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多年前，携友至大别山深处寻古探幽。就是在那个时候，我与李宛星邂逅。
　　 青山绵延，奇峰耸峙，仿佛即将寻到一个深邃的洞口，穿过去便是桃源仙境。车子在蜿蜒的小路上颠簸前行，透过车窗望去，除了山，就是岭，似乎永无尽头。
　　 平时我喜欢旅游，尤其喜欢去领略祖国名山大川的胜景，故此对于我来说山并不陌生。泰山的巍峨，衡水的幽秀，华山的雄险，黄山的奇美，盘山的陡峻……大山小山皆是风景如画，各山有各山的特点，于我而言，这就是想象中真正的山。然这次随车驶入大山深处，类似荒山野岭的地界和貌似与世隔绝的忐忑，一下子颠覆了我对山的认知。
　　 之所以驱车来到这个地方，是因为友人祖籍的在这里，虽然一家人从父亲年轻时就迁出了山，但他的一众族人仍居于此。出发前友人征询我的意见，他想借这次游览大别山景色之机，绕路回乡去访祖探亲，需要比先前计划再向大山深处走一百公里路的样子。
　　 “到哪里都是游玩，也许进入大山深处能欣赏到不一样的风景，何况还能成人之美。”我如是想，便爽快的应承下来。
　　 约摸一百公里山路，虽然算不上崎岖难行，但足可以称作是起伏曲折，尤其到了后半程更是百转千回。起初路就修在山与山之间狭窄的谷底，到了后面便有了盘山路，沿着蜿蜒的公路可以翻过突兀的山梁。路两旁的景观绝对都是自然形成的，也许由于山中氤氲之气导致，有些峰峦甚至仰望不到山顶，估计普通的鸟儿都飞不过去。车子贴着路旁的山体行驶，不疾不徐，心情不惆不畅。
　　 若说进山后最能让我满意的，那就是这里的空气，潮润润的空气带着山石和草木的气息，吸入肺中，感觉微凉，可使人精神倍增，心旷神怡。
　　 一路上经过了几片竹林，株株挺拔，丛丛染翠。山风掠过，依序浮沉，远望去宛如一片绿色的海洋，浩瀚无际，碧波荡漾。我以为，石头仅仅是山的肌骨，而这些翠竹才是大山的灵魂。
　　
　　 二
　　 友人的故里坐落在半山腰中，那里虽然不像陕北地区住窑洞，但房屋的构造也没离开石头。几乎每座房屋都是用大石砌出半人高的墙壁，上层再用块砖垒砌至顶，甚至有几户房子全是用石头砌筑出来的。而或高或矮的院墙，清一色用的是石头，将大小不一的石头打磨一下，层码砌筑，再用水泥砂浆勾好缝隙，就成了一堵牢固的墙。几百年来，祖祖辈辈皆是如此构筑，这在当地已不足为奇。这样做的目的一来是因地制宜、节约成本，二来祖辈得出的经验，石头建房子结实又耐用。
　　 友人与亲人们难得相聚，交谈甚欢，嘘寒问暖不断。一顿不很丰盛，却滋味十足的农家午餐后，他们继续谈笑风声。无聊的我打了声招呼，说从没来过大山深处，想出门逛逛附近的景色。友人堂哥热情地欲当向导，却被我婉拒，不想让人家难得相见的亲人错过匆匆团聚的时光。
　　 走出篱笆门，沿着起伏不断的窄路信步而行，一边望着远处群山连绵不绝，一边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村子不算很大，也就几十户的样子，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村口。
　　 在村口的大柿子树旁，有一座稍大的院落，本以为是当地的大户人家，走近才发现大门旁挂着一块木板做的牌匾，经过风吹日晒雨淋之后已有些开裂变形，上面书写着“刘家峪小学”的字样，字迹不很工整，一看就不是印刷体，应该是某人用粗毫蘸墨写就。我这才知道，原来这个山村叫做刘家峪。反正闲来无事，便拾步走进了这所山村小学。
　　 院子里大部分用青石铺就，中间立着一根胳膊粗、约摸四米来高的竹篙，顶部飘着一面颜色泛旧的旗子。正面是三间房，中间的稍大，两旁稍小。东厢房也是三间，比正房稍微矮些。没有西厢，空出的地方也没有铺石，恰好做成了几个小菜畦，粗略一瞥貌似畦里种着好几种菜，但我只认识油菜。菜畦与西院墙处直愣愣地长着一根竹子，拇指粗细，一人多高，顶着几枝叶子，算不上葳蕤。
　　 此时正值饭后午休时间，学生们应该是放学回家去了，房子安静的像一位古稀老人。
　　 也许是听到了我弄出的声响，或是从窗里看到了我的影子，从正房里走出一位约摸二十多岁的女子。她高挑的身材，鸭蛋形的脸庞上有一双大大的眼睛，睫毛很长，却是单眼皮，鼻梁有些塌，嘴唇厚厚的，皮肤不太白，身上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衣裳。
