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中，我家门口最热闹的，当属春天。这份热闹并非来自人声，而是来自洋洋洒洒的樟树叶。无论我是否待见，它们总如期而至，从未失约。
　　
　　 一
　　 我家房子的右侧是一条三米多宽的马路，路旁立着一排高大的樟树。几枝粗壮、浓密的树桠早伸到我家三楼，另一棵树的几个大树枝直接伸到我家禾场。因离我家近，不知者总以为是我家的树，其实并非如此。这些年，我一直是无可奈何地与之相伴周旋。到底是它们陪我慢慢变老，还是我守着它们日渐茂盛，早已说不清。只知道，它们已经成了我生活中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樟树，四季长青，枝叶终年浓密。它也落叶，只是它们的落叶不在萧瑟的秋天，偏偏选在万物复苏、正值生机勃勃的春日。我家门口比较清静，不宽的路面上，除了最近几家的私家车、专门到水库钓鱼的车辆、以及小商贩的买卖车经过外，再难听到喧闹车声。因此，我家门口的热闹，全是樟树的落叶带来的，它们分明是特意赶趟凑热闹的。
　　 每年惊蛰一到，这些树叶便开始窸窸窣窣自然飘落，前后要持续几个月。泛黄的叶片悠闲落到禾场里、台阶下、房顶与天沟，它们是无孔不入，再偏僻的犄角旮旯都会有它们的身影。自然，马路上落得最多，常常匀匀铺上几十米。若在高空俯瞰，整条公路就像一匹缀着黄绿斑纹的长绸，甚是壮观美丽。树叶不分昼夜，如天女散花般随心所欲地飘。要是有风，更显潇洒飘逸、无拘无束地摇摇摆摆，还飞出各种各样的轻盈曼妙姿态。常常是上午刚扫干净，下午又积起厚厚一层。盛落之时，一边扫一边往我身上飞，扫了前面，后面又铺满。好似故意戏耍我、挑衅我，一次次试探我的耐心。
　　 春日的时光，本该安然闲适，我却被这没完没了的树叶，占去很多的时间去打扫，心中难免烦闷。堆积的哪里是树叶，分明是扫不开的烦躁，闷闷的，散不开。樟树不是我家的，马路也非我家独有，凭什么要每天消耗时间，帮别人家的树叶做清扫？自家的事都做不完，平白还添这桩劳心劳力的事，越想越心不甘。倔脾气上来，索性好几天不扫，随它怎么掉，怎么飞。别人能看，我也能看；别人能走，我也能走；别人能忍，我也能忍……
　　 可终究，是我家的出门之路。我不扫，树叶堆成了小丘，天晴踩得尘土飞扬、下雨又和成泥浆，没旁人来扫一扫帚。树的主人，他自家旁边的马路从来都不扫，又怎能顾及我这边？是他家的树不假，可树叶又不是他让掉的，这是自然时序，能享清闲，谁不愿图个自在！别人也只能在茶余饭后调侃几句。
　　 若遇大风，叶片似受到了某项特殊的指令，一窝蜂地打着旋儿，把我家空旷禾场当了舞台，此高彼低、没人奏乐、也没人喝彩，它们却翩翩起舞，欣喜异常，久不停歇。我家中大门稍微关迟，它们便毫不客气径直登堂入室，显摆它们轻盈的舞姿，留下满地踪迹。我性子再犟，也犟不过时节的更替，犟不过自然规律。我渐渐泄气，认了输。与掉落的树叶置什么气，它虽然有动作，却没有思维，气坏了我的身子，树叶不会给我买单。嘟囔过后，自己给自己找个台阶，拿起扫帚，默不作声清扫起来。
　　
　　 二
　　 年复一年，樟树愈发粗壮、挺拔、枝叶更茂盛。每年春天依旧进行着新陈代谢，所掉叶片只增不减。我生活在这大树旁，每天开门就必须要走的路，路面不干净，我自己心生烦外，他人路过似踩在棉花上，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和我一样不爽。因此，此段路，我家成员成了第一卫生责任人，我当主管。慢慢的，我的清扫动作不再是心不甘情不愿的轻狂，心渐渐趋于平静。扫马路，成了我平常的必修课，就像每日三餐做饭一样，不再抱怨。手中的长把扫帚，在地面用力认真扫过，绿中带黄的樟树叶摩擦出的声响很清脆，不再是噪音，成了美妙的音符。淡淡的樟香，萦绕周身，漫过鼻尖，还挺舒心的。扫得身上发热，就在大树下站一站，望望遮天蔽日的浓荫，感觉家门口的风景，也是这般美丽动人。大树下面好乘凉，的确如此，当是独享的一方世外桃源，也未尝不可。此时，我可以思绪飘远，天马行空地畅想外面我不知道的世界；也可以什么都不想，只在这小小的方寸之地，让自己安静惬意、随心所欲。歇了一会，又慢条斯理的重复着扫地的动作，将掉下来的小枯枝，捡到一旁。弯腰、清扫、聚拢，没有过于匆忙，也不再焦躁。悠悠的，眼中只有眼前的这些轻巧的树叶。
　　 路面重归整洁，干净了。脚下宽敞明亮，心情舒畅了。心中的杂念，也随之驱散。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我清扫的从来不止是地上的落叶，更是驱散心中的灰尘。路干净，心才会澄澈。这看似无用的义务劳动，实则是一场自我的修行。
　　
　　 三
　　 路，要常扫。心，要常清。人靠自修，心靠自清。“扫”，就是一个自修的过程。扫的是树叶，修的是心性。就像灶台上的油垢，不擦总在那里，耐着性子擦干净，锅亮火顺，菜饭也香。书桌子上的灰，不擦只会越来越厚，清理擦干净，看看书，心舒畅；写写字，字流畅。脏衣久不清洗，会浊气缠身，洗净穿在身上，自会神清气爽，做事倍感精神，效率必会提高。
　　 樟树上的老叶在掉落的同时，新叶也同时在生长。等到老叶落尽，新叶全部长成，整棵树的树叶完成了一次新老更替。它比前一年又长粗壮了一些，变得更加葱郁茂盛、高大威武。我也渐渐明白，那些让我烦躁的树叶，是自然老去、回归大自然的过程，是自然规律。这些自行飘落的树叶，看似是在给我的日常添乱，实则是在提醒我：平日里的杂念烦忧，当扫除，当清理，困扰内心的负担必须放下，如此，内心更充实，精神会愈好，生活质量会稳步上升。
　　 大自然，并非是来制造烦恼的，烦恼的是我们的心。热爱自然，不光是欣赏它迷人的光景，更要接受它的轮序。
　　 樟树落叶，自然的风，会清扫；做一个勤快的人，帮助风去清扫落叶吧，让路面干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