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韵】来处与归途(散文)
母亲静静地躺着……
那是2025年12月30日,母亲去世后的第三天。早晨九点多,她被推进火化室。母亲躺在金属板上的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她要走了。狭窄的通道前方,熊熊烈焰照得一片通亮,她将从这刺目的光中穿过,化作烟尘,重新落于我们眼前。从此,世间再没有“母亲”这副身躯。
我的心猛然一颤,恐惧升腾,空荡荡的,仿佛悬在黑洞边缘,随时会坠下去。我放声大哭,在这高阔空荡的大厅里,死死抓住身边唯一的依靠——手指深深掐进大哥的胳膊,所有的暗流仿佛都顺着指尖涌出。许久,黑洞里透进一丝光。我站稳,再次望向那片炽烈的火焰。我定定地站着,想陪她走完最后一程。尽管她已离去,躺在冰冷的铁架上,可“她”在那里,于我而言就是存在本身。我想再看她一眼。
上一次见她,是一个月前。我从西安赶回河南永城老家。动身前几日,不安时常涌来,母亲的身影频频入梦。内心有个声音越来越响:不能再等了。安顿好家事,我来到母亲住处。推开门,她正坐在沙发边上。察觉有人,她转过头。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瘦骨嶙峋,尚且温暖。我唤她,她仰起脸,笑盈盈地问:“你是谁呀!”我也笑了。她端详片刻,又说:“我觉得你好面熟。”一股暖流渗进心里。真幸运,母亲还能觉得我是熟悉的人。接着,她语气变得确定:“你这个人,是我特别熟悉的人!”情绪的涟漪在胸中荡开,只是那枚名为记忆的石子,早已沉入混沌的湖底。
见她身体尚安,我悬着的心落下。那些关于失去的隐忧,像晨雾散佚。我是有母亲的人。欢欣像春日里悄悄探出头的草芽,怯怯的,又藏不住。母亲患阿尔茨海默病已经三年。上次见面,她还能脱口叫出我的名字。光阴是一把无情的刻刀,正将她近一个世纪的意识痕迹磨平。可我依然感到一种近乎悲壮的骄傲:我有母亲。我的人生,尚有来处。
早晨,她醒来,摸索着为自己穿衣。我守在一旁。九十多岁的老人还能近乎独立地完成这项日常,于她,是一种尊严;于我,是一种自豪。她一寸寸挪到床沿,双手抓住那张四方塑料凳,像抓住唯一的浮板,支撑着身体向沙发挪移,脊背弯成近九十度,像一只被岁月烘烤到蜷曲的虾,脸几乎贴上凳面。终于蹭到沙发边,她缓缓坐下,弯下腰,提好鞋。一天,便从这艰难的序曲中展开。
用温热的毛巾擦脸、手、胳膊,用梳子轻轻梳理稀疏花白的头发。早餐是一块红薯、一角韭菜盒子,一碗颤巍巍的蒸蛋羹——那是大哥特意学的,入口即化。可母亲总会皱起眉,示意我吃掉,等大哥回来,她迎着他疑惑的目光,轻轻说:吃完了。她原本不大的食量,在最后的日子里越发清减。一日一蛋,都是负担。
早饭后,我挨着母亲坐在沙发上。在她催眠似的喃喃低语里,浅浅补个觉。有时被她忽然提高的絮叨惊醒,我会埋怨她:“都怪你,把我吵醒了。昨晚我没睡好呢!”她的世界早已沉寂,但她能读懂我脸上的表情。她总是用一双浑浊却含笑的眼睛望着我,仿佛我仍是那个小小的孩子。在她的面前,我确实是个孩子。
母亲说有点冷,我摸摸她的手,冰凉。便取来外套,蹲在她身前,帮她穿上。一颗颗扣好扣子,理平衣襟。母亲顺从地配合着,忽然紧紧抓住我的手,说:“你真好!”我看向她,她眼角的皱纹里盛满笑意,那笑容里毫无保留的依赖与满足,让她整张脸像被暖光笼罩的婴儿。
我们和远方的姐姐视频。屏幕亮起,母亲露出温柔的、略带茫然的微笑:“你是谁呀?我不认得。”我和姐姐相视而笑。她努力在记忆的深海里打捞,转过头认真问我:“她是谁呀?是你的姐姐还是妹妹?你们是姐妹吧?”那深埋血脉深处的情感,破土而出,在她脸上开出一朵温暖迟钝的花。母亲微微扬了扬下巴,目光柔和,缓缓吐字:“漂亮……你好漂亮!”她自顾自地笑着,轻柔地重复着“漂亮”。她的脸在屏幕的光晕里平静而专注,有一种婴儿凝视世界时的纯粹。
午后,我把母亲扶上轮椅,推她去小区里。阳光明亮,三三两两的老人坐在暖阳里。我们沿着林荫道慢慢地走,到西边开阔的健身器材处停下来休息。我和母亲相对而坐。她忽然问:“你从哪里来呀?”我凑近她耳边大声说:“我从西安来。”她眼神茫然。“你以前也住在西安,记得吗?”我问她。她摇摇头。
