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文璞】游三苏祠(散文)
一
自2023年读了林语堂先生的《苏东坡传》,去三苏祠参观的心思就落下了种子。
岁在丙午,新春方至,年味尚浓。正月初三,终如愿得偿,暂别平日的喧嚣与忙碌,怀着一份虔敬与悠然,我们一家三口驱车前往眉山三苏祠。
出发前,我已通过网络平台对三苏祠做了大致的了解:它占地106亩,是国内目前规模最大,保存最完好的三苏纪念祠堂,留存16处古建筑,整体布局呈“三分水、两分竹,祠在水中央”的特色,祠堂区为三进四合院,主体建筑有飨殿、启贤堂、来凤轩、保留了传统祠堂风貌。
抵达三苏祠前,我们将车泊在停车场,在游客中心买票后,在一排安全围挡的指引下,我们来到三苏祠门口,驻足望去,只见大门敞开,上挂匾一块,挂匾上用金字赫然写着“三苏祠”,字迹苍劲古朴,与门楣相映成趣,透着一股沉静雅致的古韵。匾额历经岁月洗礼,虽不张扬,却自有一番厚重底蕴,仿佛无声诉说着三苏父子的文脉传承。大门静静伫立,似在迎接生每一位寻踪而来的访客。一方匾额、一方敞开的门,瞬间我将心中的向往与期待尽数唤醒,脚也接受到这份迫切,疾步而入,去探寻父子三人的根与脉对中国文化的墨染与氤氲。
二
进入三苏祠园内,只见古木参天,修竹婆娑,亭台临水而建,曲径通幽而行,没有刻意的雕琢,没有张扬的气派,却自有一股沉静端庄的气度,仿佛一位历经沧桑的智者,静静伫立在时光深处,等待每一位远道而来的知音,聆听一砖一瓦细诉故事、一草一木倾吐诗意。新春暖阳洒落庭院,温柔而不灼人,清风拂过,带来花木清香,耳畔是游人轻声笑语,眼前是千年文脉流淌,身心仿佛被这方水土轻轻包裹,浮躁尽散,安宁自生。
行至瑞莲池,目光便被这方池水牢牢牵引。初春时节,冬意未尽,池内枯荷满池,枝枝蔓蔓交错纵横,看似杂乱阻碍,却自有一番枯淡禅意。残荷虽无夏日亭亭净植、香远益清的盛景,却以苍劲的枝干,诉说着生命的坚韧与从容。池水清浅,一条红白相间的锦鲤在枝枝蔓蔓间悠然游弋,身形丰腴矫健,花纹雅致可爱,它在枯荷根茎间自由穿梭,或摇头摆尾,或静浮水面,全然不受池间阻碍的影响,更不在意岸边游人的围观喧闹。它不慌不忙,不逐不争,怡然自得,自在恰然,仿佛世间纷扰皆与己无关,只守着一池清水,享一份逍遥自在。
我被这条锦鲤在枯荷间的悠然与淡然感染,觉得此时观望锦鲤的我,也是尘世间的一条鱼,生活中遇到枯荷般的阻碍、风雨般的坎坷,常常会被外界的评价、世俗的纷扰所裹挟。此刻,我享受着属于自己悠然生活的锦鲤,自在恰然。东坡先生的“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在耳畔唱响。池中游鱼,正是这种心境的生动写照——心有定力,便无惧阻碍;心怀淡然,便自在安然。做人当如池中鱼,更当学东坡翁,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在纷繁世事中守一份内心安宁,于人间烟火里寻一份自在清欢。
瑞莲池不仅有灵动锦鲤,更藏着三苏故里的千年祥瑞与佳话。池中曾两度绽放世间罕见的并蒂莲,一枝双花,同根同心,娇艳动人,被视为天赐吉兆。如今,并蒂莲标本静静陈列于东厢房,花瓣虽经岁月沉淀,却依旧风姿宛然,向世人诉说着那段跨越千年的传奇。古人云“并蒂兆科甲”,北宋嘉祐二年,苏家池塘并蒂莲开,同年苏轼、苏辙兄弟同登进士榜,一时轰动京师,成就“一门三词客,千古四大家”的文坛盛事。这并蒂莲,早已不只是一朵奇花,更是三苏家风淳厚、才俊辈出的象征,是兄弟情深、同心向学的见证,是流淌在眉山血脉里的文化祥瑞,跨越千年时光,依旧在岁月中回响,让每一位观者心生敬仰,倍感振奋。
三
行至墨庄,“春江水暖鸭先知”主题画展令人眼前一亮。多位画家以灵动笔墨,将东坡诗意完美呈现,笔下鸭子姿态各异,或浮水嬉戏,或低头觅食,或振翅欲飞,憨态可掬,栩栩如生;岸边桃树含苞待放,枝疏影斜,春意盎然。寥寥数笔,便将早春生机与诗情画意勾勒得淋漓尽致。驻足画前,仿佛身临其境,能感受到春江水温,能听闻鸭鸣声声,能触摸到春日温柔。原本只在课本中诵读的诗句,在画作中变得可感可触、可见可闻,让人对“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有了更丰富的联想、更深刻的理解。诗意与画意相融,古典与现代交汇,这便是东坡文化的永恒魅力,跨越时空,依旧能打动人心,滋养心灵。
