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父母进城(散文)
一
小时候,村里穷,百姓生活清苦,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不被庄稼遮住眼睛,能披荆斩棘,走出地垄沟,在外面谋一份工作。但他们又希望有一两个孩子能留在身边,养儿防老,他们希望自己老的时候,有人能给自己拿药端水。就这样,他们内心的矛盾与日俱增,一道一道,变成皱纹,聚集在额头和脸上。妹妹学习差些,我们兄弟三人怀揣着“将来挣钱了,要买几麻袋饼干放在家里”的信念,学习一个赛一个,都是班级的尖子,后来恢复了高考,父母知道我们离开农村几乎是板上钉钉。尤其母亲,欣喜之余,已经开始焦虑“儿行千里母担忧”了。有几次吃饭的时候,母亲也不知在哪里听来的,看看我们兄妹四人说,谁筷子拿得最靠上谁将来离家就最远。母亲说完,包括不大在意的父亲,都把眼睛看向我,我这才注意到,自己拿筷子的手指,几乎就握在筷子的顶端。当时,我竟有几分自豪,觉得迷信的说法是那么温暖可爱。在大学里,我竟然豪情万丈地写下了一句诗:“不告别,我和小村的爱情就是愚蠢的。”表达的是好男儿志在四方的英雄气概。
不料,毕业时我却阴差阳错地分回了家乡县城。从管辖体制上,县城是县政府所在地,是全体人民心目中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我在县城读的高中,熟悉那里的每一条街道,乃至每一根草木,早已把它当成了家。我们那儿是农业县,当年,县城连像样的楼房都屈指可数,也不过是个多了几盏路灯、多了几家店铺的“大村子”,与繁华的都市相比,老实说,我很失落,心有戚戚焉。虽然形式上离开了自己生于斯长于斯的小村子,但本质上算是回家了,并没走出农村。即使丈量一下,县城离小村也不足五十公里。五十公里,无论如何也不能算遥远。显然,母亲的“筷子预言”不攻自破了。
参加工作后,单位没食堂,住宿可蜗居在办公室的一角,吃饭就成了问题,每月78元的工资,不足以支撑我吃盒饭、下馆子,我只好东一顿西一顿凑合着。父母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我们很快就讨论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父母年纪都大了,按照当地的风俗,迟早都要跟着老儿子一起过,我在家里兄弟排行最小,成了当仁不让的唯一。把家搬进县城吧,我提议。父母起初很兴奋,而后却犹豫。兴奋是听上去很美,毕竟是进城了,这在我们小村里定会引起轰动。犹豫的是,父母半辈子靠种田生活,要离开土地了,断了生活来源,等于自砸“土”饭碗。妹妹高中毕业,前些年帮着家里照看小卖部,现在等于待业在家。另外,大嫂去世后,小侄女跟父母一起生活,虽然大哥按月交生活费,但父母心里摆脱不了肩上那份无形的沉重。我的这点儿薪水,连自己都“浮”不起来,显然父母就没指望,他们总是很欣慰地说我,起码自己能养活自己了。这么低的底线,让我无地自容。他们还说,自己还能动弹,动惯了,一天不动就难受,多动动好,还能多活几年。
琢磨了一番,听了同事的建议,我决定让父母到县城里经商,由原来的种田改为卖菜。我发挥了自己全部的想象力,为父母勾画了一幅致富蓝图。虽然这意味着他们身份的改变,即由农民变成商人,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开玩笑说,父母这就算“下海”了。改革开放之初,“下海”是个热词,人见人说,不说出来都觉得烫舌头。我劝说了几次,父母终于下了决心,搬家。这时,日历已翻到1988年初秋。
二
清贫,有个好处,搬家方便。在收拾整理家什的时候,尽管父亲一遍遍重复着“破家值万贯”,要带走的东西还是不多,即使把没烧完的煤拉上,也就勉强装满两车。父亲找来的车,是一辆破旧的烧柴油的中型货车,跑起来后面冒着黑烟,像拖着一条粗辫子。什么牌子记不清了,这种车,平时也就干点农活,农闲的时候拉拉脚(东北话:用车拉人、拉货跑运输挣钱)。村民高家的,他家老二开车,这老二是我们的小伙伴,一起长大的光腚娃娃。他说不要钱,但父母还是坚持出了点油钱,说不能让人家白跑。
