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间山河
　　
　　 两枚门齿躺在展柜
　　 齿窝盛满蚌村的月光
　　 齿尖浅浅凹陷处
　　 百万年前的果核
　　 静静发烫
　　
　　 你削过的石片滑出地层
　　 轻轻擦过我书桌边角
　　 炭屑与鬣狗骨之间
　　 是谁，最早点亮不熄的火焰
　　
　　 你扬起脉石英的刃口
　　 劈开云南马踏过的风墙
　　 桑氏鬣狗，在讲解词里
　　 缓缓苏醒
　　 衔着半粒初生的太阳
　　
　　 今夜，我的牙床生根
　　 紧咬大地脉搏
　　 血脉滚烫
　　
　　 ※炎黄铸脉
　　
　　 两枚门齿埋在洛阳泥土
　　 等待百万年才长成
　　 姜水与黄河并肩流淌
　　 平逢山的骄虫敛起翅膀
　　 看少典氏走过
　　 有蟜氏的篝火
　　
　　 阪泉的尘沙落下
　　 陶罐上跃出第一条真龙
　　 蚩尤的骨箭沉进浊浪
　　 石斧，劈开最初的疆界
　　
　　 姓氏从渡口出发
　　 漫过马蹄与毡房
　　 你磨亮的石器突然清醒
　　 在每一缕祠堂香火里
　　 安放
　　
　　 今夜我咬破指尖
　　 血，滴进那蚌村
　　 深深的土层
　　
　　 ※秦俑汉骨
　　
　　 邯郸的雨
　　 在他脊背刻下诏书
　　 归来时，咸阳宫
　　 正以青铜浇铸版图
　　 他研墨
　　 把六国的河流
　　 研成同一道墨痕
　　 竹简的纹路里
　　 都压着
　　 被统一的乡音
　　
　　 那支军队
　　 从陶俑眼窝里
　　 醒来
　　 握着统一的锄
　　 也握着统一的弩
　　 制度如箭
　　 扎进新犁的泥土
　　 长出笔直的车辙
　　 直通帝国心腹
　　
　　 焚书的烟
　　 飘在咸阳黄昏
　　 飘成长城上
　　 戍卒望不断的荒草
　　 有人在夜里
　　 拉住铜车马的缰绳
　　 车轮下未熄的烽火
　　 仍在奔跑
　　
　　 直到一位老人
　　 蹲在染血的箭镞上
　　 磨一根针
　　 想缝补
　　 大泽乡的雷声
　　 却被雨水冲成
　　 陶片上
　　 未干的指印
　　
　　 而那些骨血与法度
　　 并未碎去
　　 都埋进
　　 汉家的山河
　　
　　 ※汉武空茫
　　
　　 收集天下竹简
　　 却漏掉竹简背面
　　 那俚俗小调
　　 夜半有人轻唱
　　 铜人掌心的露水
　　 突然动荡
　　
　　 他熔了祖庙铜鼎
　　 熔成新钱
　　 鼎在火中低鸣
　　 守鼎老臣长跪殿外
　　 膝间，已生青苔
　　 盐铁争论落在案头
　　 似残雪未融
　　 而草原漫过
　　 奏折里所有县城的边界
　　
　　 把匈奴逐向漠北后
　　 他开始害怕空旷
　　 在长安筑起高楼
　　 想望得更远
　　 年轻时埋下的伏兵
　　 仍在山谷里
　　 等一道从未发出的号令
　　
　　 五十四年
　　 他活成一枚通红的印章
　　 盖在奏章、地图上
　　 盖在方士进献的符箓上
　　 到最后，只余下空茫
　　
　　 临终前他听见
　　 草原深处
　　 被征服的河流
　　 慢慢抬高河床
　　 等着淹没
　　 他还没来得及
　　 命名的边疆
　　
　　 ※万里归航
　　
　　 驼铃把晨曦衔进沙粒
　　 帆影将星河织入潮汐
　　 你们用两种步伐
　　 丈量同一片月光
　　 一个在戈壁刻下干涸
　　 一个在浪尖托起磅礴
　　
　　 丝绸飘过风沙
　　 瓷器沉入碧波
　　 十三年风霜，磨亮
　　 节杖上的铜环
　　 二十八载季风，染透
　　 敕令里的朱批
　　
　　 葡萄藤缠绕珊瑚生长
　　 有人在史册背面
　　 听见更沉的回响
　　
　　 所有远行，终要归航
　　 两个名字，叠成一束光
　　 那双凿空万里的手
　　 轻轻捅开
　　 我的胸膛
