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换票儿(微型小说)
我拖着行李箱,尾随着前面排起的长龙,艰难挤进了列车七号车厢。
还是首发站呢,咋也是人山人海的,我在心里盘算着。
不知是因为空间过于封闭,还是人太多的缘故,我刚进车厢,就差点儿被扑面而来一股热流撞个跟头,这浑浊的空气,如隔过一夜的面汤,酸酸的,混着难闻的气味儿。
过道儿里站满了人,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和口袋,塞得人寸步难行。几个民工模样的人,坐着自带的折叠马扎,悠闲地嗑着瓜子。一个三岁左右的女孩儿,扑在母亲的怀里,正哭得撕心裂肺。年轻的母亲,用手轻拍着孩子,眼睛无助地盯着窗外。这趟始发车,仿佛从更远的地方就装满了人。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终于找到自己的座位。还好,是靠窗的位置。
我刚坐下,一位大姐“咣”地一下,一屁股坐在了我的对面。听动静,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她五十出头的样子,头顶一头细碎的卷发,嘴唇上涂着暗红色的口红,才坐下,就对我说:“哎呀妈呀,可挤死我了,这车是人坐的吗?我跟你说,我从通州过来,倒了两趟地铁,差点没赶上……”
大姐一开口,声音就盖过了车厢的嘈杂。她说起话来眉飞色舞,似乎像拧开了的水龙头,哗啦啦地往外不断倒着话,好像我们早已相熟已久。为避免尴尬,我只好点头,偶尔应上一声,心里却盼着她能早些停下来,歇口气。
车到了林州站,又一拨乘客蜂拥而上,原本就密不透风的车厢里,此刻就连转身的余地都没了。一位女服务员推着餐车,吆喝着英勇走过,纽扣竟被搞丢了两个,只能用手揪着衣襟,脸红彤彤的,羞成了哑炮。这时,过道儿一阵骚动,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男乘务员,从人群中挤了过来,挤歪的帽子扣在头上,手里高高举着一个篮子,里面是鼓鼓的白色袋子。他边走边“嗯,嗯”清着嗓子,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仿佛像说单口相声似的,面对乘客们开了腔:
“各位老铁,各位旅客,大家好!”说着手搭凉棚向大家敬了礼,帽子歪向一边,看着有些滑稽,“大家站着坐着都是个累,我来给大家解解闷。耽误大家几分钟的时间。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本次列车的乘务员,我姓钱,名字好记,我叫钱多多。今天,我不查票,我也不给您补票,我是来给大家送健康来了。这篮子里是驼羊奶,大家听说过没有?这驼羊啊,可是生活在海拔四千米以上的高原上,人家可比咱生活水准高,它喝的是冰川水,吃的是虫草参,挤出来的奶啊,那可是奶中的黄金。专家们说,小孩喝了呀长大个子,老人喝了呀三高忽忽往下降,年轻人要是喝了更不得了,哎——对象都能好找!”
这声情并茂的表演,让车厢里好多人笑出了声。
钱多多趁热打铁,借机把价格一亮:“这驼羊奶,市场上原价三十块一袋,今天厂家搞活动,大优惠啦!一百块钱五袋!”说着,他从篮子里取下出两袋,举在空中晃着,“三十一袋,一百五袋,哪个更划算,您自己算算看。来,哪位大哥大姐先来?过这村,可没有这店喽!”
话音刚落,便有人犹豫着举了手。钱多多眼疾手快,几袋奶眨眼间就飞了过去,扬起了收款码,扫码付款一气呵成。接着,又有人举手要买,车厢里竟比刚才更热闹起来,让人感觉不是置身在长途跋涉的列车上,而是穿行在某个乡村热闹非凡的集市。
对面的大姐这时坐不住了。她探着脖子看了又看,嘴里不停地嘟囔,而且声越来越大:“三十一袋?我看,你卖的这也太贵了吧?网上才卖多少钱?我才不上这个当呢,你以为我没有手机呢?”
她边说边翻着手机,眼睛紧紧盯住屏幕。
那个钱多多,似乎长了个顺风耳。他向大姐凑过来,一脸笑嘻嘻地说:“姐,我这个产品,可是惠农专供的,价格低,假一赔十。您千万别轻信网上。”他一一边说着,一边讨好地向她挤着眼睛。“初次见面嘛,支持一下小弟。小弟这厢有礼了!”说着弯腰做了个万福的样子。手却没闲着,从篮子里拿出五袋驼奶,放大姐的腿上。大姐坐在那儿,用手拨拉着驼奶,嘴里仍在念叨:“太贵了,一百块钱四袋,咋不拿刀宰人啊!”