必须要记上一笔的是,在搬家之前,我所在的林业局下面有个车队,领导要帮忙派车,却被我坚决婉拒了。我当时虚荣心作怪,怕同事通过司机暴露我家里的情况。万一来两辆带拖车的大“解放”,都没什么可装的,多尴尬,没面子。其实,我家在村里还算富裕的,除了有三间土房,还富在“无形资产”。我家四个孩子,出了一个本科大学生,一个专科生,一个中专生。在当时,已算“奇迹”。乡亲们羡慕之余,暗中都在找门道,最后说我家房子风水好。我替房子想不通,泥辫子垒起的房子,还有些歪斜,竟然获此殊荣,以至于,听说我家要搬走,房子已被村里的首富宋家预购了。
房子虽然一般,但加上前后很大的园子,还是卖了一两万块钱。父亲用这笔钱,在县农贸市场前200米左右的地方买了一幢房子。不是一幢独立的房子,是一套连体房子中间那部分。还是土房,一间半,比村里的老宅小了一倍。显然,一间住人,一张火炕,靠窗的一角放了一张双人铁床。半间是灶间,即厨房,有一个低矮的锅台。锅台连着一只煤炉,煤炉连带着土暖气。当然,灶间开了个后门,可进入一间北方常见的偏厦子,可用来堆放一些杂物。搬来的东西各就各位后,倒也不觉得拥挤。那时年轻,也不懂得乡愁,只知道为一日三餐无着落发愁。于我而言,父母来了,家就来了,每天下班就有家可归了。在下班路上,忽然觉得,自己比那颗夕阳要幸福何止百倍千倍,同样是归途,它要去向何方?我欢天喜地。妹妹也算高兴,起码未来的妹夫在县城工作,两人也算“调”到了一块儿。小侄女还不谙世事,跟着爷爷奶奶,在哪儿都一样。只有父母脸上却看不出太多的乔迁之喜。
安顿好,每天我帮父母接送小侄女上学,父母和妹妹就开始试着做生意了。虽说不再有人提及“投机倒把”,但骨子里对那些买进卖出的生意人,父亲就从来没有好印象。无商不奸,村里那时来了个姓王的外省商人,变着法“伤人”,骗走了很多乡亲的血汗钱,更加深了父亲对商人的憎恶。如今,父亲却要和他们去打交道,甚至要学做那样的人了,我能想到,他心里是什么滋味。每天,他披星戴月去“二道贩子”手里以批发价“上菜”,然后拿到自己承租的摊位上,以零售价卖出。过程就这么简单,推及经商,好像有很深奥的学问,但归结到数学上,再浅显不过,所谓商业,不过是赚个差价而已。
刚开始,父亲怕遇见熟人,进好货就到处溜达,母亲和妹妹轮流看摊儿。我有空也过来照看下,特别是中午的时候。看见不识字的母亲账算得比妹妹还溜,我放心了。我夸赞母亲,母亲只是谦逊地笑着说:“我只会算小账。”言外之意指自己格局小。其实,这一买一卖过程中,彰显母亲的胸怀,三角两角的,她都给人家免了,说零头不要了。后来,看见父亲也是这样,老两口,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有几次,对方付款时,我亲见有人翻翻口袋,说没零钱了,并用恳切的眼神看着父亲,父亲把装好菜的塑料袋递给人家说,算了,下次再来。买菜人说“谢谢”离去,再来不来,不知道了。妹妹也和父母差不多,照着爹妈的样子学。
三
但几天下来,算了算,并不挣钱,甚至还还赔了钱,父亲自嘲“只赚了吆喝”。在吃晚饭的时候,我安慰父亲,不要着急,还是平息不了他心中的不快。可能我太随意了,没注意语气,惹得父亲有点火气大,调门反倒提高。他话的大意是,不用我说,这些他都懂。他用力将几盅高粱酒咽进肚里,那痛苦的表情,像吞一颗中药丸似地。母亲和妹妹也劝他,不要着急,听罢,父亲眉头舒展了,大家便一起你一言我一语找起原因来。
妹妹年轻,有小卖部的锤炼,叫卖、过称,迎来送往,自如放松。又过了一段的日子,父母也渐进角色,曾经沉默寡言的父亲敢于叫卖了,声音不大,但越来越响,不放过每一个从摊位前走过的顾客。一向谦逊朴实的母亲,开始自卖自夸了,顾客听她介绍一番,很多人还是在这里停下了脚步,选购蔬菜。我暗自观察,老两口回到家里,话题多了起来,显然有些兴奋。怎么进货?进来的货,怎么争取当天卖干净?父母达成了共识,三点以后,原价卖出,甚至打折卖出。“给钱就卖。”父亲嘱咐母亲。基本原则是,当天货,当天清。每天晚饭后,父亲将包里的钱往炕上一倒,两人一五一十数起钱来,并顺便把元角分整理好,分成一沓一沓的。有时,父亲还举起包来,晃得哗啦啦响,高兴得像个孩子,说道:“看,这么多钢堆(东北话:硬币)!”有时,父亲看着母亲一人整理,笑眯眯的,坐在一旁抽烟。同时,和母亲说着见闻,发现哪些菜好卖,还赚钱,并讨论着明天的打算。我的心情也因此放松下来,看着父亲吐出的烟雾,缓缓地在棚顶飘着,很蓝,很暖。
