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瘸腿辉(散文)
第一次吃白腐乳,是“瘸腿辉”送我的。
那年我休学在家,在闺蜜大米的介绍下找了一份看皮带的工作。我每天上班会带饭,然后会去锅炉房热饭。我们班看锅炉的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他瘸着一条腿,干活倒挺利索。人们都叫他“瘸腿辉”。
还记得第一次去锅炉房热饭,看见饭箱冒着热气,我不敢上前。正犹豫着呢,一个皮肤稍黑,浓眉大眼的年轻男子瘸着腿向我走来问了句:“新来的吧?来我给你放。”说完,他接过我手里的饭盒帮我放进了饭箱。
那天是中班,等我晚上去拿饭时,饭盒太烫,我左右换着手一不注意,饭盒就掉在了地上,饭菜扣了一地。我“妈呀”一声低头去捡,捡起了饭盒,无奈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饭菜,正要离开。这时,那个帮我放饭盒的年轻人走过来,对我说:“我今天正好多带了一份饭,你如果不嫌弃,就对付吃一口吧。”
本来我想拒绝的,但肚子这时候不争气地叫了几声。而且我想想离下班还有几个小时,还要打扫卫生锄料,不吃饭也没力气呀!又看他态度诚恳,架不住他说,就随着他去了锅炉房休息室。他给我拿出一盒白米饭,一盒油菜香菇,还从一个小瓶里,夹出两块像白豆腐的东西让我吃。他说,这是他妈做的白腐乳。
第一次吃白腐乳,那种香让我情不自禁两口就干掉了一块。另一块我也三下五除二,给吃掉了。他看我爱吃,就急忙把小瓶递给我说:“爱吃就都吃了吧。”
那天小瓶子里的五六块腐乳,都被我吃得溜光,一盒白米饭也让我吃得一干二净。我走出锅炉房时,瘸腿辉还对我说,明天他会给我装一小瓶让我来拿。
第二天我去锅炉房热饭,他果真给我拿来了一小瓶白腐乳,并说:“分给工友们吃吧!如果他们爱吃,明天我还给你拿。但记得把瓶子给我拿回来呀!”
我拿回岗位休息室,分给了单位工友,他们吃后都说好吃。刚开始他们还以为是我从家带的呢,都让我明天再拿一些。但当我说是锅炉房那个男子给我的时,他们立马说:“你怎么能要他的食物呢?他可是个贼呀!”
从工友嘴里我了解到,瘸腿辉的腿就是几年前,去家附近的食堂偷带鱼时,被大狼狗追得无路可逃,跳墙时摔坏的。
“他为啥要偷呢?”我问。
工友说:“那还不是因为嘴馋,说不定他给你拿的腐乳也是偷的呢!”
听了工友的话,我很后悔不该吃他的饭,接受他的白腐乳。我第二天去锅炉房热饭,把那个空瓶子还给了他,转身就走。他在后面说了啥,我也没听到。
那天下班的时候,皮带跑了不少焦炭,足有一翻斗车那么多。班里其他人都下班回家了,唯独我还没有锄干净那些料。过了夜间十二点半了,我累得喘不过气来,哭的心情都有了。我扔掉铁锹,蹲在地上说啥不想干了。这时一个人走到我面前,捡起我的铁锹,默默锄起料来。我抬起头看到瘸腿辉正奋力扬着铁锹,锄着料。那一刻,我浑身充满了力气也站起身来,随手拿起皮带料斗里的另一把铁锹和他一起干了起来。
在瘸腿辉的帮助下,不到夜间一点钟的时候,淤的焦炭就全部清理干净了。
原来那天他也给我带了一瓶白腐乳,我去还瓶子,他看我着急忙慌地走了,就喊我下班来拿。结果下班的时候,也没见我去拿。听单位人说我正在处理淤料,就急忙来我岗位找我。那天多亏他的帮忙,不然我真不知道如何应对那些淤料。
