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韵】邻家女人(散文)
我记得她走的时候,顶多也就是四十多岁的年纪。她生命的刻度,在那一瞬间悄然停止,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刻。
她出殡那天,她的一双儿女为她披麻戴孝。她的孩子还很年幼,女儿才十来岁,但看上去懂些人事了,不停地抹着眼泪。儿子才四五岁的样子,还不谙世事,眼里盛满了被世事惊扰的澄澈与懵懂。他不明白这场仪式的意义和分量,只是在大人轻声的指引下,乖乖地完成跪拜、磕头这些动作。
村里有些人默默地聚在一旁,看着这凄惨的情景,忍不住唏嘘感叹,纷纷落下了同情的泪水。
她——是我的邻家女人。
那时我还小,曾经亲眼看见过她的男人,笑逐颜开,风风光光,热热闹闹地,把她迎娶进家门的情景,也见过她们婚后无数次剧烈的争吵打闹,更有她的男人暴打她的场面。
她的男人是个屠夫,生得高大俊朗。可我总觉得,他俊朗的外表下藏着几分阴沉,甚至是奸佞,就像书里描写的“西门庆”。
那时候,她男人天天宰猪,一天都要宰好几头。她给他打下手,把一头头活蹦乱跳,又大又肥的毛猪,收拾成干干净净的白条猪。每天,天还蒙蒙亮,她们夫妻俩就忙着把猪肉搬上机动三轮车,去集市卖肉了,日日如此。
这小两口的日子,挺辛苦,但很有盼头。才过了几年的时间,她俩的日子就看出红火了。她们把她公爹当初分给的五间毛坯房,装修成了富丽堂皇的红砖瓦房,还围起了规整的四合院。这样华丽辉煌的房子,在当时的村里,算得上是少有的风光体面了。
忘记了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是她的女儿出生以后吧,她们夫妻人俩便开始频繁的吵架。也不知道具体是为了啥事,反正她的屠夫男人对她看不顺眼。他脾气火暴,动辄对她破口大骂,急了更是拳脚相向。
她一个女人,既无招架之功,更无还手之力。可她偏偏性子倔强,越是无助的时候,越不肯服软,反倒梗着脖子骂她男人:“你打死我算了!你今天不打死我,你就不是你娘养的!”她一边哭喊着,一边骂。她愈是不肯低头服软,她那屠夫男人打她愈是凶狠。她凄厉委屈的哭叫声,在房前屋后的街巷里飘出老远,尖细、绝望,任谁听了都心头一紧,不寒而栗。
按说,邻里本都是热心肠的人,可没人敢轻易上前劝架——大家都惧怕她那个屠夫,怕去劝架他不仅不给面子,还会误伤到自己。所以即使他家吵翻了天,许多人即便心里不忍,也只是选择视而不见。
我家和她家是左右邻居。我母亲这人向来耳根软,听不得她那般撕心裂肺的哀嚎。有一次,两人又在家里大打出手。母亲在家听见了,一边作状要往他家跑的样子,一边跟我们家里人匆匆撂下一句话:“我去给劝劝,我去给劝劝,这还了得!”说完就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父亲看着母亲的背影,没有阻止,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也跟在母亲后面,跑了过去,但只敢远远地站着,不敢往前凑去看。
好在那一回,屠夫还挺识时务的,给了我母亲面子。那天母亲一进院子,伸手就把邻家女人拽到了自己的身后,又伸手拦着那屠夫,开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你这是咋?你这是咋,咱还得指着她好好过日子,不是?”
也许是屠夫见我母亲比他年长很多,也许是看我家街坊辈分比他高,他才不好意思驳了情面,被我母亲这么温言一劝,火气顿时消了大半。他恭恭敬敬地喊我母亲街坊辈名称。又远远地指着自己的女人放狠话:“今天若不是看在咱大奶奶的面子上,我非打死你不可!”
躲在母亲身后的邻家女人也很识趣,只是又小声嘟囔了几句,便顺势住了口,不再闹了。其实那时候,邻家女人她和我们家,并不算熟络。可自从母亲那次给劝架之后,她对母亲的态度,明显的比以前恭敬,亲近了许多。
有一回天气不好,天空淅淅沥沥下着小雨。母亲怕家里灶膛断炊,便去我家大门外的棉花柴垛旁,想多囤些柴火,应对这雨天。碰巧,邻家女人也从家里出来了,她也是来备柴火的。
她看见我母亲,老远就漾起一脸笑意,主动搭讪了,“大奶奶,拿柴火啊?”
