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与一千位陌生人的相处(短篇小说)
1
主持人:“今天,我们请来了来自广东的朋友,他的工作比较特殊,对我们而言非常重要,欢迎我们的朋友——陈前之先生。陈先生,非常感谢您能接受我们的采访。”
我双手合十,向主持人微微弯腰:“主持人好。”
主持人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料到这个礼节,站起身来,微微欠了欠身:“陈先生,你好,请坐。”
我点了点头,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轻轻摩擦着。
“那我们开始吧。”主持人:“陈先生,从事化殓师这行,多久呢?”
我想了想,看着主持人:“快七年了吧。”
主持人点点头:“那是什么原因,让您选择这个行业的呢?”
我犹豫片刻:“应该是……因为我爷爷吧。”
主持人身体微微前倾:“哦,爷爷?可以展开说说吗?”
我的手停了一下,想了一会儿。再次摩擦着,比刚才更慢:“抱歉,这事……不太方便说。”
“理解。”主持人点点头,看着我:“你选择入殓师这个职业,家人同意吗?”
我看了一眼主持人:“一开始,家人都是反对的,后来也接受了。”
我停了一下,手抓着膝盖:“不过,身边的朋友,的确少了。过年过节,我也只留在家里。”
我的手在膝盖轻轻摩擦:“对于这个职业,在别人眼里还是挺忌讳的。”
主持人点点头:“那你在这七年的时间里,有没有让你印象最深刻的事情。”
我停下了手,陷入了沉思。片刻后,点点头:“最深刻的……是我入行不久时,遇到的一位老人,走了好几天才被发现。”
主持人轻皱眉头:“好几天?”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看着桌子,仿佛看到了那位老人。
我闭上眼睛,睁开,拿起桌子上的水,小啜一口:“听说,是同村人嗅到味道才报的警。”
主持人紧皱着眉头:“那他的子女呢?”
我拿着水杯放在膝盖上,食指在杯壁轻轻点着:“他的儿子是在老人送来殡仪馆的第三天才到的,那天我值班。”
下午,我刚在休息室坐下,接到通知,说是伍大明的儿子过来认领,让我过去。
‘伍大明’是老人的名字,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他是留守老人,跟我爷爷当年一样。
我从休息室出来,看到一位穿着西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坐在亭子里。他抬头看着那棵五针松,手上夹着香烟,一截烟灰挂在烟上,还飘着白烟。
我来到他的身面前,约一米处停下,看见他的身旁放着几张缴费单和一张证明:“先生,您是伍大明的儿子吗?”
中年人听到后,看向我。他眼睛很大,很空。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我,没有说话,我也没有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掐灭了手中的香烟,拿起单据,站起来递给我:“你好,我是伍大明的儿子,这是缴费单和证明。”
我接过来,看了一下,就把他带到太平间。
打开门,我看到他的身体抖了一下。我把他带进去,按编号找到伍大明的冷柜,拉开,站在一旁:“你来看看,他是不是你父亲。”
他站在那里,看着躺在冷柜里的伍大明,既不说话,也不点头。
过了好久,他低下头,擦了擦脸,用力点着头。
我点点头:“那我现在带你父亲去整理一下。你先去观容厅等会,就在你刚才坐的亭子旁。”
他对我说了声谢谢,就离开了。
我叫来了一位同事帮忙,把伍大明搬到推车上。我推着伍大明出去,看见他还站在太平间门外。我没有理会,继续前行,进入化妆间。
进去时,我转头看了一眼,他就跟在我们身后,两米左右。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我们。
化妆间里,我师父已经做好了准备工作。那时候,我只负责清洗和穿衣这种基础工作。化妆,是师父处理的。
我用剪刀,把伍大明身上的衣服剪开,毫无血色的身体,展现在我的面前。他的肚子很大,很硬,像是里面装着石头。我用力把他的右边抬起,拉走衣服。把衣服整理好丢进垃圾桶里,才拿着水管,调好水温,慢慢冲洗着。
初入行时,我问师父:“尸体又没有感觉,用冷水洗就好了,为什么要用温水。”
师父望着我,沉吟片刻,才说了一句:“冷水洗澡,你不冷啊?”