我和瘸腿辉一起同行回家,在路上他和我讲起了他的家事和他的腿。他说他三岁的时候,他父亲就去世了。从此后,他母亲带着大他五岁的哥一起生活。他母亲为了养他哥俩供他俩上学,什么脏累重的活都干过,甚至还几次偷着卖血。他十四岁那年,他哥考上了大学,家里实在没钱呀!赶巧的是他母亲也累病了,躺在炕上发起了高烧。他哥就说大学不上了,他去工地挣钱。他母亲听后,强挣扎起身让他哥背着她,挨家挨户敲门借钱,甚至跪在地上求邻居帮帮她的孩子。在他母亲的努力下,邻居凑够了钱,哥去上大学了。而几天后,他母亲的病也越来越重了,几次昏倒在家里。他把母亲背着去了医院,哭求医生治治他母亲。医院急诊室的王医生,看他母亲病情严重,就破例收治了他的母亲。并号召医院的医护人员捐款,交了住院治疗费。母亲得的是心肌炎,经过治疗后,病情好转出了院回了家。
出院时,医生嘱咐回家后要增加营养。家徒四壁的哪还有钱给母亲增加营养呀!那天,他无意看见家附近的一个食堂进了不少带鱼。他知道母亲爱吃带鱼,半夜的时候,他鼓足勇气,就偷偷溜进食堂,偷拿了带鱼。不料的是,出来时被食堂院里的狗追赶,他急忙爬上墙,跳墙时把腿摔坏了。被食堂的警卫抓住,但了解情况后,放他回了家。回到家他不敢和母亲说起摔坏腿的事,以至于没及时治疗,落下病根。
以后,他不再上学,和母亲相依为命,开始四处干零活,挣钱供自己的哥读完了大学。他十八岁那年,父亲单位给了他转工指标,他进了工厂当了一名锅炉工。他哥大学毕业后,去银行工作,也结了婚。结婚之后他哥变了,也不再回家,对母亲和他也不管不问。他说他现在和他母亲一起生活,他理解他哥,因为有媳妇了嘛!再说他妈还有他呢,他哥不管他管。何况他这份工作是他父亲单位照顾他,已经很不错了。如果没有他父亲和他母亲,他哪能有这么好的工作呀!他已经很知足了,他必须养他母亲!
那天我听了瘸腿辉的话,对他有了了解。每次去锅炉房热饭,都会去他的休息室坐会和他唠唠家常。他呢,也会经常给我拿一罐罐的白腐乳。每次我拿回岗位,我那些工友虽然嘴里说不吃,但也会情不自禁会抢着吃。我就和他们讲了瘸腿辉的家事,他们听后也逐渐对他没了偏见。
后来,我们班组的工友们再去热饭,都会热情地和他打招呼。有时还会多带一份菜,悄悄放在瘸腿辉的休息室桌上。瘸腿辉依旧不多话,只是每次见了我们工友去热饭,都会从休息室走过来,帮忙把每个人把饭菜,放进热饭箱里。
有一天,我去锅炉房热饭,透过休息室的窗户,我看见休息室里有位五六十岁的老人正在泡脚。瘸腿辉,一点一点地往盆里倒着热水,并不时询问着什么。我耐不住好奇就走进休息室,老人看见我进来,对我笑着点着头。瘸腿辉急忙站起身和我介绍说,这是他妈。并解释说,这些日子他妈关节炎犯了,走路不方便。中医给开了泡脚的药,说每天泡泡脚有好处。他母亲走路不稳当,他不放心母亲一个人在家,就把母亲用脚踏车带到了锅炉房。锅炉房用开水也有这便利条件,另外,母亲在他身边他也放心。
老人面容慈祥,她说儿子孝顺对她好,她这辈子知足了!
我在供料工段干了一个月的时候,车间评选“爱岗敬业标兵”,瘸腿辉全票当选。颁奖那天,他拄着拐杖上台,只说了一句:“我这条腿废了,但日子不能废,娘不能没人管。”台下掌声响了很久。
一个半月后,我离开了工厂,回了学校继续读书,临走前去锅炉房和瘸腿辉告别,他给我拿了两罐白腐乳。
许多年后,我大学毕业那个工厂扩大了规模,一些老化的机器设备不见了,都换成了机械化管理,那个老旧的锅炉房也不见了,瘸腿辉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但白腐乳的味道一直没忘。我后来吃过很多种腐乳,超市里买过,老字号店里也买过,我总觉得没有一种能比得上瘸腿辉他妈做的那种香。每次吃白腐乳,我都会想起那个深夜,他捡起我的铁锹,一锹一锹帮我锄完淤料的身影。他虽然没念过多少书,腿还瘸了,可他把人字立得端端正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