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月下,听《二泉映月》之幻觉(散文)
月出来了,微翳有如初蕊弱瓣飘坠。流泉潺湲,如圭似碧之泛光,烁映佝偻的身躯,揉皱一脸之枯黄,扰了满怀的休戚。月的光线似有纤纤之指,揉压二泉的波纹,光不再只是光,而是音符,或幽淡,或焯耀,共心律而发声。万籁喑噎,只有二胡的音韵,如月色,穿透,广漫。二泉里,月的映影,阿炳的映影,注定要成为一曲传世的二胡音乐内核与主题。自然而然,二泉的水作了音乐之凝碧,手与手指以心脉之颤为令,叩之而鸣。乃至心的忐忑,亦可令其发声,如此声音,可以让悲欢传到遥远,月照之处,无处不有,可以渗透到人的灵魂。不是吗?朦胧中的影像越来越模糊,甚至消融于月,化之为音乐风格,欲语还休,欲却还趋,欲泣还歌。
月色,若音色;音色亦月色。夜勾勒一副凝重的剪影,二泉成为最好的洗涤,月的光华液化于二泉,悉数化为音乐元素,被阿炳用二胡反复萃取反复提炼。这二泉映月的悲欢作指引作题跋,人因此发现希望,找到依托,于穷途末路处忽见柳暗花明。
我试图把每一个震动的音符,转化成像素,勾画阿炳的形容。破布长衫,布满非凡常之油渍,而是风尘,更若心之沧桑的外观。一副墨镜不只是装饰性地架在鼻梁,不只是为缓冲飞沙扬尘之侵害,不只是为中和世俗目光灼伤,更是为了瞻护内心之安宁与音乐。这音乐,已如同维系生命之血液。不是墨镜摸黑了阿炳要看见的世界。阿炳双目越是看不见,他的心越是明澈,越是敏感。他凭心感触,用心去发现。月的清辉与二胡的音韵融浑,天地烟煴,月的清辉亦二胡的音韵,二胡的音韵亦月的清辉。
我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欲摩挲一下阿炳的那把二胡,欲触摸一下其蕴藏的音乐凝晶。观瞻二胡留下的指纹指温,揣测阿炳如何解析生命诠释命运。甚至,我欲用心丝织网,打捞一网阿炳于二泉里的音乐凝淀,以素瓷盛,引月朗照,定能显影一个深邃的意境!
阿炳大都时候,缄口不语,他的诉说,用弓与弦,而非唇颤齿动。他的盲杖点地敲叩,随之蹒跚的步履,一一谱为二胡的音乐。他双耳异常敏感,听得到露浥初芽的声音,听得见微雨濯荷的声音,听得见飞霜漱菊的声音,听得见雪呵梅开的声音。这些声音一一被阿炳的心收录,最终化为二胡内外两弦的颤动。月,也为阿炳之眸,二泉里,风抚水纹,共振于膺肺。总之,阿炳的双耳除了听觉,还有优于我们常人视觉的视觉,看见常人看不见之物。月光填入他走过的痕迹,抚平心灵的创伤。阿炳经历的坎坷,阿炳的心思心事用精致的平仄,于二胡上发声,这发声若赋的铺陈,直白,更若诗的含蓄、凝练。阿炳的二胡曲《二泉映月》,有如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柴可夫斯基的《悲怆》交响曲,难怪世界级指挥大师小泽征尔先生说《二泉映月》是要跪着听的音乐。
好的音乐,不是用耳朵听的。好的音乐,必须用心聆听。真正的音乐,完美的音乐,其实都是心谱之曲,弓弦之动,乃心之律动。深沉之后的激扬,激扬之后的深沉,俯仰之间二胡音乐,随月色而飞漫,月一样的陈述、引申之后的向往,展开的情感,以二泉之潺抒发,辛酸与苦痛,不平与怨愤,皆铸造经典,成为永恒。我欲掬一抔二泉的水,然后用心萃取阿炳那二胡的余韵,以调谐我于人生的离合悲欢。我欲拾掇几枚阿炳履践过青石,听那青石上的遗迹载记的坎坷。
我想:阿炳是善女红的,他纺月之阴晴圆缺成无形之毫丝。一毫一丝濡沾心的泪滴与魂的幽息。那暗隐之音,蛰伏之韵,皆凝于他的弦与他的弓,只要弦应弓而震颤,就有妙音状如落英飘逸于空灵,如月为馨,透羽衣霓裳之翩跹。
阿炳,日夜如漆的盲者,在那日夜如漆的时世。一杖持撑他艰难的脚步,脚步颠簸,因坎坷而颠簸。这些坎坷,也终成生命里的音符,一一化作弓上弦上的宫商。
阿炳,有口而不语,在那炎凉世态,即使,说万千,诉万千,又能如何?二胡之弓,二胡之弦,乃阿炳之唇,阿炳之齿,弓与弦共振于心胸,用暗喻之语法,若兴,若比,若赋。无论穹宇,无论野域,星月听着;草木听着;时间听着;季节听着。
阿炳端坐,引首而瞻。他那双如秋之荷梗的手,一只把着弓,一只抚着弦。抽着的,何尝不是逡巡的跫韵;颤动的,何尝不是心的悲欢?