在启贤堂背后,林木环绕的空阔广场内,一尊活灵活现的苏东坡坐像立在浅池上。只见他左腿盘起,右腿撑地,左手拄着一块巨石,右手搭于右膝,身子向左倾斜,面容含笑遥望远方,苏东坡一生足迹遍布天涯海角,他艰难的人生经历反而成为了艺术创作的磨刀石,在这一时期他写下了前后《赤壁赋》的千古绝唱。人们多以《定风波》认识他旷达超脱的精神境界,他的天资常识与磨难的锤炼塑造了他的品格,在诗词中可以窥得一二。“东风知我欲山行,吹断檐间积雨声”“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是他积极进取的人生态度与佛道两家碰撞的产物。苏东坡的精神境界与品格,使他纵使被贬儋州,并未知诗中所写“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仍然传扬中原文化,鼓励发展生产。
四
漫步祠中,新春花木竞相绽放,为古朴庭院增添无限生机。最令人惊艳的,莫过于那一树树绚烂海棠。粉白嫣红的花瓣层层叠叠,缀满枝头,在暖阳下熠熠生辉,如云霞般烂漫,似锦绣般华美,开得热烈而不失雅致,绚烂而自带风骨。“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东坡先生一生爱海棠,以海棠自喻,即便身处逆境,也如海棠一般1,努力绽放生命光彩。新春佳节,与这一树海棠相逢,恰似与东坡先生的诗意重逢,花映古祠,文润人心,满目皆是美好,满心皆是温柔。此外,山茶红艳,迎春花嫩黄,各色花木错落有致,相映成趣,将三苏祠装点得春意盎然,让人在冬日未尽之时,便已提前触摸到春天的脉搏,感受到生命的蓬勃与希望。
五
三苏祠的动人之处,不仅在于景,更在于人,在于千百年来世人对苏东坡发自内心的喜爱与敬仰。行走在庭院中,随处可见不同年龄、不同身份的游人,他们以各自的方式品读东坡、亲近东坡,让这位千年文豪鲜活地走在人间。
在东坡画像前,一位青年男子驻足良久,正兴致勃勃地为同伴讲解。他从东坡画像中先生的长指甲、宽衣博带的服饰细节,细细分析先生所处的社会阶层与生活状态,言辞间满是专注与考究。没有空洞的赞美,只有细致的观察与理性的解读,以小见大,以细节见历史,让东坡先生的形象更加真实可感,不再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而是有血有肉、有生活气息的古人。
在“八娘伴母”雕像前,一位年轻母亲牵着孩子的手,轻声细语地讲述苏母程夫人与八娘的故事。她告诉孩子,苏家崇尚仁爱,爱护动物,尊重自然,苏母与姐姐以温柔善良、知书达理,为苏轼、苏辙兄弟营造了温暖善良的成长环境,用言传身教教会他们心怀善意、不伤害动物,热爱环境、热爱生活。温柔的话语,真挚的情感,在孩子心中种下善良与文化的种子,让东坡家风在代代相传中生生不息。
一旁有中年游客轻声闲谈,提及“八娘”便是民间传说中“苏小妹”的原型,言语间满是对苏家故事的熟悉与喜爱。这些口耳相传的趣闻轶事,没有正史的严肃,却充满人间烟火气,让东坡先生的形象更加亲切可爱,走进寻常百姓心中。
六
不同的人,以不同的视角读懂东坡、讲述东坡、传承东坡。有人敬他才华横溢,诗词文赋冠绝天下;有人佩他为官清廉,心系百姓造福一方;有人爱他豁达乐观,笑对人生风雨坎坷;有人学他热爱生活,于平凡中觅得诗意。我喜东坡先生的“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先生在《赤壁赋》前驻足良久,细细聆听视频中的诵读,女儿在墨庄吟着“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先知”,专注观看画展的的神情让我动容。
从白发老者到垂髫孩童,从文人雅士到普通百姓,千年以来,东坡精神从未远去,它融入民族血脉,成为中国人面对困境时的精神底气,成为平凡生活里的诗意光芒。正如国家领导人所说:“一滴水可以见太阳,一个三苏祠可以看出我们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东坡先生的一言一行、一诗一词,恰如滴滴清水,折射出中华文化的璀璨光芒,映照出中国人坚韧豁达、乐观向上的精神品格。
在三苏祠,我们慢慢走,细细看,水里的鱼、枝头的花、青翠的竹、亭台楼阁、廊桥水榭、诗词书章,或虚或实、或静或动、或幽深或开阔,我们的思绪跟着空间的变化而变化,或悲或喜、或敬或仰、或张或弛。在这里,能触摸到千年古韵的厚重,能感受到平凡生活的美好,能寻得内心深处的平静自在,更能读到东坡先生的精神风骨。
走出三苏祠,结束的是游览,升腾的是热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