　　 我为自己的贸然闯入感到局促不安，点头示意后便欲离去。
　　 “你好，请问你找谁？”女子没有讲方言俚语，操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声音很是甜美。
　　 “哦哦，不找谁。我只是陪朋友来这里探亲的，随便逛逛就走到了这里。不好意思啊，打扰了。”我有些匆乱地答着。
　　 “这样啊，没打扰，看你是从山外来的吧？我叫李宛星，这所学校的校长兼老师，很高兴认识你。远来是客，进屋喝杯水吧！”
　　 老师我还能理解，这么年轻能有什么经验，就当校长了？我很诧异。
　　
　　 三
　　 李宛星虽然长相一般，但一眼就能看出是位淳朴热情的姑娘，尤其是莞尔一笑的样子，更是让人愿意相信她的善良。
　　 “李校长，你这儿有多少学生？”对于她热情的邀约，我没同意，也没反对，只是站在原地随口问了句。
　　 “本村孩子有二十八个，东面岳东村有十二个，西面栗家岭村还有九个，总共四十九名在校生。”李宛星清晰地记着这些数字。
　　 “总共就这些？”
　　 “是呀。你也看到了，这里村子不大，总共不足四十户。邻村更小，所以上面没给设置小学，都集中到这里来上课。”
　　 “四十多个学生都一般大吗？”
　　 “嘻嘻，怎么可能都一般大，从七八岁到十四五的都有呢。我知道你想问年龄差这么大，怎么授课呢？县教育局早有政策部署，这里分为了三个班，也就是六到八岁一个班，然后九到十一岁一个班，年龄再大的又一个班。学的知识也是不一样的，初级班以拼音识字、简单加减法为主，中级班则要学组词造句、复杂点的加减法和简单乘法，大班就要写作文和所有的乘除法计算了，这样等考到乡里的初中才能跟得上进度……”
　　 “学校里有几位老师？”我有些不礼貌地打断了她，但这的确是我关切的点。
　　 “嘻嘻嘻……”李宛星笑成了一朵花：“这里可没有山外的条件，在这所小学里，老师就我一个，所以我这校长只能领导我这一个老师。”
　　 我对这个年纪不大的女子开始刮目相看了。毕竟这么多大小不一的孩子，教育方向也不一致，而且学前教育缺失，管理和教学起来的确不易，一个女孩子家家怎么应付得过来。
　　 几句话熟悉起来，才发现李宛星很健谈。攀谈中的得知，原来她也是山里的孩子，家离这大概有三十多里路，山路行走困难，所以她基本是一个月回去一次看看父母，平时就住在学校里。她毕业于市师范学校，其实就是一个中专学历，但这对于一个大山里走出的孩子已经相当不易了，毕竟不对等的教育条件很大程度上会影响到结果走向。她自小品学兼优，也了解大山孩子们的对学习的渴望，因此立志要走上教师岗位，回到大山里做一名教书育人的好教师。
　　 “现在愿望终于实现了，所以我不管别人怎么看，自己很满足，也很满意。我生长在大山里，知道这里的孩子太不容易，他们有走出大山的梦想和聪明的头脑，学习也刻苦努力，但总归要有人带领他们往前走吧。”
　　 李宛星发自肺腑的话语虽然平淡，对我却如一声惊雷。
　　
　　 四
　　 李宛星的话让我惊讶，惊讶于这么年轻一个女孩儿能有着如此担当。她说的很轻松，笑得也很美，但我的心情却有些沉重。为了缓解情绪，我四顾张望，以转移注意力。
　　 和她攀谈得知，三间正房是教室，三个班组的学生分开教学，但由于只有李宛星一个老师，当给一个班上课时，其余两个班只能上自习。东厢三间房，一间是李宛星的卧室，一间是厨房，另一间是杂物间。东厢南墙根下用石头垒起一间小小的露天厕所。说实话，这个环境确实挺简陋。
　　 西墙下那根孤零零的新竹引起了我的兴趣，便问道：“那根竹子是你栽的吗？”
　　 “嗯，是我今年春天回家路过竹林时采来的，太大的不好带过来，太小的不容易成活。”她带我走到那根竹子前：“呶，你看它还没缓过命来似的，叶子耷拉着，没个精气神。不过我相信它一定能挺过去，以后还会长出许多小笋，过几年你再来这里看，肯定就不只它一根了，我的目标是繁殖出一丛翠竹。”
　　 李宛星说，她自小喜欢竹子，她们老家就有成片的竹林。小时候经常赶着春雨去挖笋、采蘑，后来又跟着大人学习编竹篓、竹篮，被商贩收走换来家庭用度开销，她上中专的费用有一大部分就源于此。她说喜欢竹子的品格与精神，它们看似弱不禁风，实则韧性十足，能扛住山风的肆虐而不折断。还说它们的生命力异常旺盛，哪怕是在贫瘠的山坡或是岩石缝里，只要给它一点土壤，就能迅速生长。此外，它们还能为人类牺牲自我，奉献自己的一切，这些都是值得学习和赞美的。