趁热打铁,一个周六,天高云淡,同在县城工作的二哥和我,一起约了在别的镇上上班的大哥,回到村里。把自留地里的玉米收了回来。为这事,父母一直放心不下,就像对待一个好久没回家的孩子,他们想起来就念叨。运回来的玉米棒子,当晚就堆在院子里,金光灿烂,像一堆黄金。父亲很早就把铁大门上了锁。他和母亲,在玉米堆前走了几趟,看了又看。
这回他们心定了,我也心定了,那一晚,一家人都睡得很香。
四
生意越做,底气越足。第二年夏天,妹妹出嫁时,父母像变戏法似的拿出钱,陪送了妹妹一台20英寸的彩电,让大家刮目相看。的确,父母的生意越做越好,也越来越会做,三千块钱,在他们眼中,不再是天文数字。
抓住北方冬季青菜不足且价格昂贵的特点,入冬前,父亲买进了几麻袋青椒,然后将青椒掰成入口大小的块状,用塑料袋,分成小包装,放在偏厦子里冻起来。然后,春节前拿到市场出售。这是生活经验,速冻的青椒用水焯后炒菜,味道不输给新鲜的青椒,又能卖个好价钱。还有,父母观察到,市场上卖豆芽的偏少,自己便动起手来生豆芽,黄豆芽和绿豆芽,一胖一瘦。母亲以前用盆生过,但用大缸生豆芽还是第一次,试过几次,终于成功了。这豆芽,同样抢手,常常天还没黑,上百斤豆芽就卖光了。一斤豆子大约生出八斤豆芽,豆芽的价钱比豆子便宜些,但也轻松获利。
不忍心,在1990年初秋,我还是兜头给父母浇了一盆冷水,费尽周折,为了前途,我调到佳市工作了。以前,我只断断续续和父母说过,当他们听到了这个消息,没有表现得特别震惊。他们既不反对也不支持。但我看到,他们流露出一种莫名的怅然。又是秋天,多事之秋,秋天为什么这么多事?1994年初秋,为了生活,我们一家三口去了上海。这次,不管有意无意,做得更加过分,跟父母没商量过,典型的“先斩后奏”。次年元旦,回佳市办调动手续,我先回到县城家里。本以为父亲会大发脾气,结果出乎意料,父母异常平静,只是问这问那,担心我们初到南方,人生地不熟,吃不惯,住不惯。我安抚着两位老人放心,却把那句“对不起”咬在齿间,直到走也没说出来。其间,听母亲讲,这些年,卖菜生意还不错,欠人的饥荒(东北话:债务)也还得差不多了。只是他们年纪大了,冬天太冷,有时出不了摊。说完这些,母亲显得有点儿忧心忡忡。第二天下午,我就返回了。父亲送我到路口,看着我走远。我说,回去吧。他说,路上小心。父子的对话永远那么简单。殊不知,那是我见父亲最后一面。
前两天吃晚饭,妻儿几乎同时注意到,我握筷子的手,几乎就握在筷子的上端。她们都说,以前没太注意,现在才发现,并说我这样夹菜不方便。我说,难改,习惯了。这时,我想起母亲从前说过的话,忽然意识到,母亲的“筷子预言”竟然牢不可破。母亲还健在,去看望母亲,要往返5000多公里。父亲逝世近三十年了,我相信他住进了天堂,只是,我离他更远……
不堪回首,想当年,我苦口婆心劝说父母,放弃生活了半辈子的乡村,搬进小城。而我却一次次远走他乡,最终离开小城,去闯荡自己的人生。如今,年纪大了,小城也变得很美,我尽量每年回一次小城,探亲、访友、走走看看,但老是觉得,没有一次回到了小城。
不管生活如何变幻,我们每一个普通人,都在描画着自己的生活的风景线。站在漫长的风景线上,难说有太多的精彩,但却必须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行走。
我庆幸的是,父母通过我们,借助时代,走进城里。他们从未觉得自己是这座城里最不入群的一群,自豪感从未打折,总说沾了儿女的光,还能够当几天城里人。
不论在哪里,不论什么时候,都要努力奋斗,这是父母的人生信条,不可动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