　　
　　 ※草原铁骑
　　
　　 斡难河的雏鹰
　　 撕开最初的影子
　　 长出弯刀的骨骼
　　 他骑过的风
　　 至今还在草尖上
　　 等主人认领
　　
　　 苏鲁锭指向哪里
　　 哪里，便成故乡
　　 那些被马蹄踏碎的疆土
　　 在腰间皮囊里擦出火星
　　 敌血在喉咙里烧灼
　　 马鞍的铜扣硌进骨头
　　 那是他唯一的枕头
　　
　　 马蹄踏过的地方
　　 城郭与烟火起落
　　 荒年的泥土里
　　 总开着
　　 不知来路的花朵
　　 他在最远的西海边突然停步
　　 海水边站着一匹
　　 从未长大的马驹
　　 鬃毛缠着斡难河的月光
　　
　　 如今草原把他藏进
　　 每一粒尘土
　　 你弯腰拾起任何石子
　　 都可能硌痛一段
　　 正在沉睡的
　　 骑兵史
　　
　　 ※家国长城
　　
　　 祖父的箭镞
　　 钉进准噶尔的残阳
　　 化作沉睡的界碑
　　 风雪不敢越境
　　 孙儿的马蹄
　　 踏碎天山积雪
　　 伊犁河谷的泥土里
　　 埋下第一粒黍米
　　
　　 他们隔着一甲子对望
　　 一个弯弓
　　 将蒙古高原揽入围场
　　 一个抬手
　　 在雪域云端立起金瓶
　　 戈壁滩上两行辙印
　　 深深碾过岁月
　　 辙印里嵌着：
　　 一把断弦的马头琴
　　 半袋发芽的黍米
　　 和婴儿第一次啼哭时的体温
　　
　　 乾清宫灯火长明
　　 舆图在案头缓缓铺开
　　 指尖所至
　　 沙漠自然涌泉
　　 部落炊烟连起长城
　　 城砖下
　　 埋着未归的雁鸣
　　
　　 两匹白马立于山河尽头
　　 它们的嘶鸣
　　 让城墙变成一道
　　 被风吹斜的炊烟
　　 边疆便低下了头，
　　 开始学会用牧人的方言
　　 称呼每一座山
　　
　　 ※风骨千秋
　　
　　 江水从汨罗流到虎门
　　 用了两千年
　　 浪涛载着兰草的清芬
　　 也载着社稷的沉疴
　　 一个抱石沉底
　　 以骨为炬
　　 一个举火焚烟
　　 以志为戈
　　 都为让浑浊，看清
　　 自己的界限
　　
　　 《离骚》里种下的兰草
　　 在岁月里扎根、抽剑
　　 穿过秦汉的烽烟
　　 魏晋的霜寒
　　 掠过盛唐的风
　　 南宋的残山
　　 长成林则徐眼里的利剑
　　 一个被流放
　　 泽畔行吟
　　 把赤诚刻进《九歌》的余韵
　　 一个被革职
　　 西域望断
　　 把坚守写满戈壁的残垣
　　 中间，隔着整个帝国的兴衰
　　 隔着无数志士的辗转与长叹
　　 隔着寒夜里
　　 未熄的灯盏
　　
　　 当鸦片燃尽的硝烟
　　 混着粽子的清香
　　 投入江中
　　 有些人活着
　　 是为了让河流改道
　　 涤尽沉疴
　　 有些人死去
　　 是为了让河道不干
　　 薪火相传
　　
　　 共同留下的两个字
　　 刻在民族血管里
　　 从未褪色
　　 每一次脉搏
　　 都让这片土地
　　 轻轻震颤
　　
　　 ※忠魂跨山海
　　
　　 鸳鸯阵的影子
　　 连着抗联的雪原
　　 一个守护海波
　　 一个枕着长白山脉
　　 我从戚继光的血脉
　　 走向杨靖宇
　　 一段四百年的征程
　　 在史册里闪耀
　　
　　 戚继光把倭刀锻成犁铧
　　 杨靖宇把树皮嚼成火种
　　 中间隔着
　　 多少个沉默的关隘？
　　 有人用马蹄丈量
　　 有人用脚镣叩问
　　
　　 练兵实纪的墨迹未干
　　 冰天雪地里的呐喊又起
　　 每个汉字都站成哨兵
　　 凝望同一轮
　　 照过南北的明月
　　
　　 战旗从浙江卷到濛江
　　 在历史的隘口
　　 猎猎作响
　　 不是简单的传递火把
　　 而是淬炼更硬的骨头
　　 把每一次冲锋
　　 都刻进土地
　　
　　 当最后一个弹孔
　　 开出杜鹃
　　 我终于听见
　　 四百年前的海浪
