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奶奶过生日，她说她不要别的只想要块坤表。
　　 奶奶也真会要！我不得不佩服起奶奶的眼光。怎么说呢？邻居小丽她妈就有一块坤表，在我们村里可是独一份，老好看了。人家有个商店每次卖货，白皙的胖胳膊上戴着精致小巧的坤表，谁看了都羡慕地啧啧嘴。奶奶几次去商店回来，都会夸小丽她妈的表好看，花衬衫也好看。
　　 “人家那是啥胳膊呀？溜光一点褶子都没有。你那老胳膊老腿的，如果穿上那花衬衫再戴上那块表也不好看呀？”哥直言不讳地鄙视奶奶。
　　 只因为奶奶的意思很明显，她也渴望有块小丽妈那样的手表，那样的花衬衫。奶奶还没说话呢，母亲说话了：“不许这么和你奶奶说话！老人才应该戴贵重东西呢！咱买！”
　　 因此奶奶生日那天，母亲特意去了市里商店，打听了手表价钱，一百一十六块钱。母亲不带犹豫地掏出自己过生日时，大舅给的二百块钱给奶奶买了回来。剩下的九十块钱，母亲还给奶奶买回一件和小丽她妈一样的花衬衫。
　　 那天奶奶穿上那件花衬衫戴上那块坤表，领着我和哥假借去打酱油的理由，就去了小丽她妈的店。小丽她妈看见奶奶穿了一件和自己一样的花衬衫，又戴了一样的坤表也没说啥。哥却多了一嘴挑起了战争。哥说：“阿姨，你看我奶奶的穿着和戴的和你的一样，我家也不穷也有钱买。以后我再来找小丽玩，你可不许不让她和我玩了。”
　　 小丽她妈听后，撇了撇嘴说道：“和我穿一样，戴一样，就冒充大款来了？穷人到啥时候也是山炮。”
　　 小丽她妈傲视一切的态度，就给奶奶气得翻起了白眼。她连着打了几个饱嗝回道：“卖几天货，你就充起了城里人了？你个土鳖刚从土里破土而出吧？快去抖搂干净你身上的土渣子再和我说话！”说完，还用拐杖敲了敲小丽家的柜台。小丽她妈也不是善茬，两个人就撸胳膊挽袖子干了起来。
　　 奶奶打架还没忘了她的手表，她摘下手表递给我说道：“拿好！看我咋收拾她！”
　　 几个回合下来，奶奶被膀大腰圆的小丽她妈打倒在地，奶奶躺在地上绝不示弱，死死拽住小丽她妈的胳膊，一把撸下她的手表扔得远远的，另外一只手，还不忘狠狠撕扯小丽她妈的花衬衫。“哗啦”一下就把她衣服的前襟拽开了，小丽她妈的白胸脯一下就露了出来，她急忙放开奶奶，用手护着胸脯，跑着去捡自己的手表。
　　 奶奶趁着这空爬起身，抖搂抖搂自己的花衬衫上的土，领着我和哥就回了家。
　　 小丽她家在我们村里是属于有钱人，住着二层小楼，她姥姥和姥爷也被小丽她妈接到了家里。而小丽的奶奶和爷爷，却住在村里一个破旧的民房里。小丽她爸在城里一个包工队当包工头，每天耀武扬威的骑个摩托车回村。但他妻管严严重，对父母也不是太好。
　　 其实奶奶早就看不惯小丽她妈的德行，但别人家的家事也不好说啥。只能经常背地里去小丽的爷爷奶奶家看望他们老两口。小丽她妈对老人不好吧，还假惺惺地死要面子，不许外人接触她的公公和婆婆，更不许两个老人对别人说她的不好。所以，奶奶几次去她婆婆公公家送东西，只要小丽她妈看到了，都会往外赶奶奶。那时奶奶也碍于一个村住着，也不好意思弄的太生分了。但这次不同了，自从她和小丽她妈撕破脸了，她回到家就让母亲去集上买肉，包饺子，把老两口叫家里吃饭！
　　 饭桌上奶奶表示，她要出面管一下他们老两口的家事了。她是村主任，再不出头替民做主，她不如这个官不干了！正说着呢，小丽她妈来家里了，她这次是有备而来的，手里拎着一根大粗棍子，她是和奶奶提出赔偿问题的。她说，她的手表被奶奶摔坏了，让奶奶赔她表钱。
　　 当她看到她的婆婆公公在我家吃饺子时，大呼小叫地对她婆婆公公骂道：“天天供你们吃饺子，没吃够吗？跑这丢人现眼来了！”然后，她一把拽住她婆婆把她生拉下炕，让她和她公公赶紧回家。并说：“如果你们喜欢让村里人替你们打抱不平，那你们以后就和我和你儿子没有任何关系了！”