“你是从侯河村来的吗?那是俺老家”。母亲滑入自己的时空,“我住东头,你住哪头?”我沉默。“侯超鹰,是俺父亲。”她的眼神里透着庄重。“侯庆全是谁呢?”“是俺弟弟,叫七斤。”她说着,抬着头望向高远的天空。那一刻,她的眼神清澈无比,整张脸仰向光亮,仿佛一个在辨认云朵形状的婴儿。“我叫侯清澜。”她一字一顿,报出这个名字。这和她户籍档案上的名字不同。但我相信,这一定是她最初、最真实的名字。即将走完一个世纪的母亲,在生命尽头,固执地辨认自己的来处,并且试图带上我,一起回望。
这让我想起,两年前,母亲尚且有几分清明,我推着她在小区林荫道上,她突然抬起头,目光掠过不远处一栋楼,喃喃自语:“小艺,是俺儿。”那一幕深深震撼了我。在暮色四合,记忆即将被永恒黑夜吞噬的前一刻,她生命最深处永不磨灭的印记,依旧是她孩子的名字。她的名字我记下了,我的名字她也没忘。我们各自的名字是这条血脉之链上最后的结。
“天,晚了。”母亲望着西沉的太阳,紧紧攥住我的手。我也握紧她的手。那只手骨节嶙峋,青筋凸起,咯人。“你别走,就住在这。”她看着我,语气有些紧张。这紧张刺破了她记忆外围混沌的茧。此刻的她眼神清亮。我迎向那目光,里面映着最后的夕光,亮闪闪的。
母亲再次流露出这样的依恋,是在我临别的前日。她坐在沙发里,我坐在矮凳上。她侧身,目光软软沉沉地落在我的脸上,声轻如耳语:“你走了,我会想你的。”这句话,成了我们之间最后一次深切地交流。我祈盼她的生命如古井绵长,心底又盘踞着终点冰冷的忧惧。正是这份爱惧,让我对最后的相处,每一寸光阴,都温柔以待。这最后的相伴,已融入骨血。回首,那一片温暖的余光,我已无遗憾。
再次见到母亲,是一个月后。那个清晨,大哥接连打来电话。他说母亲持续高烧,昏迷不醒。世界瞬间静音,我哽住了。第二天中午,我赶到老家医院。母亲侧身蜷卧,身躯几乎被白被淹没,只露出一张蜡黄的脸。双眼紧闭,嘴唇紧抿,身上插满管子,针头扎在浮肿的右手背上,冰凉。呼吸又急又短。
大哥说,她高烧40度不退,一直昏迷。只有刚送进医院那天短暂清醒过,大声嚷着要回家,狠狠掐他的手臂。年轻的女医生进来,掀起母亲衣襟——臀部上方赫然一块深褐色的褥疮。她帮母亲翻身垫好,把大哥叫到门外。我听见大哥说:“我们接受现在的治疗,也接受一切可能的结果。”
我看着母亲。她的额头渐渐舒展,脸颊变得光滑,呈现出一种近乎婴儿般的平静。我惊恐地意识到,她的生命正在溯流而上,回归原初。我害怕她消失。渴望她醒来。再看我一眼。我伸出手,轻轻拍打她的脸颊,企图叫醒她。一切都是徒劳。直到下午五点……我的心被骤然掏空,嚎啕大哭。
此时,母亲的身体静卧于金属板上,即将被送入熔炉。我望着那片吞吐不定的光,它像一头沉默的巨兽。一切无法阻挡,她被缓缓推送向前,滑入洞口,滑进那片能将一切熔化的炽白之中。紧接着,一道沉重的铁门自上而下,带着金属的决绝,轰然闭合。一声巨响在空旷中炸开,像一记重锤落在我的心头。那扇门关上的声音,比之前所有的哭声都彻底。
我没有看表,可那个时间自己刻进了脑子里。我的视野被强行定格——9点46分,这个数字像一枚冰冷的钉子,将那一刻永远楔入我的生命。转身,身后是令人眩晕的空旷。我站在那里,第一次确切地明白:从此,我的人生,只剩归途。
几日后,诸事办完,我返回西安。车子经过母亲的村庄,大哥指着前方灰白的水泥路说:“这就是乡里赶集的街市。母亲很小的时候就跟随外爷一起赶集。”我望着这条路。灰白色的马路,两边高挺的白杨,远处空旷的田野。
我蓦然想起八岁的自己,第一次跟随离家二十年的母亲返乡,我们一前一后走在这条土路上,谁也不说话。路上卷起尘土,我努力让自己的脚印叠在她的脚印里。这是我们一生中第一次共同走向她记忆开始的地方。此刻,隔着四十多年的光阴回望,我仿佛又一次听到,近乡时,母亲脚步声中渴望而又慌乱的心跳声。
恍然间,我看到身材高大的外爷推着板车,身穿小花褂、扎羊角辫的我坐在上面,颠簸着穿过拥挤的集市。我睁大了眼睛,看向那些陌生的面孔、货物、牲口,看向这个我母亲出生的世界。一切都新奇无比。那是我生命来时的路。它记下了外爷、母亲和我的脚印。而我,正走进没有他们的余下的路。只是,再也没有一双手,能让我紧紧握住了。
我父亲,走了十年了,他最后的一句话:好好照顾你妈,别让她受苦。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