我当时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反而觉得师父是小题大做。不过,我还是按师父的意思,用温水清洗尸体。
最难清洗的,是尸体的背部。第一个,是因为伍大明的死亡较久,尸体已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变化,不能像普通的尸体一样,翻过来。第二个是,尸体比较重,要有人帮忙,一个人完成不了。
师父帮我扶着尸体,后背出现一大块的尸斑,黑紫黑紫的。
我用酒精擦拭着后背,一次又一次。然后又用净身液擦拭几遍,才算完成。老人的指甲略长,也很硬。每次剪下时,都会发出“啪”的一声。指甲缝上有很黑,是那种清洗不了的黑。我用牙刷,刷了很久,都没能处理好,最后还用甲沟推,一点一点的挑出来。
他的手指很粗糙,很多裂缝,每条裂缝的开口处,都是黑的。像是干涸多年的血水,又像是干农活里留下的污垢。掌心也是,而且很难清理。
只是清理他的双手,我和师父就用了将近三十分钟。
我的任务结束,下面就是师父的工作。我没有看师父如何化妆,我很累,身上的味道很重。
我走出化妆间,想要抽根烟。刚开门,就看到站在门外的中年男子。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化妆间,看着那棵五针松。
我叼起一根烟,走到了另一边,离他大概两米。
他没有看向我,但我觉得,他知道我的到来。他拿出一根烟,蹲了下去。把烟点上后,大口地吸着。
烟,烧了一半。
他把烟吐了出来,好久。
他看向我:“小师父,你说人死后,会怎么样?”
我没有回答,也没有望向他,只是平静地吸了一口烟,望着那棵五针松。
男人继续说:“再过两天,就是我爸的生日了。我已经跟公司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了,本想着,等他生日那天,带他去北京天安门广场看看的。他念叨了很多年了,可是,我没有时间啊。”
我看了一眼男人,他叼着烟,吸了一口,抬起头,看了看天,又低下头。
他把烟掐灭了,又拿出一根点上:“我年假,也只是回来一天,第二天就赶回去上班了。”
他说到这里,擦了擦脸,又吸了一口烟:“老婆又没工作,儿子又大了,要上学,房贷,车贷。存了好几年,才存到可以跟他去旅游的钱啊。”
他停下了,口袋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接,也没有挂,就任由它响着。
我的烟抽完了,我把烟掐灭:“我进去了。”
男人没有回应,只是站了起来,继续看着那棵五针松。
等我再次出来时,他已经不在了。
主持人点了点头,沉默了。
片刻后,才继续开口:“那后来怎么样?”
我摇摇头:“后来,我就不知道了。我整理好老人家的遗容后,我的工作已经做完。”
我拿起水,小啜一口:“听跟进的同事说,老人的火化是加急的,还交了两个月的保存费用。”
主持人:“保存费?”
我拿起水,喝了一口:“是的,骨灰存放在馆里,每天都要钱。”
我把水杯放在膝盖上,食指在杯壁轻轻点着。
那主持人:“那最后,那个儿子有回来吗?”
我摇了摇头,手握着水杯。
2
沉默片刻,主持人拿起水喝了一口。
我也拿起水杯放在嘴边,才发现水杯空了。我把水杯放回桌面,给自己倒了半杯水。
主持人:“听说殡仪馆里,会有一些怪事,这是不是真的呢?”
我看了一眼主持人,想了一下,然后微笑地点点头:“这还真有。”
主持人靠在椅背上:“真的有啊?”
我笑了一下:“那天,是我小师妹入职的第一天。”
主持人:“这是……”
我摆了摆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看着主持人:“那天傍晚,小师有事找师父,就独自去了化妆间。”
“她找不到师父,又没师父的电话号码,就把电话打到了我这里。我刚接了电话,就听到对面传来了一声尖叫。”
我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主持人:“那……那后来呢?”
我放下水杯:“后来,我过去之后,就看到小师妹躺在了地上,我师父躺在了操作台上。”
主持人右手抓住左手手臂:“这是怎么回事?”
我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我连忙打电话叫医护来看,那时候来了四五个人吧。”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椅子上点了点:“他们检查了一下,发现他们只是晕了过去。”
“后来,我们查监控,才知道。是师父躺在休息椅上休息,他盖着的毛毯,又是灰白色的。听到有人进门,就直接坐了起来,把小师妹吓晕了。”
“小师妹在晕的最后一刻,把手机丢了出去,刚好把师父也砸晕了。”
主持人笑了一下:“看来,你们这行的‘怪事’还挺有趣的。”
我喝了一口水,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主持人喝了一口水,双手合十放在膝盖上:“那还有没有什么比较深刻的事?”
