子”到“尚书求言”,泰宁人的仁孝风骨与家国情怀不断传扬,由门庭内的伦理教化,凝为一方水土的精神脊梁;从“市井之娱”到“朱周跃马”,泰宁人追求和美生活的愿景,在投身革命的烈火中淬炼升华,化为改天换地的理想光芒。
由南到北,我从一组组雕塑前走过,仿若在两千多年历史的长河中穿行。这浓缩的历史展,不仅是一道靓丽的风景,更是泰宁风土人情、科举传奇与人文壮举的文化印记。
历史的风云在这里凝固成铜像,而泰宁人的巧思与浪漫,则让历史在街头巷尾鲜活起来。譬如,在尚书街东入口的环岛花坛中,竟然让北宋状元叶祖洽与南宋状元邹应龙来了个隔空对弈。两座水车在他们身后悠悠转动,犹如时光的交错与诗意的交融,让人在驻足凝望间,恍然触摸到泰宁千年的文脉。
不经意间,太阳已经西斜,很快就落在山岭后了。我疾步走上近旁的东洲桥观望,空中的白云逐渐染上金红的余晖,泰宁古城的黛瓦砖墙、飞檐翘角,便静静铺陈在温柔的暮色里,如一幅徐徐收卷的淡彩水墨。
东洲桥的东桥头有一座大牌楼,匾额刻“泰和祥宁”,对联“古镇晨曦四围山峻升瑞气,炉峰夕照三面水清映霓虹”,描述了泰宁地名中的美好寓意和群山环抱三面临水的地理形胜。
泰宁素有“汉唐古镇,两宋名城”的美誉。它的名字,为宋朝皇帝所赐。公元1086年,因这里民风淳厚,文风鼎盛,宋哲宗赐“泰宁”为归化县的新县名,取“泰平、安宁”之意。
夜色中的泰宁古城灯火辉煌,更加迷人。尚书街东入口的绣衣坊,是一座木构牌坊,飞檐斗拱层层叠叠,雕梁画栋,在暖黄光影的映照下流光溢彩。这种古意与繁华的相融,是人间烟火与岁月静好的温柔相拥,灯火映古坊,流光淬华章。
尚书街两侧的古建或仿古建筑鳞次栉比,店铺林立。此时彩灯摇曳,人影攒动,似乎比白日更为热闹。
尚书街之名,源于街上的尚书第。夜晚,尚书第古老的门楼也是灯火通明,墨色与深褐色相配的前檐梁柱和隔扇上雕饰精美,红灯笼垂落其间,古朴庄重,尽显世家府邸的气派与韵味。
这是明朝兵部尚书李春烨的府第,建于天启年间,门檐下悬挂“尚书第”匾,字体笔力厚重。它坐西朝东,由五幢并排又相对独立建筑和附属建筑组成,故俗称“五福堂”。宅前围墙内侧是甬道,设有券门,门上分布刻“礼门”“义路”等,南北两端是尚书第的主出入口。甬道、庭院、走廊、天井的地面全部用精细的花岗岩石板铺设。厅堂悬有多块匾额,屋内梁柱粗壮,枋梁及隔扇等有丰富的雕饰。
李春烨出身寒门,少年时与母亲相依为命,一边帮家里放牛耕作,一边苦读不辍。他六岁启蒙,十六岁中秀才,三十六岁中举人,四十六岁进士及第,官至兵部尚书兼太子太师。尚书第见证了寒门耕读兴家、诗礼传脉的逆袭历程,堪称世家崛起之典范。
李春烨不仅勤学入仕,还以孝行闻名。母亲八十大寿时,他特撰《求言小引》为母庆寿,并真挚恳请老师、同学写文章替他母亲祝寿,这就是典故“尚书求言”。在事业巅峰之时,他为了照顾母亲,毅然辞官回乡。皇帝御赐“孝恬”匾褒扬其品德,还赐“四世一品”匾褒奖这个家族。
从尚书街拐入进士巷,安静许多,这里也是张灯结彩,但鲜有商铺,只有一幢幢被改造为博物馆或文创空间的老宅院。这些古建,规制都挺恢弘,有的门楼也颇气派,如那座“进士”门楼,雕饰尤为精美,镂空砖雕细致入微,花鸟栩栩如生。
泰宁钟灵毓秀,俊才星驰,自古以来崇文重教、诗书传家,两宋时期尤盛,不仅有“隔河两状元”的科举成就,还有“一门四进士,一巷九举人”的辉煌。历史上,泰宁共两人高中状元,五十四人中进士,一百一十七人中举人,其中叶祖洽、邹应龙、江廷宾、肖舜咨、黄应南被称为“泰宁五魁”。
品赏着进士巷的书香墨韵,耳畔传来水声。街侧的房檐下是水圳,来自西侧山岭的泉水源源不断地潺潺流过。在进士巷与尚书街的丁字路口,有口古井,水盈盈的,游人争相用小桶取水,喝一口沁凉,好似尝到山野的清甜。
九举巷是古城中最长的巷子,因巷中人家曾经出了九位举人而得名。它相对较窄,街侧的老屋大都不如进士巷上的气派,但漫步其中,能感受到更多的生活气息。街上许多小餐馆、小茶馆,旧时的旗杆石、水井和凉亭等,无不在诉说着昔日的故事,等待着有心人倾听。
夜色渐深,游人散去,只有水圳里的流水声,陪伴着老街与古宅。
次日,我老早就起床,再次登上民宿的楼顶,欣赏泰宁的日出。
日头还没爬过山顶,东边的远山影影绰绰,像一抹青黛色的剪影。天边浮着几缕彩云,山腰缠着飘飘的薄雾。
古城一片沉寂,那些新楼高耸的墙与低矮古宅院的黛瓦,一半沐在渐亮的天光里,一半仍静默于楼影之中,高光与冷调交错,静谧而壮阔。鸟儿成群结队在空中飞过,倏然划破了泰宁古城清晨的沉寂,唤醒了这座沉睡的山城,新的一天正从薄雾与曦光中苏醒,充满活力。
我步行到泰宁餐饮一条街——民主街,在一家网红牛肉粉店,要了一碗牛肉汤粉、两个碧玉卷和两根油条。
早餐后,又在古城逛了一圈。空中弥漫着山雾,空气清新,行人稀少,街巷里十分清静,牌坊、老屋褪去了灯影,像山乡老人般安详。金溪河水面,还飘着淡淡的雾气,站在岸边,雾气触到脸上,凉意舒爽。
离开泰宁时,我心满意足,如同享用了一顿美餐。车子驶出古城,泰宁的山水渐渐远去,可这里的古老故事,已沉淀在心底,让我愈加觉得它“大”。
这座古城的“大”,是它深厚的底蕴——千年文墨、绵长文明与百年烽烟,让如我一般的过客能够带走一份沉甸甸的历史记忆,与一缕永不消散的泰和祥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