这不应该是春之宵,而是秋之夜。虫籁噤了忍了,不唱了,敛着羽,合着翅,等着秋的最后奏演。
月光,如此通透,洇润了精神因子,于阿炳的心理书写,月甚至化为气血的成分,萦回于生命的每一历程,非只是有月的夜晚。
序引,自悠远无垠开始。开始于生之边崖,也与死比邻。生生死死其互为因果,正若黑暗与光明的轮回,冷冷暖暖的交迭,甘甘苦苦的往复。
月之羽须助他调弄弓弦的音阶,月移动的明暗调谐着弓弦的音量。
月的景影里,蹀躞的步履些许踩疼了斑驳的零乱。浑沌初始,生之第一啼哭,或因目还不甚明,耳还不甚聪,要应付更多不测而致然。或因生终究要奔向死之终极。泉也含着月,噙着月,发出谐弦应弓之响,粼粼不乱地摇曳夜之野叶;也轻轻拂抹去弓与弦上之暗尘。
风,携些微寒意,拂过,却怎么也拂拭不去心魂的介屑!风把月的无尘播撒到无需视觉亦可感触的虚渺幽窅。月在天苍,伶伶仃仃的一盘;月在二泉,二泉因噙月而澄澈生光;月在衷怀,月不复具象,月亦化为音符,于二泉的水契合,与心的悲欢契合,与弓契合,更与人生波折契合。
风,拂着,莫若月于二泉的镌刻,弄一道一道伤痕,而所有镌刻似乎依照阿炳映在二泉的脸部皱纹,丝丝不苟,雕琢痛苦,雕琢惆怅,也雕琢希望。
风,拂着,填充于弓的往复,也仿月儿临空行走之轨迹,临摹月之盈之亏,临摹月之阴之晴。
二胡为月而发声,月之阴之晴,月之圆月之缺,皆是音符。二胡在为看不见光的人发声,二胡在为所有失语者发声,二胡在为所有盲者发声,因为二胡的声音化为了风的形式,风拂过二泉,二泉的温润清冽于月的光华,涟涟漪漪,粼粼泛泛。
二胡填补了风的空隙,风不复是风,而是旋律,这旋律源于心,源于气血于心壁的振动,源于与命运之抗争。这可以是痛苦挣扎之声,但不是屈服之声,更非一蹶不振之声。
寒噤,屏蔽一些发音的孔窍,感冒之中,微咳也没有,只有手的颤抖,手指的颤动。月光落在心间,与心里的痛融和,与心里的悲融和,与心里的希冀融和,直至与命运融和,化为永远的音符,于弓与弦间反复吟哦。月映于泉,月的光亮,让泉的幽怨时而朦胧,亦时而通透。月在二泉里,二泉无法洗漱月的忧伤。月让泉替其款款发音,仿效阿炳那把二胡的呜咽,漫记夜之空泛夜之虚旷。
月夜,阿炳的心思在行走,如月色一般可以到达。月,如唇蠕动,月使二胡说话。于是,风里,有月的乐音。月光在二泉里酝酿,粼粼之波光,化作指间的音符,落于弓,落于弦,如是心或有的凝郁融化,融化之后,像二泉一般流动,化月为天籁之音。月光在弥漫,天籁之声亦在弥漫。经里纬里,横里竖里,皆有发声,声声为乐,甚至二泉之底也有回声。风为使者,传送音乐,如是万物皆可听到天籁之音,或颤动,或摇曳。欲静时,以动为静;欲动时,以动为静。静不是音乐的休止,而是二泉的微澜化为月色;动,乃是血脉紧贴心壁心瓣的颤动。
如新棉之白,疏软,若有还虚。何曾为月披一霓纱?以致月的光如此清冷,也摹写一张临月之脸,勾勒皱纹。没有沮丧,没有抽泣;只有抑郁,只有忧闷;少激越,而多低沉。幽咏甚于高亢。低吟多于仰啸。
幽微之吟咏,牵系夜之怀望。我不知道夜用了什么魔法令百虫吟唱;我不知道有月的晚间,是什么令阿炳的弓与弦发出天籁之音,穿透天高地厚。
俯仰之间,分明看到了人生沧桑之叠演。仰,则月的清洁,盈目,月的温度洇入心脉。俯,则月碎了,一地的斑驳,淆乱他手杖欲探测的方位。
阿炳借二胡深喟:我不言,胜人之狂词妄语无数;我不见,不输人之见颜色万千。至言乃无言,至色乃无色矣!痛苦因有益而深刻,欢乐因短暂而虚浅。
噫嘻乎,参互之音,或抑或扬,或短或长,可洗天听之乐,可启人智之音,如何再造?心魂之颤与手指之动,可是天地之功感于怀而已。
疏影间,濯月之音,涤泉之乐,歇了。那低回而啭是什么呢?草木上蒙着的一层薄膏会是什么呢?莫非二胡的凝韵。
遥握,祝好!