我点了点头,嘴上的笑容也消失了:“我记得,那天雨下得很大,电闪雷鸣的。”
我的右手,在左手的手背上,轻点着:“那天……我师父是跟我小师妹合作,还顺带让她上上手。”
我拿起水,小啜了一口,望着前方,组织语言。
主持人看着我,点一下头:“那后来呢?”
“后来,小师妹跑了回来,说她做不了,让我去。”我沉吟了一下,继续说:“我过去时,也是第一次见到了从高处落下的人。”
我抿了一下嘴,水杯底在左手掌心慢转着:“他的额骨是陷进去的,半边的脸,都是。”
主持人紧皱着眉头,看着桌面,没有说话。
我喝你手指在杯壁上,点着,一下,一下。
她在等我开口,我在回忆着。
“师父在调着石膏,我把那少年的衣服剪掉。”我看着水杯,手指停了下来,紧握着水杯:“他……很瘦,能清晰看见肋骨。身上……还有一些用高温烫伤的疤痕,很多。我数了一下,在肚子上,胸前,就有十五个,深浅不一。”
主持人抿了抿嘴:“那是……什么样的疤痕,可以描述一下吗?”
我没有说话,犹豫片刻,从口袋中掏出一盒烟,放在桌面上。
主持人看着烟盒,面上有着压抑不住的怒意:“这……这是学校霸凌吗?”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不是我的工作,我的工作是尽可能地修复他留下的身体。”
我把烟收回口袋,拿起水杯,发现没水了,又把它放下。看到桌面中间摆放几支牛奶,我指着牛奶问主持人:“这牛奶能喝吗?”
主持人愣了一下,随后笑着点头说:“可以的,这是赞助商赞助的。”
我看着主持人脸上那略带僵硬的笑容,报以微笑,拿起了一瓶牛奶,喝了一口。
这是纯牛奶,淡咸的味道,在我口腔中滑动,游入我的喉咙:“他的身体上,就像是一间塌陷了的房子。”
“那时候,我也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师父见我站在那里,走了过来,看了一眼后。跟我说,先清洗身上的血迹。”
我看着牛奶盒,手在牛奶盒上轻轻挤压,又松开:“我清洗完他身体,就准备帮他剪指甲。在他的小臂上,有划痕,是那种用美工刀划下去的划痕,有深有浅,整整十条,有一条才刚结疤。”
那时候的我,看到他手上的疤痕,有种深深的无力感。我记得,在上个月,在表妹的手上看到过。
主持人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拿起水杯,我看到她的手有些抖动。很轻微,但是我看到了。
我轻呼一口气,继续说道:“他的指甲很干净,不用怎么清理。他的手心有一道交叉的划痕,那划痕很旧,只留下泛白的痕迹。”
我喝了一口牛奶,沉吟片刻:“我清洗他的后背时,尸斑已经开始凝聚。他背部也有烫疤,不多,就两个,但是很深。”
主持人的眼眶有些红,右手在左手手臂缓慢地摆动着。
我的手指抠着牛奶盒的边缘,发出轻微的“嘚,嘚”声。在这安静的环境里,却异常的响亮。
“清洗完后,师傅也拿着石膏过来。他整理着头部,我处理身体。”我吸一口牛奶,继续说:“我一时间无从下手。”
我轻笑了一下:“在那一瞬间,我体会到面对一间塌陷了,梁柱都散了的房子,又想修复好,却不知从哪步开始的无力感。”
“师父边修复头部,边对我说,先从内部处理,整理好支撑。”我停下了,看着牛奶盒,一时晃了神。
主持人见我这般,迟疑片刻:“那后来呢?”
我看了一眼主持人:“后来……我在师父的指导下一步步完成了内部的处理。”
主持人再问:“那是怎么样的处理,方便说吗?”
“嗯……”
我沉吟片刻:“他的肋骨断了好几根,我只能用一些较轻的材料去一点点的垫回去,把形塑回来。最难的……是要找到那个平衡。不能突出来,那样子,就不是他了。也不能凹下去,那样子,更不像他。”
我喝了一口牛奶,继续说:“你要慢慢地让他的胸腔,找回那平该就有的弧度,最大限度地让他看上去是睡着了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