　　 奶奶上前阻拦，她挥起棍子对奶奶喊道：“我家的家事用你管吗？一个破饺子寒碜谁呀？手表戴不起学人家当大款，把我表赔了再说！”
　　 奶奶想了想问她：如果我赔了你表，你是不是就能对你的婆婆和公公好一点。也把他们接你家小楼去住呀？”小丽她妈以为奶奶平日抠缩不会赔她手表，想都没想说道：“只要你把手表钱赔我，我就接他们住小楼。”
　　 奶奶一听乐了，急忙说：“我这表是新买的就戴了一次，你的表也戴了有些日子了，我把我这个表给你。如果你不要，我就把它卖了赔你钱也行。”小丽她妈看了看奶奶的手表，一把抓过来左右看着嘴里说着：“这个表是新出的，是新样式。行！我就要它了。”
　　 奶奶又说话了：“这块表给你行，但你记着孝顺老人那是给自己积德，不是做给别人看的。你今天怎么对你婆婆，往后小丽就怎么对你，这笔账你自个儿算清楚。”
　　 小丽她妈听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她拿着表后面跟着两个老人回了家。
　　 虽然她回去后有一段时间没把婆婆公公接到小楼里住，但她事后也和奶奶说了，她想把小楼里面的那个房间打一个窗户，那样房间显得亮堂。老人喜欢火炕，她要找人重新安个火炕再接老人过去。
　　 小丽她妈自从拿走了奶奶那块坤表后，却一直没见她戴过。我几次去她家找小丽玩，都看到她妈手腕上空空的，小丽说那块摔坏的表，小丽爸给拿到城里修去了。奶奶还的那块表，她妈舍不得戴给锁起来了。
　　 小丽的奶奶以后会来我家了，她经常挂在嘴边的话是：“多亏了你们帮我，要不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熬不过那个冬天。”奶奶听了只是摆摆手：“邻里邻居的，谁家没个难处。人这辈子，种什么因结什么果，对老人好，就是对自己好。”
　　 后来有一天，我去小丽家，果真看到她家的小楼有工人在修理。没过多久，窗户也按上了，火炕也砌好了。年前，她爷爷和奶奶也被她爸骑着摩托驮着接到家里住了。
　　 来年五月十日，是奶奶六十六岁的生日，小丽她妈来家里了，她给奶奶拿回了那块奶奶的手表。
　　 她站在门口，搓了搓手，难得地露出几分不好意思：“婶子，以前是我不对。这表我拿回家，一直没戴过。我就琢磨着找个机会一定还您。您那天说的话，我听进去了。过去都是我不对！这些年您对我公婆的好，我都记着呢。”
　　 母亲炒好了菜，拉着她进屋坐。小丽她妈摆摆手，说家里火炕刚烧上，老两口还有她爹妈都等着她回去包饺子呢。说完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婶子，生日快乐啊。”
　　 那天晚上，奶奶把手表重新戴回手腕上，对着灯看了好一会儿说：“表又回来了，真好！这回我可要一直戴着它了，不离身了！”
　　 七十三岁那年，奶奶突发疾病去世了，临走的前一天她似乎有预感，她让母亲扶她下床，把手腕上的表摘下来，对着阳光眯着眼睛看着，然后让母亲找来一块干净的一块干净的纱布仔细地擦着，一边擦一边嘱咐母亲说：“茉莉呀！你一定要记着把这块表给我带到那边去呀！到时我好看个点。”
　　 奶奶走得安详，脸上带着那种我熟悉的、满足的神情。我能想象到她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里，一定也会如生前一样自来熟，很快会和邻居打好关系。还会炫耀地撸起袖子逢人便说：“这是我儿媳妇给我买的坤表，我们家属院独一份呢！”
　　 那块表终究是跟着奶奶去了。多年以后我才渐渐明白，奶奶执意要带走的不只是一块表，更是一份她珍视了一辈子的体面与尊严。表针停在了某个时刻，可有些东西从不会停止流转——比如善意，比如人心。它会在人与人之间传递，在时光里沉淀，最终变成比时间更长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