　　 撞上了
　　 1940年的雪崩
　　
　　 ※星火燎原
　　
　　 鱼腹里的丹书
　　 已成泥尘
　　 狐狸的啼鸣
　　 沉于谷底
　　 斩木为兵的身影
　　 散作满天星辰
　　 张楚的旗魂，碾过
　　 一茬又一茬烽火
　　
　　 而井冈山的竹林正燃着
　　 根须缠着两千年前的暗火
　　 山腰间的星火点点
　　 如种子咬住石缝
　　 静候一场风雨的
　　 洗浇
　　
　　 那条挑粮的小路瘦了
　　 扁担压弯的月光
　　 仍亮如霜
　　 八角楼的那盏油灯
　　 把墨色熔成星火
　　 嵌进黄洋界的
　　 骨骼
　　
　　 所有烽烟
　　 本是一缕同脉
　　 从大泽乡的蓑衣上飘起
　　 落在井冈山的衣襟
　　 “王侯将相”的旧种里
　　 长出了无坚不摧的
　　 犁铧
　　
　　 ※巨人并肩
　　
　　 香山木棉
　　 根扎紫禁残砖
　　 韶山映山红
　　 沸涌湘江波澜
　　 有人裁衣东瀛
　　 把黎明缝进衣领
　　 有人灯下默读
　　 让宣言照彻寒天
　　
　　 兴中会誓言
　　 穿破晚清尘烟
　　 新民学会灯火
　　 点亮湘江岸边
　　 他们共抚一幅舆图
　　 指尖触到江河的震颤
　　
　　 有人以铜尺丈量山河
　　 有人以足迹开创新天
　　 帅府台阶
　　 以脚步绘制共和的轮廓
　　 井冈山路
　　 承一肩风雨苍茫
　　
　　 病榻遗嘱
　　 声声唤起民众
　　 雪山诗行
　　 步步播种理想
　　
　　 我站在南北之间
　　 陵石阶，承线装古意
　　 堂前柱，蘸万里朝晖
　　 两位巨人
　　 在历史深处并肩
　　 草帽与草鞋
　　 同温一腔肝胆
　　
　　 有人规划的山河
　　 铺向窑洞灯火
　　 “还看今朝”的豪迈
　　 融你未竟的春风
　　
　　 相视一笑
　　 步入晨雾
　　 只把一轮
　　 喷薄红日
　　 留在九州长天
　　
　　 ※一火越千年
　　
　　 炼丹炉无意伏住硫磺的火性
　　 皂角与马兜铃
　　 烧出第一声雷鸣
　　 方士们寻找长生不老的
　　 丹药
　　 却为世界留下
　　 硝烟的姓名
　　
　　 千年后有人在稿纸上伏火
　　 手摇计算器
　　 摇碎多少日月
　　 二十八载
　　 隐姓埋名的深冬
　　 算珠磨亮了
　　 理论的每一道坎坷
　　
　　 从孙思邈的砂罐
　　 到罗布泊的烈风
　　 从硫磺的火焰
　　 到核子深处的狂飙
　　 都是伏火，降伏雷霆的烈性
　　 让它只为光明
　　 绽放一声
　　
　　 当蘑菇云在戈壁
　　 缓缓升腾
　　 我看见炼丹人
　　 佝偻的背影
　　 与邓稼先凝望的眼神
　　 在同一缕晨光中
　　 化作世界
　　 最炽热的吼声
　　
　　 ※春满山河
　　
　　 布鞋丈量的土地
　　 泥土至今是暖的
　　 他把火种藏进弹壳
　　 埋入太行的褶皱
　　 硝烟散尽处
　　 麦苗从战壕里探出头
　　 绿色部队
　　 向平原开拔
　　
　　 黄河的浊浪曾没过马背
　　 他在浪尖上画下第一道堤岸
　　 当大别山的雪落进淮河
　　 枪托敲开的冻土里
　　 草根咬住弹片
　　 沿着封锁线的缝隙
　　 一寸一寸，绿过去
　　
　　 蛇口的第一盏灯
　　 是渔村睁开的眼
　　 浦东的塔吊把云层剪成请柬
　　 南风被种进混凝土
　　 秋天自己会拆封
　　
　　 香江的潮水涨过旧界碑
　　 紫荆花瓣落进他凝望的茶杯
　　 那双推开关门的手
　　 如今是万千条春风的指挥
　　
　　 当铁轨缝合，稻浪淹没
　　 他走过的地方
　　 新枝自己长大
　　 不需要举成什么
　　 只是绿着
　　 朝着光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