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云水】春天,在村庄的鸟声里(散文)
我素来爱听鸟鸣,尤其喜欢春天里村庄的鸟声。说来奇怪,村庄里的鸟声,与林间山里的全然不同,却一样动听。清脆、悦耳,好似一股股清流,从村庄里漫出来,清幽幽、静悄悄的、清亮亮的,仿佛伸手可掬,能妥帖收藏在心底。
今晨,我又被一阵鸟声唤醒,这才忽然想起,已回村住了好几天了。
不由得偷偷想笑,真好呢,曾经以为走远了的鸟声,终究又回来了。昨晚邻居枣花婶和柳树爷爷来家里饮茶聊天,枣花婶笑着说:“真是喜煞人嘞。那些飞走了的鸟儿呀,都又飞回来了。”
柳树爷爷接过话头:“可不是嘛,现在生态好了,多年不见的鸟儿又露面了,什么戴胜、画眉黄、黄莺样样都有,就连多年不见的红下海,也能瞧见踪影。”
我听在耳里,满心欢喜。
果真如此呢,今晨,便是这声声啼鸣,把我叫醒的。那熟悉又动人的鸟声,就在耳畔枕边,真切可闻。曾经一段时间,人们只顾着发展经济,忽视了环保。村庄里的树木被乱砍乱伐,连附近山林也未能幸免,不是建厂房就是搞什么这基地那基地建设,到头来种什么也不长,建什么都半途而废。好好的山林,一片片葱郁树木,就此消失不见。
而今,山林得以保护,村庄周围重新栽上树木,村落与山林重换生机。茵茵绿草铺展,茂林修竹丛生。山青翠起来了,天蓝了,水清了,鸟儿就自然归了家。
听,叽叽喳喳,唧唧复唧唧,不是一只两只,而是成群结队;不是单一曲调,而是高低错落的和声。隔着一帘窗纱,脆生生的鸟鸣一缕缕飘进来,就像女孩儿握着小锤子,在轻停敲一串串小银铃;又如佳人红唇微启,婉转吟出一句昆曲:“听呖呖莺声溜的圆。”而这里不仅仅有莺声,还有“鸟声”,百鸟齐鸣,仿佛所有的鸟儿都赶赴这场春日盛会,一只只抻长了脖子,放声高歌。有的尾音悠长,颤巍巍绕梁回旋;有的短促轻快,好似蜻蜓点水;有的清丽婉转,有的浑厚嘹亮。你一句我一句,好像赛着高音,抢节拍,谁也不肯相让,谁也不肯落后。
这么早,一只只鸟儿就起来了。或许,它们也记住了那句“早起的鸟儿有虫吃”的老话。勤劳,不仅是人类的美德,鸟儿也具备呢。
爱人还在梦里,鼾声均匀的好似抒情的小提琴曲,忽长忽短。不忍心叫醒他,昨晚他回来晚,帮着柳树爷、枣花婶子还有六奶奶一同翻地播谷,折腾到后半夜才睡下。他和村里人格外投缘,乡亲们也都喜欢他,正如母亲所言:爹娘眼里爱勤人。人勤快了,到哪儿都让人喜欢。
爱人本就勤快,去哪里都有干不完的活。而且,什么活也会干,耕耙播种、打理田地,样样在行。
回村住了几天,他一天又没闲着。不是帮着修理农具农机,就是下地耕地播种。母亲的几块地还没忙完,又去帮着村里缺少劳力的人家,播种、耙地、耕田,从无怨言。
我轻轻掀开窗帘,循着鸟声望去,天光微微亮,索性起身穿衣,在院子里走走。鸟声越发清晰。高高的梧桐树上,喜鹊喳喳叫,还有另外几只鸟儿轻吟浅唱。一粒粒鸟鸣婉转悠扬。海棠与腊梅枝头也有鸟儿跳来跳去,虽然看不清模样,声音却清脆嘹亮,像晨露滚落,珍珠坠地,一颗颗弹入草丛,又滚进庭院的花草间
鸟声于我而言,就好似儿时的山歌。小时候,鸟儿一唱,我也跟着和,小伙伴们,一个个好似初学啼鸣的小黄鹂,跟着鸟儿一起唱:“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里的花儿真鲜艳……”
忽然想起王维的诗句:“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若是月夜,这鸟声还要清丽悠远。诗人写是春山月夜的静谧,以鸟鸣衬托着夜的幽静,那份禅意我似懂非懂。但总觉得他笔下的鸟声太过空灵遥远,不像眼前这般,带着烟火气,带着人间的暖意。真实,美妙,触手可及,甚至可以互动。
此时,恰是清晨,不是月夜。晨阳驱散春寒,一缕缕阳光洒在屋上屋下,村庄角角落落。公鸡跳上矮墙,喔喔啼叫着。犬儿趴在院门口,偶尔吠几声,牛羊的叫声,好似丝线一般,织进这宏大的鸟鸣画卷里,素朴又真切,清丽又惊艳。猫儿最淘气,喵喵叫几声,抻一下懒腰,早已溜到小河边,想必是借着悠扬的鸟叫声为掩护,盘算着捉一条鱼儿回来。