　　 我还了解到，本来她考上了乡里的一所小学教师岗位，那里的环境比这里不知优越上几倍，但这里原先的那位老师到了退休年龄，急需一位教师来带这几十名山村孩子奔赴光明。经过教育部门动员，绝大多数人不愿意来这穷僻的山沟沟里，即使开始有几个报名的，回家商议后又找了各种理由婉拒了。只有李宛星，心甘情愿地主动报名，并找到领导自告奋勇，调到这里实现最初的梦想。老教师是本村人，带了她有半年时间，前两个月就算彻底退了，但时常也会溜达进课堂，给上自习班的学生讲几道题。不过手续上老教师是退休了，来校也纯粹是发挥余热，这所学校和几十名学生早已完全交到了李宛星的手中。
　　 瞥向墙边那根新竹，看起来孤孤零零的，但可以想象出它在努力地扎根、生长。李宛星的一番话，让我似乎看到了未来竹丛依依，最终成片成林。
　　
　　 五
　　 水虽然没喝，但我却被李宛星的故事深深感动了。
　　 一位年纪轻轻的女孩儿，本来有更好的发展机遇，但是为了实现最初的理想和这帮渴望学习的孩子们，情愿扎根在这片青山翠竹之间。这里没有丰厚的待遇，没有优渥的报酬，也没有优良的环境，更看不到远方与未来，所有这些对于一位年轻的知识女性来说近乎残酷。李宛星乐观豁达积极奉献的态度让我始料未及，这和她柔弱女子的形象形成了反差，我不禁暗暗自惭形秽。是啊，无论是大都市的孩子，还是深山里的孩子，他们都有接受教育的权力，也有追逐梦想的资格，但实现这一切的前提得需要一位领路人，带着他们在奔赴未来的道路上稳步前行，而李宛星就是那位举灯的领路人。
　　 多么高尚的一位老师！多么豁达的一位校长！多么美丽的一位女子！
　　 我特意给她拍了一张照片留念，她侧身站在那株新竹旁边，脸上的笑容自信而灿烂，婆娑的竹影落在她的身上，似乎让我错觉成她就是一位竹子化身的仙女。我们相互留了联系方式，我答应她等回去后，会给这里的孩子们寄一些文具和读物，她替她的孩子们不停地道谢。
　　 时间过得真快，整个中午就在我和李宛星的交流中匆匆而逝。我还未及走出校门时，个头不一的孩子们便陆陆续续走进学校——他们来上下午课了。学生们一个个略带羞涩却又热情地和李宛星打着招呼，然后又怯生生地望着我。
　　 李宛星将他们先到的几人喊到一起，向他们简单介绍了我，并说我答应会给他们寄读物和文具来。小朋友们闻听，顿时欢声雀舞起来，“谢谢叔叔”“我一定好好学习”“将来我也要当像李老师这样的老师”……稚嫩的声音此起彼伏，刚刚对我的怯生劲儿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这就是孩子们的童真吧。而且他们当中好几个都表示，以后要成为李宛星那样的老师。
　　 如今李宛星就像那株新竹，以后她的学生也会有一部分变成竹笋，再长成竹。突然想起郑燮的那首诗：“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干为扶持。下年再有新生者，十丈龙孙绕凤池。”这首诗用在当下不也毫无违和感吗？
　　 我让他们聚拢在李宛星周围，还是以那株新竹为背景，又拍了一张照片留念。李宛星站在中间，就宛如那株新竹，周围的几个孩子就和新笋一样拥绕着她，整个画面透着幸福温馨与生机盎然。
　　 出山后，我信守承诺，给孩子们寄去了一些读物和文具。李宛星特意打来电话，她说礼物收到了，孩子们都很喜欢，让她代为感谢。再后来，我由于手机遗失再也找不回里面的电话号码，而李宛星自从那次通电后，便再也没有来过电话。我想，她每天忙于如何教育好孩子们，不会有多余时间顾及我这样一个过客吧。
　　 时隔多年，每当想起那次经历时，都能拨动我内心的琴弦，悠扬的曲调会在脑海里迂回不止。
　　 李宛星，你还好吗？教学条件有没有改善？原来那帮孩子早该毕业了，有几个从事了教育行业呢？西墙下那株新竹也长大了吧？周围是不是滋生出许多新竹？老竹还好吗？
　　 李宛星，人如其名，她就像一颗明亮的星，落在青山之间，照亮了大别山深处的暗色。她曾经也是一株新竹，默默成长，然后滋生出更多的笋。只因有她的存在，山村才有了无限的希望。
　　 我们生于世间，有时会因身处低谷而自艾自弃，有时会因心情低落而肆意放纵，其实这个时候我们更应该心怀热爱，抬起头望望远方，或许那里有你想不到的风光。
　　 心中若有美好，处处皆是风景！
　　
　　 2026.4.1廊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