钱多多蹙了一下眉,一袋驼奶又落在她的腿上。
“还是贵啊。”
又飞过来了一袋。
大姐的表情似乎松动了些,可嘴上却丝毫不退让:“如果你再给我加一袋,我可以再考虑考虑。”
钱多多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笑容更深了。他又扔过去一袋,动作已经没有刚才的潇洒了。这一回,他又多加了一袋奶糖,塑料包装袋哗啦一声落在桌面上。此时,他的篮子里已经快见了底。他额头上出现了细密的汗珠,他随手抹了一把,语气软得像棉花糖:“亲姐,您看这都多四袋了,还饶上了一袋奶糖,总共就收您一百,您扫个码,到底行不行?”
那位大姐的手,始终在手机上划拉着。忽然,她把屏幕举到钱多多的眼前:“你看看,你看看,人家网上才卖九块钱一袋,你这不是太黑了吗?九块,你算算,四袋才三十六块,你竟然要我一百块?”
钱多多的笑容僵住了,但一瞬又迅速堆了回来:“姐呀,网上的东西您也真信?那东西能一样吗?您看我这驼奶的包装,您看这防伪标识,您再闻闻这味儿——”他把一袋奶放到大姐的鼻子底下,大姐忙偏过头去躲开,脸上的表情却已经不那么坚定了。
桌上的东西堆了那么多,已经超过别人买的两倍了,这让她些不好意思,终于从包里摸出钱包,抽出一张百元钞票,拿在手里,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号码,不舍地递给了钱多多。钱多多看也不看,随手往左边裤兜里一塞,转过身就往前面的车厢挤去,一边走一边喊:“驼羊奶,驼羊奶,还有哪位要的?大家可要抓紧机会喽!”
列车在铁轨上一路急行,窗外的田野排山倒海般向后退去。
我正斜靠着车打盹儿,忽然听见对面大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哎,我说,你过来,你过来!”
原来,乘务员钱多多不知什么时候又转了回来,手里提着空篮子,看样子是销售一空,准备收工了。大姐站起来,“噌”地一下,抓住了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说:“这驼奶,我不要了,你赶紧给我退了。”
钱多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姐,给你那么多,咋还说退就退?”
“我家那位不好说话,我花一百块钱买这几袋破奶,回家要是让他知道,非得跟我打离婚不可。”大姐的语气又急又硬,像是真的,又像是随便扯了个借口。
乘务员钱多多呵呵地笑出了声,露出了一口白牙:“姐,您这老公也太不懂事了。你这点主都做不了?哪还是新时代的女性,一跺脚,换个听话的得了?”
旁边的人都笑了起来。对面的大姐却不接这话茬儿,仍死命地抓住他的袖子不肯撒手。无奈之下,钱多多长叹了一口气,另一只手伸进右边的裤兜里,摸出一张百元钞票,递给了大姐。大姐看着他从右边裤兜里掏出钱来,忙接过来看,眼睛微微一亮,飞快地塞进包里,用手紧紧按着包口,像是怕它突然飞了似的。
钱多多把驼奶和奶糖扔回篮里,摇着头挤过了人群。
“好歹大姐给你当了一回托儿!”
说完,她惬意地向后一倒,脸上漾起一丝隐隐的得意,嘴角兴奋得微微翘起。
她打开手机微信,按住语音键,破天荒把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传到了我的耳朵里:“哎,听我说,老公怎么也猜不到,麻将桌上收的那张票儿,让我给弄出去了。”
听到这儿,我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那张“票儿”,估计是给乘务员钱多的那张百元钞票。原来,买驼奶又退掉,根子却在那张“票儿”上。眼前的这个大姐真是不简单,演技真的是一流。她把自己的假币,换成了乘务员兜里那张真钱——嗯,至少她以为是真钱。
广播里,乘务员正播报到站提醒,我马上到站了。
列车的速度慢下来,我取下行李箱。对面的那位大姐也站起身来,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你在这一站下车吗?”她又打开了话匣子。
我“嗯”了一声,不想和她多说一句话。
车终于到站了。
我逃也似的下了车,快步走到站台上。一阵风吹过来,我大口呼吸着这久违的清新气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在地下通道里,我又看到了那个大姐的身影。她走在我的前面。走着走着,她停了下来,从包里取出一样东西,掂在掌心上,看来看去。
我从她身边经过时,发现她的脸色已经阴沉下来。
“妈的,还是让人给算计了,这也是假的!”
她的手上,是一张百元钞票。
我愣愣地望向她。
此刻,一声长长的、沉闷的汽笛传来,列车已经启动。
她仍黯然地站在那里,愤怒、委屈和不甘,在胖胖的脸上搅成了一团。
这趟列车究竟能走多远?那张假币到底又能走多远?也许它们会一直往前,直到撞上另一堵墙。
“不会有人能在一张假币上走得很远”,这,我清楚地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