“哎,你也是?”母亲礼貌地回应着。
邻家女人往前跨了几步,走近了我母亲,她笑着,压低声音,感激地对我母亲说:“大奶奶,那天多亏您帮我们劝架,要不然,我指不定被他打死了。”
“嗨,过日子哪有不吵不闹的,没事没事。”母亲随和地说道。
“他这脾气真熊,我咋就嫁了这么个熊玩意呢。”邻家女人似笑非笑着,语气平淡,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母亲开导她:“哎!哪家过日子不是这样啊!”
她听了就咧着嘴,笑了。
但在我看来,这笑是牵强的。我觉得她结婚的当日,身穿红嫁衣,那时候眉眼间的笑意,才是由衷的,发自内心的。
我始终弄不明白,邻家女人为什么挨她屠夫男人暴打的时候,就放肆大哭大叫,可时过境迁马上就又破涕为笑了。还有她的那个屠夫男人,每当火气上来的时候,他就目露凶光,恨不得像宰猪一样把自己女人给宰了,可等他气消怒减的时候,他们还是在一起盘算柴米油盐,还要一起育女生娃,共同策划他们的未来,又和好如初了。哎,你说这叫啥事?
那一年,邻家女人又怀了二胎,她肚子挺得老大。因为她那个屠夫男人想再要个男娃,她也还想再给他生个男娃。可在一个夏日,月黑风高的晚上,我和母亲从我叔叔家玩回来,挺晚了——人们在这个时间段,大抵都进入了梦乡。
我和母亲刚走到我家院子里,就又听到邻家女人的哭喊叫骂声,“操恁娘,你有本事打死我算了!”啪的一声,挺响亮,不知是巴掌还是耳光的声音。“你再骂一声试试?”是屠夫男人的声音。雷家女人的倔劲又上来了,对她男人破口大骂啊!啪,啪!又是一声声响亮的脆响。我仿佛看到了那个屠夫正面露狰狞,对他的女人下着狠手。我想起了雷家女人正隆起的大肚子,想起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心瞬间揪得紧紧的。
太不是玩意了,她都这样了,他还这样凶残地对待她。“他不会伤到她肚子里的孩子吧?”我压低声音问母亲。“不会,应该不会,他不会伤害他自己的孩子的。”那一次,母亲的笃定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只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拉着我的手,悄悄地回了我们的老屋。
几个月后,雷家女人如愿以偿的为屠夫生下了一个男孩,圆了夫妻俩共同的梦想。
若从表象看,像雷家女人这样的家庭委实是很令人羡慕的——儿女双全,经济条件在一般人以上。可是在几年之后,一个让人震惊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村庄,我的邻家女人她患了脑瘤,而且已经是晚期了。这则消息让村里的人们情不自禁为她惋惜起来。
西邻婶子有一回在我家大门口,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跟我母亲说:“嫂子,她的这个病是让她的那个男人给气出来的,不光是打她、骂她的问题,他还很花心呢!”我母亲听了就惊诧地张大了嘴巴,唏嘘感叹着。西邻婶子兴致还是很高,继续喋喋不休:“听人家说,她那时候是让她那个娘家哥哥害了她……”
西邻婶子就说,邻家女人的娘家哥哥,当初和那个屠夫,是怎样要好,怎样志趣相投的朋友,为了好上加好,于是他就把自己的亲妹妹和屠夫,撮合在了一起。当然,这些都是闲话,不值得深究。但邻家女人日益枯萎的模样却是千真万确的。她已无力和她的屠夫男人赶集卖猪肉了,她只在家里守着家,像一只快要燃尽的红烛。
那天冷不丁的又看见过她一回,她拿着叉子出来拨拉她家门口的那些湿漉漉的柴火草。她行动迟缓,头上包着一个正方形的围巾。我母亲见到她,就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笑着和她搭讪,她也笑着和母亲回话。可我还是看到了她眼里闪烁着那种,犹疑、躲闪的目光。她,母亲,我,就在一种相互刻意营造的气氛里告了别……
从那以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她。
让人气愤的是,她尸骨未寒,她的屠夫男人就把另一个女人带回了家。西邻婶子说:“那个女人是屠夫同学的遗孀,邻家女人还在世的时候,俩人就好上了……”更可气的是,邻家女人的一双儿女,还亲昵地喊那个刚来的女人“妈妈”。
我心里为我的邻家女人抱屈,鸣不平。其实,屠夫新迎娶的这个女人,长得挺好看的,比邻家女人要好看。我却刻意躲避着她,不想和她搭腔。
真奇怪,那个屠夫对自己的结发女人,怨恨,暴打不已。可对这个女人,却疼爱,珍惜有加。自从这个女人进了门,他家再也没有传出过吵闹打架的声音。直到许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人生与婚姻,原是一本太厚太重的书。不是谁都能从一开始就读得懂,更不是仅仅通过一些表象,就能参悟透别人的婚姻。大多数的人,都曾在世俗的烟火里受过伤、挣扎过。
邻家女人如是,那一代人如是,我们亦如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