淡淡的晨雾散去,错落有致的房屋一座座从深沉的夜色中显露出来,水墨画一样。青砖伴瓦漆,燕儿啄新泥,新绿的草木点缀庭院墙外,杏树、桃树、李树、槐树、白杨或含苞吐蕊,或抽枝展叶,清新又明媚。
一抹霞光映红天际,碧蓝的空中鸟儿翩飞。张大爷与孙嫂子打开羊圈,一群群羊儿挨挨挤挤,连蹦带跳撒着欢儿,一溜烟奔向村后山坡。枯木逢春的草木间,雪白的羊群如云朵浮动,在清晨的鸟声里忽左忽右。
村庄里,炊烟袅袅升起,家家户户开始做早饭,缕缕炊烟中,鸟声好似被被串起的珍珠,不仅可以听到,而且可以得看见,在枝头、花间、屋顶、草地上滚动。灰喜鹊、麻雀、燕子、戴胜纷纷,加入这场春日合唱。
正想着,忽然远处飘来熟悉的叫声:“布谷——布谷——”尾声拖得长长的,一声接着一声,从田野林间缓缓漾开,柔和又朦胧。
是布谷鸟,在催耕、催犁、催播种。
这声音我从小听到大。一年四季,春播、夏耘、秋收、冬藏,人们总在鸟声中忙碌奔波。
那时,一家人住在这村庄里,父母早起下地忙农活,我也早早起来,跟着父母去田野,父母在田野里劳作,我喜欢在田间地头读书背课文。而,鸟声就像与我一起读书似的,往往是我刚刚读到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鸟儿们叽叽喳喳,仿佛抢着接“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这些小家伙性子急,处处都要凑个热闹。它们与我抢着诵书,也会去田间啄食种子。若是田野野草间冒出一株孤零零的高粱或谷子,定是鸟儿无意间落下的生机。
每到四月,野花与果树的花儿次第开放,村庄被鲜花环绕,田里的秧苗刚插下去,一行行一片片翠绿翠绿的,布谷鸟便如约而至。它一叫,母亲就说:“该种苞谷了,该点豆子了。”于是便翻出玉米、黄豆种子,挑选饱满的浸泡发芽,只等吉日下种。
又想起《诗经》里的句子:“缗蛮黄鸟,止于丘隅。”那黄莺儿栖息在山坡上,清脆的鸣叫着,美妙动人,以至于后人用“迁乔”“出谷”来比喻人仕途得意、步步高升。鸟儿无意间的一声啼鸣,竟成了人间得失的象征,想来也是奇妙。
几声鸡鸣从村角响起,接着此起彼伏,清脆嘹亮,打破了村庄的静谧。烧火声、做饭声、喂牛喂猪声、母亲叫孩子起床声,铁锅翻炒声等,声声交织,烟火气扑面而来。
温庭筠“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寥寥数字,绘尽早行客的孤寂艰辛;梅尧臣咏“人家许,云外一声鸡”,深山迷途时,一声鸡鸣便是希望,家就近了。
鸡,何尝不能算作鸟的一种?温庭筠写“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仅仅几个字,绘尽早行客的孤寂艰辛。梅尧臣写深山里的鸡鸣:“人家在何许,云外一声鸡。”此时,走得又累又渴,正不知何处有人家,忽然一声鸡叫传来,村近了,家近了,心里又怎能不欢喜?
而,鸡鸣犬吠原本就是村庄自带的音乐,村庄又怎能少了鸟声,鸟声又如何与鸡鸣分得清?鸟声与鸡鸣相融,让整个村庄瞬间鲜活,迎来曙光,村庄热闹起来。
此时,人们开始忙活起来,田野早人声鼎沸,机器轰鸣,一片生机盎然。
今天,母亲要栽树,村里也组织人手去山里栽树。多栽一片树木,多添一抹葱翠,就多一声声鸟鸣鸡唱。红嫂、六婶子和许多村人,也都在屋前屋后栽树苗。
爱人早已起来,开着车拉着树苗,轰鸣着进山里运送树苗。他不仅送树苗,还要送帮七叔开垦一块荒地,七叔等着栽植桃树杏树呢,树苗子已经订好,荒地还没完全开垦出来。紧急得很,他要忙活一场了。
循着鸟声前行,边听着鸟鸣边去山里给母亲和爱人送水送饭。一路走一路听,鸟儿欢快的鸣叫着,竟传来熟悉的声音:“村庄美丽——美丽村庄——”
原来是爱人捏着鼻子在学鸟叫呢,见了我,赶紧迎上来,换了腔调:“爱是你我——幸福美满——”
都什么年纪了,还是开这样玩笑,孩子似的,不怕别人笑话?我嗔怪着红了脸,乡里乡亲们,幸亏都在忙碌着,没有听到。可是,田野上的孩子们,采野花、挖野菜、放风筝的,一个个大声学着鸟儿叫声:“爱是你我——幸福美满——”
一时间,遍野的鸟声里,荡漾着欢声笑语,在村庄与田野间流淌,纯音乐一样,温柔又绵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